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实文档‖:我的老奶没儿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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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2026年2月23日,大年初七,下午。
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看着窗外,不知何故,我又想起了我的老奶。
我的老奶去世三十多年了,五十多岁的我,还时常在梦里见到她。
她还是那副样子:裹着小脚,拄着拐棍,站在老屋的门口,冲我笑。那笑容里,藏着我童年最暖的光。
我对老奶的感情这么深,得从我爸爸说起。爸爸兄弟姊妹五个,他是老五,上面三个哥哥,一个姐姐。
爷爷奶奶拉扯这么多孩子,实在顾不过来,爸爸不到三岁,就被送到了老爷爷和老奶身边——也就是我爸爸的爷爷奶奶那儿。
后来爸爸下面又有了一个妹妹,两个弟弟。除了我爸爸外,爷爷奶奶还有七个儿女要养活,实在无法把爸爸再接回去,这样爸爸就一直跟着老爷爷老奶奶生活了。
可为什么老奶没儿女,却成了我爸爸的奶奶?又为什么,她成了我生命里最亲的人?
这事得往回倒。老奶原本是要饭到我们村的。村里人见她身板硬朗,干活麻利,个子也高,长相周正,就给老爷爷说媒。那时老爷爷刚丧妻不久,家里缺个女人。老奶就这样留了下来,成了我们家的人。
后来她跟我讲过她的过去,断断续续,像老屋漏下的雨滴。
她原本是嫁过人的,还生了个白白胖胖的男孩儿,那是她的心尖尖儿。可天有不测风云,孩子在四岁多的时候,生了一场病。
老奶说,邻居家一个孩子也生了类似的病情,吃了一个馒头就好了。于是,她也拿麦子去换了馒头,但她的宝贝未能如愿。
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头,医疗卫生都不健全,任凭老奶哭得肝肠寸断,也没能救回那个孩子的命。
几年后,她再没生育。屋漏偏逢连夜雨,在那个“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年月,夫家一纸休书,把她休了。
一个出嫁的女人被休,在娘家日子也不好过,她只好一路要饭,挨村挨店地讨生活。
当时我老爷爷是乡里公社的会计,家里条件属于当时还不错的,时不时能吃上一锅白面馒头,她来到我们家,也算有了个不错的归宿。
我的老爷爷我没印象。妈妈说,我快三岁时,他就走了。从我记事起,我就是老奶的小尾巴,一步不落地跟在她屁股后头长大。
晚上跟她睡,我的小脚冰凉,总往她腿肚子上贴,嘴里念叨:“奶奶,我脚冷,暖暖。”
白天她去干活,我也要去。她捡柴火,我就帮她抱;她拾猪粪,我就提着小篮子跟在后面。
有一次,她跟对门的邻居奶奶吵了一架,吵得特别凶。就为了一泡猪粪——老奶非说那是我们家猪拉的,邻居奶奶捡了就是“偷”。
我吓得躲在门后头,她却挺着腰,小脚跺着地,声音洪亮:“你敢动,我就敢去生产队告你!”那一刻,我觉得我的老奶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那时候,爸爸在外打拼,妈妈需要在生产队挣工分,一天到晚的忙地里的活儿,照顾我的任务就归老奶了。每天直愣愣、紧实实的小辫子,是我能炫耀一天的美事儿。
她爱干净,每天早上都用清水梳头,把头发盘得高高的,插上那支白玉簪子。那簪子据说老爷爷当年花了“巨资”买的,她宝贝得很,白天插头上做花儿,晚上用布包着,从不离身。
我总缠着她问:“老奶,这簪子有啥用?”她就笑着点我的鼻子:“等你出嫁,老奶给你留着。”那时我不懂,只觉得她盘着高高的发髻,插着玉簪,哪怕穿的是补丁摞补丁的长衫大褂,也像个画里的老太太,干净又体面。

老奶做饭也讲究。蒸的馍馍小小的,一口一个;过年包饺子,她用酒瓶盖子压饺子皮,一按一个圆,说这样包的饺子,一嘴一个,好吃又好看。
我总蹲在灶台边看她忙活,她就偷偷塞给我一块刚出锅的馍,说:“别告诉你妈,这是咱俩的秘密。”有一次我贪嘴,吃多了噎住,她不慌不忙,舀了一勺温水喂我,轻轻拍我的背,直到我顺过气来,她才笑着骂:“你这小馋妮儿,跟你爸小时候一模一样。”
后来两个弟弟出生,妈妈忙不过来,老奶又帮着带我们姊妹仨。
她老了,走路变得慢慢悠悠,可还是每天早早起来,给我们熬粥,蒸馍,送我们上学。
下雨天,她会把家里唯一的桐油布伞打在我身上,自己裹着塑料布,小脚踩在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送我到村口。我让她歇歇,她总说:“奶奶没事,身子骨硬朗着呢。”
我们姊妹仨渐渐长大,老奶也一天比一天老。在我高中二年级那年冬天,老奶无疾而终,那个疼爱我、我也爱到骨子里的老奶,她走了。
那年,她九十二岁。
听爸爸说,老奶去世那天早上,突然说想吃黄瓜。那是北方的冬天,农村哪有黄瓜?爸爸是个很孝顺的人,尽管那时的生活不好过,但平时外出打工或者赶集都会给老奶买好吃的。
听到老奶想吃黄瓜,爸爸二话不说,穿上军大衣就坐公交车去了城里。他想着,奶奶一辈子没享过啥福,这提出过想吃黄瓜,说啥也得给她弄来。
可老奶没等到她从小养大的孙子回来。
那天的天,乌蒙蒙的,像满天暗沉的沙,随时会落下来。
当爸爸拎着一袋绿油油的黄瓜到家时,老奶已经闭上了眼。他跪在床前,哭得撕心裂肺,嘴里喊着“奶奶”,可谁都懂,那个从小把他养大的奶奶,在他心里,感情跟亲妈没两样。
我从学校赶回来,扑到老奶身上,哭得稀里哗啦。
思绪如潮涌般压来,想起我贴在她腿肚子上的小脚,想起她偷偷塞给我的馍,想起每天给我扎起的小辫子,想起她雨天送我上学的背影……那个天天把我揣在怀里、背在背上、有点儿好吃的就偷偷留给我的老奶,没有了!那个跟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却比血亲还亲的老奶,走了!
邻居们都说老奶这辈子值了,跟着孙子重孙没受罪。
她的娘家后人来给她送行,非常满意,说我爸爸比很多亲儿女做的都好。
我的老奶没儿女。
但她真的没有吗?
不,我们都是她的儿女,都是她的后人!
她把一生给了我们,给了这个家。她没留下什么财产,可她留下的爱,够我们受用一辈子。
思念如雨丝,绵绵无期。
老奶,在这个下着绵绵细雨的大年初七,我又想起了您。
您在那边,冷吗?饿吗?还想吃黄瓜吗?
我常想,要是您还在,我一定天天给您买好吃的,买最绿的、最嫩的黄瓜,一筐一筐地搬回家。
可您走了,带着那支白玉簪子,带着那身补丁衣裳,带着那双小脚走过的风霜,走了。
只留下我们,在梦里,一遍遍喊您:老奶。
谢谢你读到这里。
愿你平安喜乐,万事顺遂。
💬 :有没有一件事让你记忆犹新?有没有一个人让你一世难忘?

慢慢来,持续走,就很酷
夜雨聆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