一个教育App让我重新思考:什么是好的教育?
最近我在研究一个叫 Sparkli 的产品。
它是一个面向5到12岁孩子的AI学习平台,还没正式发布,只能申请早期访问。产品本身不算复杂,但我越看越觉得有意思——不是因为它的技术多厉害,而是因为它做了几个在教育行业里很少见的选择。
Sparkli 到底做了什么不一样的事?
第一,它放弃了学科内容。
数学、语文、理科——Sparkli 一个都没做。它选择的方向是:AI素养、金融启蒙、创业思维、情绪管理、可持续发展、设计思维。
这个选择听起来有点奇怪。家长不是更希望孩子提高语文数学成绩吗?
但仔细想想,这其实是一个很清醒的判断:传统学科内容,市面上已经有太多供给了。而这些”软技能”,几乎没人在认真教。
第二,它用”探险”代替”课程”。
每天一个主题,不叫”第三章第二节”,叫”如果你是市长,你会怎么做?”,”AI是怎么创作艺术的?”,”我们能在火星上生存吗?”
每个探险10到20分钟,包含辩论、故事创作、模拟决策、投票。不是做题,是真的在解决一个有趣的问题。
第三,它追踪的不是成绩。
给家长看的数据是:孩子的好奇心、创造力、情感成长——不是考了多少分,完成了多少题。
第四,好奇心被设计成了学习引擎。
孩子可以基于自己的问题创建探险:火山、机器人、时尚、海洋……任何他们感兴趣的话题,都可以变成一次学习旅程。
这四个选择放在一起,让我意识到:Sparkli 在做的事,不只是”做一个更好玩的App”,而是在质疑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我们现在的教育,是为谁设计的?
学校是谁发明的,为什么发明?
这个问题值得认真回答,因为我们大多数人从没想过。
我们觉得学校是理所当然的。孩子到了年纪就去上学,学数学语文历史地理,然后考试,拿成绩,升学。这套流程感觉古老而自然,好像人类从来就是这么培养下一代的。
但其实不是。
现代学校系统,准确地说,诞生于18世纪末的普鲁士。
普鲁士国王腓特烈大帝1763年颁布《普通学校法令》,建立了世界上第一个全国义务教育制度:统一课程、按年龄分级、统一考试、专业教师、国家监督。
为什么?
不是为了让孩子变得更聪明,不是为了启蒙公民,而是因为:他需要能服从命令的士兵,和能操作机器的工人。
然后这套系统在工业革命期间被全球复制,因为工厂也需要同样的东西:准时、服从、能处理重复性任务的劳动力。
未来学家阿尔文·托夫勒在《第三次浪潮》里说过一句很刻薄但很准的话:
工厂化学校的隐藏课程是:准时、服从、机械重复。这些是工业工人需要的品质,不是有创造力的人需要的品质。
我第一次读到这段话的时候,坐在那里想了很久。
因为我意识到,这不是在描述过去,这是在描述我自己经历的12年基础教育。
但在学校出现之前,人类是怎么培养孩子的?
这个问题有意思。
在原始社会,没有学校,没有课本,没有考试。但人类还是把知识传下去了,而且传了几十万年。
他们靠什么?
靠参与。靠观察。靠模仿。孩子跟着大人去狩猎,去采集,去处理食物。学习不是一个独立的活动,而是嵌在真实生活里的。
认知科学家后来把这种方式叫做”情境学习”(situated learning)。研究者莱夫和温格1991年写过一本书,核心结论是:真正的学习,发生在真实实践的共同体里,而不是抽象的符号操作中。
有意思的是,这套在石器时代行之有效的方式,其实完全符合我们今天对学习的神经科学理解。
大脑不是用来储存信息的,它是用来解决问题的。当你在真实情境中面对一个真实问题时,大脑的激活模式和学习效率,和你坐在课堂听讲有本质区别。
原始社会另一个”先进”的地方:高度的个体差异。
擅长追踪的孩子学猎技,善于辨识植物的学草药和采集。没有人被要求在同一个跑道上用同样的速度跑。部落的生存,反而依赖于这种差异化分工。
这听起来像是在浪漫化原始社会。不完全是。那时候的教育也有严重的局限——知识无法跨越时间大规模积累,没有文字就没有文明的叠加进步。
但原始教育至少做到了一件事:保护了人天生的好奇心和内在学习动力。
这件事,工业教育没做到。
农业社会:教育开始变成权力工具
文字出现之后,事情开始复杂起来。
知识可以被记录,就意味着知识可以被垄断。世界上最早的学校——美索不达米亚的”书记院”(约公元前3000年)——是用来培训能读楔形文字的书记官的,为国家和神庙服务。
中国的儒家教育,欧洲的古典人文教育,表面上形态迥异,内在逻辑惊人地相似:培养能承担道德秩序和社会治理的精英。核心不是创新,而是传承和维护现有秩序。
孔子说”述而不作,信而好古”,这句话放在农业文明语境下完全合理——那个时代,已知的智慧积累足够指导生活,创新的需求并不迫切,稳定性才是最重要的价值。
社会学家布迪厄后来用”文化资本”这个概念来解释这一切:教育从来不是中立的知识传递,它是阶级再生产的核心机制。谁掌握合法的知识,谁就掌握社会地位。
工业教育:一台把孩子变成工人的机器
回到工业时代。
普鲁士体制被全球复制的速度很快,因为它确实有效——对工厂主和国家有效。一个被统一训练过的工人,比一个野蛮成长的工人更好用。
19世纪末,弗雷德里克·泰勒提出了”科学管理”:把工作拆解成可测量的标准化步骤,以效率最大化为目标。
这套逻辑完全渗进了教育体制。
45分钟一节课,按知识点分科,标准化考试,把学习成果简化成一个数字——这些都是泰勒主义在教育领域的直接应用。
公平地说,义务教育的普及是人类文明史上最重要的成就之一。它在200年内把全球识字率从不足20%提升到超过86%(UNESCO, 2022)。这是任何诚实的评价都不能回避的事实。
但问题在于:这套系统和工业社会的耦合太深了,深到它很难理解一个后工业时代的孩子需要什么。
心理学家霍华德·加德纳1983年提出多元智能理论,发现人至少有八种不同形式的认知能力:语言、逻辑-数学、空间、音乐、身体-动觉、人际、内省、自然探索。
而学校系统几乎只承认前两种。其他六种,要么被忽视,要么被视为”非学术的”边缘能力。
那互联网没解决这个问题吗?
有人会说:互联网来了,可汗学院来了,MOOC来了,YouTube来了,孩子想学什么都可以学。
这是真的,但不够。
麻省理工学院研究者2014年分析了edX平台的大量数据,发现MOOC的平均完课率只有4%到10%。
更深层的问题是:早期在线教育,本质上只是把传统课堂搬到了屏幕上。它改变了知识传递的媒介,但没有改变工业教育的底层逻辑——单向传输,被动接受,脱离真实情境。
教育技术研究者拉里·卡纳写过一本书叫《被过度期待的技术》,核心观点令人沮丧但非常准确:
技术进入教育的历史,是一部重复失望的历史。广播、电视、电脑、互联网,每一代都被宣称将”革命教育”,然后在不触动深层结构的情况下,成为旧体制的数字附件。
AI这次可能真的不一样
我知道”这次不一样”是一句危险的话。
但我认为这次确实存在一个本质性的差异:这一次,是工业社会生产方式本身的终结,而不是某种工具的迭代。
牛津经济学家弗雷和奥斯本2013年的研究估计,美国约47%的职业在未来二十年面临被自动化替代的高风险。关键是,这次被替代的不只是体力劳动,而是大量依赖规则、重复性认知操作的”白领”工作。
而这些——恰恰是工业教育培养的核心技能。
换句话说,工业教育的”客户需求”正在消失。当雇主不再需要能记忆大量信息、执行标准化程序的人时,为生产这种人才而设计的教育体制就失去了经济基础。
这个窗口,是真正的范式转换机会。
有一个问题,1984年就有人提出来了
认知科学家本杰明·布卢姆1984年发表了一篇研究,提出了所谓的”2 Sigma问题”。
他用实验证明:接受一对一辅导的学生,平均表现比传统班级教学高出两个标准差——也就是说,超越了98%的普通班级学生。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有没有办法在大规模教育中实现一对一辅导的效果?
这个问题困扰了教育界40年,因为在工业时代,答案显而易见:没有。一对一辅导的成本根本无法规模化。
但AI让这个问题第一次有了可能的答案。
自适应学习算法可以实时分析每个孩子的认知状态和盲点,动态调整内容难度和呈现方式。大型语言模型可以做到真正的对话式引导,而不是冷冰冰的选项选择。
成本,几乎是零。
好奇心不是加分项,它是学习的操作系统
神经科学家在2014年做了一个实验,发表在《神经元》杂志上。
他们发现:人在好奇状态下,大脑中负责记忆形成的海马体和奖励回路会同时被激活。结果不只是对感兴趣的内容记得更好——对周边的非目标信息,记忆效率也显著提升。
好奇心不是让学习更愉快的附加选项,它是学习效率的底层驱动机制。
工业教育对好奇心做了什么?
基本上是系统性地压制它。
你必须在规定时间学规定的内容,用规定的方式被评分。你对某个问题有没有强烈的好奇心,跟你的成绩没什么关系。你只需要在考试时复现出正确答案。
这是一个很荒谬的系统:它使用了恰好与人类大脑最优学习状态相反的激励结构。
回头看 Sparkli
现在再看 Sparkli 的那四个选择,就看出了不同的含义。
放弃学科内容——是在说,传统学科该学的地方多的是,我们专注于系统性被忽视的部分。
用”探险”代替”课程”——是在把情境学习和问题驱动学习(PBL)打包进儿童友好的数字体验。斯坦福大学的研究表明,问题驱动的学习不仅提升学科理解,更显著改善批判性思维和自主学习能力。
追踪好奇心而非成绩——是在说,我们认为工业教育追踪的那些东西,可能不是最重要的东西。
让好奇心成为学习引擎——是在把神经科学的发现真正落实进产品设计,而不只是宣传材料里的口号。
这些选择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清晰的教育哲学:好的教育,应该顺应人类大脑的天然运作方式,而不是与之对抗。
但我也有疑问
我不是在说 Sparkli 已经成功了。它还没发布,没有大规模数据,没有长期效果验证。
我有几个真实的疑问。
游戏化是不是双刃剑?
短平快的探险、积分系统、数字徽章——这些在短期内确实能提升参与度。但有研究担心,这是否会进一步压缩孩子深度专注的能力,强化即时满足的心理习惯,反而在更长时间尺度上损害学习质量。
个性化有可能走偏。
哈佛教育研究者托德·罗斯在《终结平均》里警告:即便是个性化系统,也可能因为错误的个性化维度而产生新的规训——用算法取代教师,用数据画像取代真实理解,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重蹈覆辙。
公平性问题。
如果最先进的AI教育工具只能被有足够购买力的家庭获取,它会不会成为新的不平等加速器?布迪厄的文化资本理论在数字时代依然成立——谁能访问最好的学习工具,谁就获得了新的阶级优势。
什么是好的教育?
这是我真正想回答的问题。
我觉得可以从历史中找到答案的轮廓。
原始社会教育有一件事做对了:保护好奇心,在真实情境中学习,高度适应个体差异。但它无法积累知识。
农业社会教育有一件事做对了:系统性地传递人类的智慧积累。但它把教育变成了阶级特权和秩序维护工具。
工业社会教育有一件事做对了:把教育普及到了所有人。但它为了规模化效率,牺牲了个体差异,压制了内在动机,培养了机器时代最需要但人类时代最不独特的能力。
好的教育,大概是把这三者的优势叠加在一起:
知识积累的广度 × 情境学习的深度 × 好奇心驱动的内在动力
再加上一个工业教育从来没认真对待过的维度:情感与社会能力。
神经科学家安东尼奥·达马西奥在《笛卡尔的错误》里用大量临床案例证明,情绪系统受损的人无法做出有效决策,即便他们的纯粹认知功能完好无损。理性和情绪不是对立的,情绪是理性决策的必要条件。
但我们的教育系统,在很大程度上把情绪当作学习的噪音来处理。
一个时代的拐点
经济学家弗雷和奥斯本估计,美国约47%的职业在未来二十年面临自动化风险。世界经济论坛预测,到2030年,最热门职业中约85%尚未被发明出来。
这些数字本身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它们指向的方向:工业时代的核心技能正在被机器替代,而人类真正的比较优势——好奇心、创造力、同理心、跨领域意义建构——恰恰是工业教育最系统性忽视的能力。
这不是偶然的巧合,这是结构性的讽刺。
我们花了150年建立了一套系统,专门培养机器最擅长的能力,同时压制人类最独特的能力。现在机器变得足够强大了,终于到了不得不认真重新思考这件事的时刻。
Sparkli 是一个早期实验。它可能成功,可能失败,可能被证明方向对了但执行出了问题。但它提出的问题是对的:
如果我们今天重新设计教育,知道我们现在知道的关于大脑、关于学习、关于未来经济的一切,我们会做出什么选择?
我觉得答案不会是:45分钟一节课,按学科分类,考试打分。
主要参考文献:Bloom (1984), The 2 Sigma Problem; Frey & Osborne (2013), The Future of Employment; Gardner (1983), Frames of Mind; Lave & Wenger (1991), Situated Learning; Damasio (1994), Descartes’ Error; Dweck (2006), Mindset; Toffler (1980), The Third Wave; UNESCO Global Education Monitoring Report (2022); WEF Future of Jobs Report (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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