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篇:《梦粱录》成书年代说明

《从杆棒到朴刀》虽然研究很透彻，但实在太长，我预计完读率会创历史新低。不过没关系，关于朴刀杆棒的道德形象及文化内涵，对理解天罡好汉乃至水浒全书都至关重要，这个结论以后还会反复引用。本篇则为附带成果，解决一个小问题，给大家放松一下。

一般我使用史料有个习惯，就是回去读上下文，有意思的文章就把整篇都读了。《梦粱录》和《都城纪胜》这两部记录南宋临安风貌的笔记，不仅都记载了“朴刀杆棒”，全书相关文字也如出一辙。学者研究表明，是《梦粱录》照抄了《都城纪胜》等宋代文献。

《都城纪胜》同时回忆汴梁和临安，是南宋作品。但《梦粱录》成书年代却存在争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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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粱录》是吴自牧所著二十卷笔记体杂记。作者自序：

“昔人卧一炊顷，而平生事业扬历皆遍，及觉则依然故吾，始知其为梦也，因谓之黄粱梦。矧时异事殊，城池苑囿之富，风俗人物之盛，焉保其常如畴昔哉！缅怀往事，殆犹梦也，名曰《梦粱录》云。脱有遗阙，识者幸改正之，毋哂。甲戌岁中秋日，钱塘吴自牧书。”

这段话表明，此书为缅怀临安繁华，明显写于南宋灭亡之后。“甲戌中秋日”，写作年份也交代很清楚。

但将“甲戌”放回历史，就有意思了。因为先后三个甲戌年，南宋宁宗嘉定七年（1214年），南宋度宗咸淳十年（1274年），以及元顺帝元统二年（1334年），似乎都有点问题。

由此学术界也产生了三种意见。

1、嘉定七年，即甲戌1214年。这一派学者发现，明代《新安文献志》收录了《吴益谦（自牧）墓志铭》，写明吴自牧卒于南宋嘉熙元年（1237年），享年七十有七。则“甲戌”当指嘉定七年，此书为南宋中期著作。

但《梦粱录》不仅有作者南宋末年的亲身经历，还频繁提及“度宗朝”，成书不可能晚于1274年。新安吴自牧与钱塘吴自牧，应是不同时代的两个人。

2、咸淳十年，即甲戌1274年。临安1276年才陷落，崖山海战（1279年）后南宋才正式灭亡。这一派意见表明此书作于南宋灭亡之前，与自序发生冲突。《四库全书》收录的时候，馆臣们也发现了这个问题，认为“甲戌”或是传抄有误。

不过更多学者认为，自序也就是一个解释问题。鉴于元人攻破襄阳后，南宋岌岌可危，临安人心惶惶。作者又值暮年，感慨“时异事殊”，提前追忆往昔，也很正常嘛。

3、元统二年，即甲戌1334年。清代钱大昕、卢文弨均持有这个观点。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说：“后题甲戌岁中秋日，盖元顺帝元统二年也。若前六十年则为宋咸淳十年，宋祚未亡，不当有沧桑之感矣。自牧事迹无可考，但其人旣目睹临安繁华之盛，而书成于元顺帝之初，则必隐遁而享高寿者矣。”这一说法还是依赖对自序的理解。学者意见是，元统二年（1334年）已接近元朝后期（元灭于1368年），此时才发出亡国之叹，可能性不大。

最后，“咸淳说”被学术界广泛接受，即《梦粱录》写于南宋末年。普通读者上网查到的，包括各种论文所采取的，就是这个观点。

但我在研究水浒时，发现《梦粱录》里就有写作年代信息，大概不需要考证。

《梦粱录》除了作者自身经历外，大段借鉴、抄录和改写自《咸淳临安志》、《都城纪胜》、《武林旧事》等南宋方志和笔记。其中一段抄录，正好透露了《梦粱录》的写作时间。

《都城纪胜·坊院》原文：

“柳永《咏钱塘》词云：参差一万人家。此元丰以前语也。今中兴行都已百余年，其户口蕃息，仅百万余家者。”

《梦粱录·塌房》改写：

“柳永《咏钱塘》词曰：参差十万人家。此元丰前语也。自高庙车驾由建康幸杭，驻跸几近二百余年，户口蕃息，近百万余家。”

《都城纪胜》作于南宋，写明“自中兴行都已百余年”。但吴自牧在借鉴抄录的时候，时间已经不一样了，特改写为，“高庙车驾由建康幸杭，驻跸几近二百余年。”

所谓“由建康幸杭”，即1128年，高宗从南京逃至临安。二百余年过去，就是元统二年（1334年）。

这一则改动，与自序相吻合，直接证明了《梦粱录》确实写于甲戌1334年。

多看几眼呢，这类改动也是《梦粱录》的常态。吴自牧并非简单抄录，而是融合贯通，进行有意调整，比如关于游船尺寸。

《都城记胜·舟》原文，

“行都，左江右湖，河运通流，舟船最便。而西湖舟船，大小不等，有一千料约长五十余丈，中可容百余客，五百料约长三二十丈，可容三五十余客。”

《梦粱录·湖船》改动，

“杭州，左江右湖，最为奇特，湖中大小船只，不下数百舫。有一千料者，约长二十余丈，可容百人。五百料者，约长十余丈，亦可容三五十人。亦有二三百料者，亦长数丈，可容三二十人。”

这段话在解释用多少材料，可以造什么长度的船。《都城纪胜》说，一千料长五十余丈；《梦粱录》改为，一千料长二十余丈。两相对比，读者一定很莫名其妙，改动依据何在？

因为，《武林旧事》同样有一段话，

“宋时湖船大者一千料，约长十余丈，容四五十人；小者二三百料，长四五丈，容三二十人。”

吴自牧大概就很懵逼了，搞鸡毛啊，一千料长五十余丈 vs 一千料长十余丈，贪污腐败这么严重的吗？俺也没造过船，不如二一添作五，取个中间值，二十余丈吧！这么认真的学者，今日也不多见呢。

北宋人怀念汴梁，南宋人怀念临安。吴自牧应生于南宋末年，在临安青春快乐过，到元统二年或已七八十岁。耄耋之人翻阅南宋故书，不由自主追忆往昔，或许就有了撰写《梦粱录》的动机。借“梦粱”寄托故国哀思，也以此书作为对自己生命的交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