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于分享
好东西不私藏

研究|“少年性”——百合漫画发展史的一种视角

研究|“少年性”——百合漫画发展史的一种视角

“少年性”——百合漫画发展史的一种视角

作者:笠伶

编者按

Editor’s Note

本文提供了一个极具洞察力的视角——“少年性”。作者指出,百合漫画并非自诞生起就是“纯粹女性”的叙事 。作者以一种漫画史的视角剖析了百合漫画从起源到发展而来之中“少年性”的演变。最后,作者展望了未来百合作品走向多元开放的愿景,同时指出当代百合作品中依然存在的尚未消弭的“少年性”依旧值得百合厨们警惕。未来百合漫画的演变,仍将在艺术表达、身份政治与商业资本的三角关系中不断博弈。

文章将百合漫画的历史梳理为三个关键阶段:

  1. 70-90年代的“嫁接”: 以山岸凉子的《白色房间的二人》为始,早期百合漫画借用“深红的蔷薇与砂糖菓子”创作框架,将少年爱作品中的源自女性对爱的欲望的“少年性”嫁接到百合漫画的角色上。

  2. 90-10年代的“改造”: 随着《圣母在上》和一迅社时代的到来,百合漫画逐步走入了男性领域。为了扩大市场,“少年性”由角色主体嫁接的“少年性”转变为被改造取悦男性观众的作品受众的“少年性”,这在一定程度上压制了创作者的自我认同需求 。

  3. 10年代至今的“消弭与共存”: 随着《想做饭的女人和想吃饭的女人》等作品出现,真实的LGBTQ+声音开始剥离这种“少年性”,但商业市场中的男性凝视依然根深蒂固 。

“我的心中,住着一位少年,他爱上了你”,绀野キタ的百合漫画《少年》里有着这么一句在如今看来有些怪诞的台词,漫画的主角叶山密对学妹宫路一见钟情,错误地认为自己心中多了一位具有“少年性”的自己,以此为借口向学妹告白,在一系列普通而又平淡的恋爱漫画桥段之后那位“少年”消失了,变成了“恋爱中的少女们”的故事。

放在如今看其实这部作品有很多令人诟病的地方,比如剧情太过平淡,为数不多能算上事件的部分也都是角色间的谈话、想要探讨性别认同的话题却浮于表面,主角之间的故事只是一场性取向引发的“误会”,但是《少年》本身是一部从研究的角度很有说法的作品,它正好体现出二十一世纪以后百合漫画中“少年性”的消失,也是百合漫画发展过程中一个非常有意思的议题。

绀野キタ《少年》

一、70-90年代:嫁接的少年性

若要以这种“少年性”来探讨百合漫画的发展史,就必须要回过头来看百合漫画的最初,现在经各位百合文化学者前辈考证,历史上第一本百合漫画应该是山岸凉子1971年创作的《白色房间的二人》,早于“百合”这个名字的诞生。说到山岸凉子就不得不提到统治70-80年代少女漫画市场的“花之二十四年组”,她们是昭和二十四年前后出生、于1970年代开始活跃、并且为日本少女漫画带来崭新风格的一群女性漫画家,她们在作品里加入了性和性少数主题,最早是以少年爱[1]漫画题材为主,在《白色房间的二人》发表后的两三年间,那其他少女漫画家超新星们相继发表了情节类似的作品,这些漫画虽然没有将女同性恋者作为叙事主题,但它们都明确描绘了我们如今所说的“女女关系性”。

对这些漫画的特征进行归纳总结,可以借用藤本由香里的“深红的蔷薇与砂糖菓子”框架进行解释,在她的《“百合”的历程——漫画中如何描绘“女同性爱”?》[2]中说到:

“从这部作品开始的lesbian物的典型模式(一直持续到80年代)有以下三点:

  1. 两人对比鲜明。个性鲜明的帅气大美人(王子型)和天真无邪的小女生(小鸟依人型)的配对。我把这种配对形象地称为“深红的蔷薇和砂糖菓子”。

  2. 相当多的作品中加入了戏剧的场景。其中被用得最多的是《罗密欧与朱丽叶》。戏剧主题多的原因,除了暗示 “不被容许的爱”,想必也有受全是女性的宝冢歌剧团的影响。

  3. 多为悲剧。特别是因为女同性恋关系的问题,蔷薇方为了保护砂糖菓子而死去的结局尤多。

但是这就引发了一个问题,“蔷薇”也就是帅气的“王子”从创作角度上的定位跟少年爱漫画中的“美少年”重合了。“蔷薇”可以视作一种反向的美少年,她们无论外观多么男性化(或者说中性化,因为百合漫画早期作为少女漫画的一种,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出现少年漫画中的男性形象),读者们都会将其认为是女性角色,因此“蔷薇”也同女性化的美少年一样成为了一种漫画特有的“第三性别”。只不过与美少年不同,“蔷薇”反而成为了女性欲望的客体,或许是宝冢文化男装丽人带来的影响,也或许是跟美少年一样带有将爱情从“污秽的男—女异性恋框架”中净化出来的隐喻功能[3],影射了女性理想中的男女恋爱才受到欢迎。

山岸凉子《白色房间的二人》封面

有趣的是,山岸凉子在画册《光》访谈中是这么说有关《白色房间的二人》背后的创作故事的:

“那个啊,说白了,我当男同来画的。那阵子还觉得被这种世界吸引的自己是异于常人的,不会被认可的存在,不得已才用了苦肉计。哪怕是许多后来创作了大量少年爱漫画的人,一旦我提及这方面的话题,大多数反应基本也是“男人之间的爱情?什么啊那是?”。时至今日,大家或许会感觉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就连《日出处天子》的连载,在初期也被千叮万嘱说拜托别往同性恋方向发展。然而连载临近结束时,氛围已经变成了“现在这时代,少女漫画里不加一点基情是不行的。只要有基情肯定能大卖”。我就说嘛……是吧?”

那么问题又出来了,既然按照男同漫画那样画百合漫画就能赚钱,为什么不干脆整两个“蔷薇”役做成性转少年爱呢?因为在这个时代,“女人”这一身份 被认为是“最大的现实的符号”,而且是“负面符号”[4]。女同性恋就更不用说了,少年爱漫画中鲜有主角因为同性恋身份受到困扰的情节,而在《白色房间的二人》中为了否认自己是蕾丝边的传闻,蕾馨甚至开始与一个年轻男人约会,所以从积极的角度来说这种做法其实是在否定女性是“负面的符号”,对于广大的少女漫画读者来说,“蔷薇”可以比男人更懂女性的感情。

所以在此刻,百合漫画中的“少年性”就被言明了,这种“少年性”源自女性欲望,这种“少年性”与少年爱漫画中两位美少年的“少年性”是同源的,是读者对爱的渴望,少年爱漫画作者在创作最早的百合漫画的时候,自然地将这种“少年性”嫁接到百合漫画的角色上,而其在创作中的体现就是“深红的蔷薇与砂糖菓子”创作框架,我们今日都能看到其影子。

山岸凉子《白色房间的二人》漫画内容(百合会翻译版本)

只不过,百合漫画并没有在当时掀起创作的浪潮,80年代虽也有百合漫画产出,但无不是在走前辈们的老路,与漫画业界的萧条不同,同性恋运动在这一时期算是风生水起,也成立了诸如studioれ組这样的团体以及种种女同性恋“通讯杂志”,女同性恋也更为广泛地进入大众的视野。

[1] 对少年爱、JUNE(耽美)、YAOI和BL四种不同的术语进行区分,少年爱是花之二十四年和受其影响者组创作的男同性恋漫画,而JUNE特指在《JUNE》杂志上连载的男同性恋漫画,YAOI是同人术语而BL是商业原耽。

[2] 取自「ユリイカ」平成26年12月号 特集*百合文化的现在

[3] James·Welker:花之族与女性欲望:早期少女漫画对男同性恋的消费的复杂化,翻译版本取自https://www.douban.com/note/728578448/?_i=7970916LeQDN3q

[4] .藤本由香里,[1998]2008,『私の居場所はどこにあるの?——少女マンガが映す心のかたち』朝日新聞出版(朝日文庫)。

二、90-10年代:改造的少年性

90年间连载的津雲むつみ的《月下美人》中说到:

“——大多数男人难以原谅女同性恋是因为她们侵犯了‘男性的特权’。……‘性’——对男人来说是最后的要塞……‘女人没有男人是不行的’,‘女人总是在等着求爱的男人’……男人都是这样想的”。

藤本由香里认为这部作品相当于宣言,接下来的女人,即使没有男人也能生存,也可以把女人作为性爱的对象。——于是以此作品为界,一举迈入了 “明朗Lesbian”时代。其意为跳出“深红的蔷薇与砂糖菓子”创作框架,剧情不一定是以悲剧为主,轻松愉快的百合也可以出现。基于本文的视角,“明朗的lesbian”时代不再需要嫁接的“少年性”,女性尤其是女同性恋群体可以大方地表现自己的爱,但笔者对这一明朗的结果有不同的看法,且由于90-10年代跨度巨大且发展迅速,详细讲述还得分为3部分来说。

1.1990-1998年:bian们向男性领域进发

笔者之所以否定所谓的“明朗lesbian”时代,原因是90年代开始创作的百合漫画并非看上去那么美好,与其说是明朗,不如说是“mentally unbalanced or predatory lesbian”[1],这个描述出自欧美百合研究者Erica Friedman的《By your side》,90年代像《情时多云偶阵雨》这样的故事,将同性对女角色的性吸引力表现为一种不健康的痴迷,这就是典型的例子,换句话说就是我们如今理解的“病娇女同”。这种创作颠覆了“深红的蔷薇与砂糖菓子”创作框架,创作者把蔷薇扭曲成“肉食性女同”,而菓子保留了一个天真妹妹的形象,Erica认为这种颠覆充满了男性凝视,尽管创作这些漫画的大多为女性。

这就要说到这一时期的一大特点了,百合漫画不在满足于依附少女漫画,转而向更大的空间发展,作者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破“基情=大卖”这一少女漫画通用的模式,也就是创作一些不局限于同性恋的内容。有的会像冈崎京子的《危険な二人》那样通过角色跟男性恋爱的失败经历,让女性结为友情以上的关系,有的会向桜沢エリカ的《LOVE VIBES》那样探讨其他性取向(双性恋)的话题。

桜沢エリカ 《LOVE VIBES》封面

但是在同人志界的女同性恋创作者却是截然不同的,她们避免使用“les”(レズ)这一术语,原因是日本女同性恋们正在寻找一个不受直男对恋物色情无休止需求影响的词,她们开始称自己以及自己创作的作品为“bian”(ビアン)。这种女同性恋群体的主体性诉求,在80年代无限风光的女同性恋运动后,显得更为突出。

1992年的《美少女战士》播出后,由于天王遥和海王满这对不折不扣的女同性恋情侣出现在大众视野里,百合的同人志创作热潮出现了,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大的一次百合同人创作热,彻底打破了80年代百合漫画无人问津的窘境。加之此时的同人志界女同性恋创作者们空前高涨的主体性诉求,好像百合漫画真的要进入一个“明朗的lesbian”时代,或者说在此时确实是如此的。

然而进入了男性领域的百合漫画注定好景不长,这种预兆最初是在隔壁百合动画和百合游戏领域开始显现的,动画和游戏长期以来一直是男性的市场不用多说,1984年色情动画的开山之作《乳霜柠檬》就已经完成了男性观众对女同性恋的初次窥淫,游戏业界则是以1994年在《美少女战士》百合同人志大火后,推出了为御宅群体设置“单手模式”的《libido 7》这种古早百合黄油,百合漫画的色情制品在此时尚且还停留在女性向同人志的范畴,这股风真正刮到漫画领域还要说之后的故事。

2.1998-2003年:《圣母在上》的双刃剑[2]

百合的第二次热潮当属1998年《圣母在上》连载后,仿S女校风的中兴,尽管《圣母在上》并非真正意义上的百合作品,其源流不同于根植于少女漫画的百合漫画,而是纯正的S文学复兴,但是《圣母在上》所引发的是第二波百合的同人热潮,日本百合社团“西在家香织派”的负责人中里一认为《美少女战士》实现了百合创作质的飞跃,而《圣母在上》则实现了“量的飞跃”[3]

但《圣母在上》也着实带来了很多的祸患,被诸多学者认为是历史上第一本百合专门杂志《百合姐妹》就是《圣母在上》影响下的产物[4],Erica对此的评价是“这个领域的漫画家已经足够养活一本杂志了”,但比较令人意外的是其实这些漫画家有很大一部分都并非百合漫画出身。在嗅到百合这个利基市场存在的巨大潜在利润后,我们开篇提到的绀野キタ就是成功转型百合领域的BL漫画家之一,当然也有森永牛奶这种从黄油或者r18同人志转型百合漫画的作者存在。

聚集这样一批作者的《百合姐妹》自然也不是什么面向女性的“少女杂志”,与国内百合厨认知截然相反的是,《百合姐妹》其实是一个综合向的成人杂志且并非百合专门杂志。《百合姐妹》仅存的五卷内容几乎卷卷都会为BL企划打广告,甚至占用为数不多的彩页, 而且《百合姐妹》刊载的内容综合漫画、游戏、影视等多个领域,其中的大尺度内容包括但不限于当时的百合黄油、《圣母在上》同人av等等。在《百合姐妹》连载的漫画诸如《初恋姐妹》和《under the rose》都是传统的百合漫画。但是在Liar Soft和小梅けいと参与创作后就不一样了,特立独行的游戏制作公司和快乐天星组出道的男性成人漫画家的“天作之合”直接开启了“男性向百合漫画”的第一步。

《百合姐妹》第五卷为BL企划打的广告/同人av和百合黄油

除此之外的负面影响基本局限在百合漫画的领域以外,比如以男性潜入女子学校为主题的色情制品还有TS百合作品在各个媒体平台开始涌现,甚至出现了堪称史上最恶劣百合欺诈的《engage~姐姐大人与我》[5],但基本上与百合漫画无关,因此本部分不做赘述。

3.2003-2010年:出版商们发起的百合大改造

在《百合姐妹》创刊的2003年后,仅仅过去两年,就因为magazine·magazine出版社内部的不重视而终止,主编中村成大郎不得不另寻一家别的出版社继续他的百合漫画大业,2005年4月,在东京的Yuricon展上,中村成大郎与当时转型百合的漫画家们以及Erica Friedman聚在一家咖啡馆商量了百合漫画的未来,最终他们转移到了对百合漫画最感兴趣的一迅社,成立了《comic百合姬》,同时GL这个与BL对应的商业用词正式出现了,也是百合大改造的开始。

一迅社在《百合姬》的方针相比于《百合姐妹》可谓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赚钱的野心在杂志创刊的头两年就开始显现,2007年,该漫画杂志被分为面向女性读者的《百合姬》和面向男性读者的《百合姬S》,且在早期为了挽留女性读者还刻意在《百合姬》的封面上加入过“男子禁制”这种噱头,所以我们在仓田嘘创作的《百合男子》中会看到主角花寺启介等一众“百合男子”苦恼于自己的男性身份[6]。根据Erica在《By your side》中的说法,这一时期的百合姬“对女性的身体和着装进行了更明确的性别化描述,动漫新闻网的百科全书将这种做法称为“粉丝服务”。一迅社采用了一种简化的艺术风格,重新设计了一种轻松的、更容易被人接受的少女恋爱作品,并且有意避免成人内容或者现实主义叙事。”

同时,因为社会原因,一迅社并不愿意作者们在作品中完成角色的同性恋身份认同(所以才会出现“我不是喜欢女性,而是喜欢你”这种剧情),或者希望像《阿兹漫画大王》通过喜剧的形式表现同性恋的身份。当然我们现在肯定能意识到这是出版商为了扩大男性市场所做的,只是在这种机缘巧合之下出现了一部里程碑式的作品——2009年的《摇曳百合》,这部作品在繁中地区的译名为“轻松百合”,也就是可以轻轻松松看下去的百合恋爱轻喜剧,也就成为了广义轻百合这一词的起源(这一类作品还是要追溯到阿兹漫画大王),可以说如今新一代百合厨更加中意这一类作品。

なもり《摇曳百合》

总的来说,从90年到10年,是百合漫画不断扩大市场的时代,为了能够尽可能的扩大更多的受众,获得更多的利润,以出版社为首,连带众多转型百合的作者们,进行了百合漫画的改造,此时百合漫画获得了另一种意味的“少年性”,即“让少年漫观众也能看得下去”,更多的是作为一种市场营销手段。此时“深红的蔷薇与砂糖菓子”的创作框架依旧适用,《轻声密语》的村雨和风间算是这一类,但也有反过来的例子,例如《青之花》的富美和小明,王子一般的“蔷薇”反而动不动就哭营造了更多的“反差萌”(而这种反差萌更符合御宅族系美学)。当然更多的是“蔷薇”变成了老流氓一样的角色,就像《摇曳百合》中的京子。从少年爱漫画中嫁接的“少年性”在这一时期就变成了为了男性观众也能看下去而改造的“少年性”,或者说在赋予百合漫画“少年性”而非赋予角色“少年性”。

对于原生的百合漫画来讲,这段时期无疑是非常灰暗的,出版商为了更大的利润压制了相当一部分女同性恋创作者的自我认同需求,但这也在这些创作者的数量激增后迎来转机。

[1] Erica Friedman,By Your Side:The First 100 Years of Yuri Anime and Manga,Journey press,2022

[2] 实际上影响较大的还有空气系动画鼻祖的《阿兹漫画大王》的连载,但这部分影响主要体现在动画业界,故不在此论述

[3] http://kaoriha.org/kisotisiki.htm

[4] 其表现是《百合姐妹》的封面交由圣母在上小说插图的画师响玲音负责

[5] 该作分为两部,第一部分是以圣母在上为灵感的百合r18游戏,第二部分则是一般的凌辱向

[6] 其实有关于百合历史的科普,身为作者的仓田嘘并不了解多少,他的责任编辑在其中出力很大

三、10年代以后:少年性的消弭?

尽管一迅社在当时有避免女同性恋身份认同的倾向,但在一迅社外无法限制作者,2007-2012年中村珍连载于小学馆的漫画《羣青》、2012年西UKO的《Collectors 恋物女》以及竹村ジン2013年在东立出版社发表的《百合的季节》就在作品中积极地将女同性恋文化、俚语和生活融入了她们的漫画中,而不再是出版商们“理想”的百合漫画。

西方的评论家与学者曾经点评过日本的同性恋漫画“是依据一系列与西方同性恋不同的刻板印象为日本观众写的”。在某种程度上,这解释了西方LGBTQ+观众在过去几十年里对日本漫画中LGBTQ+角色的不满。但是实际上这些漫画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随着日本LGBTQ+运动的发展也并没能满足日本LGBTQ+观众的需求,原因也很简单,出版商只愿意向钱看齐,不会听取这些群体的意见。

2015年《终将成为你》连载以后引发了一些问题,也是以往百合漫画不会涉及到的,“如果小糸侑是无性恋呢?”,百合漫画需要意识到这一点,因为同性恋跟异性恋和双性恋的对立根本不能反映出真实的同性恋生活,也会有诸如无性恋女同性恋的情况存在,“深红的蔷薇与砂糖菓子”的结构也好,还是轻松百合的结构也罢,它们都已经无法满足百合读者的需要了,百合读者需要更真实的或者更为刺激的作品。

在2021年开始连载的《想做饭的女人和想吃饭的女人》就回应了一部分问题,女同性恋并非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饭女》中春日和野本展现出的无性恋女同性恋关系正是“认真倾听日本LGBTQ+群体声音”后的产物,其进步性是巨大的。

所以对10年后的百合漫画进行总结,其实可以看出部分漫画还是摘除了过去40年里嫁接的、改造的“少年性”的,女性不在需要一个借助“蔷薇和菓子”的搭配给自己创造一个“自恋的空间”,并且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脱离出版商的要求,尽可能融入真实的女同性恋文化,至少这些作品是这样的。

ゆざきさかおみ《想做饭的女人和想吃饭的女人》

可是出版商们造成的恶果并不会因此消失,《天使的水果糖》这样的下三路题材和《憧憬成为魔法少女》这样的大尺度作品无疑不是为了迎合日本御宅族群体而创作的,并且相较于10年代反而越发流行,充斥男性凝视的百合作品被人广为传颂,因此如今的百合漫画,那种为了迎合男性市场而改造出的“少年性”还并未消弭,也是百合厨们所需要警醒的。

结论

纵观百合漫画从1970年代至今的发展历程,“少年性”就是一条隐伏的线索,串联起不同时代百合漫画的形态演变。最初,它为女性读者在少女漫画框架内开辟了对现实异性恋框架及女性负面符号的一种曲折反抗。90年代至21世纪初,百合漫画在商业扩张的浪潮中,“少年性”逐渐从角色特质转化为一种市场策略,即“让少年(男性)观众也能看得下去”的叙事与视觉风格。这一过程在扩大百合漫画受众与市场的同时,也以压制女同性恋作者的主体性需求与扩大“粉丝服务”为代价,使部分百合漫画异化为迎合男性御宅族审美趣味的工具。

2010年代以后,百合漫画呈现出更为复杂的多元图景。一方面,部分创作者开始主动剥离历史遗留下的嫁接与改造的“少年性”,转向更深入地探索女同性恋者的真实生活、身份认同与文化实践,另一方面,由市场利润驱动的、服务于御宅族审美的创作模式并未消退,反而展现出新的活力与流行度。这表明,为迎合市场而改造的“少年性”及其背后的权力结构依然根深蒂固,是百合漫画领域持续存在的挑战。

因此,百合漫画发展中的“少年性”,是一个动态的、充满斗争的话语场域。它记录了作为女性文艺产品的百合漫画如何产生、改造、消解、重构的过程。未来百合漫画的演变,仍将在艺术表达、身份政治与商业资本的三角关系中不断博弈。对于我们这些读者而言,审视这段历史,正是为了更清醒地面对当下,并期待一个更能容纳多元声音与真实生命的百合漫画未来。

编者论

Editor’s Criticism

本文的观察视角十分新颖。百合作品作为描写女同性恋感情的一种作品,本身面向的对象却较为混乱,且男性御宅族在其中占据了重要地位。这一内容与受众的错位问题本身十分值得讨论。作者创新性的以一种历史学的视角研究百合漫画的发展,梳理了百合漫画中“少年性”发展至今的历史源流,对我们理解百合作品的内核发展,创作新时代的开放多元的百合作品具有重要意义。

以历史的角度观察百合漫画,很容易可以发现百合漫画的演变不只是文学上的创新,更多的带有话语权的争夺。百合在这一过程中经历了多次话语的重新构建。这一种将百合研究置于身份政治话语权争夺下的创新尝试,找到了百合学研究融入当今时代大环境的新视角,为后续的研究提供了新颖而具有创新潜力的研究路径

正文:笠伶

编辑:鱼板

本站文章均为手工撰写未经允许谢绝转载:夜雨聆风 » 研究|“少年性”——百合漫画发展史的一种视角

猜你喜欢

  • 暂无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