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软件被 AI 吃掉了,而是软件的界面层被 AI 吃掉了

昨天和朋友在微信上闲聊,朋友问我:
经典的产品设计师的工作本质上就是在编排“给人看的”上下文。比如古腾堡原理、格式塔,都是在设计信息的排版,把关键信息放在人的注意力机制最容易扫到的地方。而AI Agent的编排策略,核心就是合理运营LLM 的注意力机制,静态或动态地在合适的时机、位置注入格式合理的上下文。从这个角度,设计师才应该是AI时代最大的赢家。但是实际情况却并没有。还没想明白问题出在哪?
朋友问:听起来很有道理,但为什么看起来并不是?我一时答不上来。但这个问题本身把我给吸住了。
因为它把我最近一段时间关于设计、Agent 和软件变化的很多零散感受,突然串成了一条线。
朋友接着举了一个很小的例子:
古早 IM 里,几乎每条消息旁边都会带完整时间。现在的聊天软件已经很少这么做了,更常见的是按分块显示“22 分钟前”“昨天”“周一下午”这种近似时间的展示,不会像“每条都显示”那样冗余
看起来只是一个细节,其实不是。它不是在提供更多信息,而是在用更少的展示成本,传递足够完成判断的信息。绝大多数时候,用户真正需要的不是精确到每条消息的时间戳,而是一种大致的时间感:这段对话是刚刚发生的,还是昨天的,还是更早之前的。
产品设计师是做什么的?说白了,就是设计信息的呈现方式。古腾堡原理讲阅读路径,格式塔讲整体感知,视觉层级讲注意力分布——这些理论看似不同,核心只有一个:怎么让人看得更舒服、更高效。
设计师是「注意力架构师」,这话没毛病。
但 AI 来了。LLM 也有 attention mechanism。 Attention,这个词从认知心理学直接搬到了机器学习领域。
此 attention,非彼 attention。
人的注意力是感性的、Gestalt 的、直觉的。你刷小红书时,哪些内容抓住你的眼睛,是一种神经层面的自动筛选。而 LLM 的注意力是数学的、token-level 的——它只是在计算序列中哪些词经常一起出现。
这意味着什么?设计师擅长的是「人的 Attention」,LLM 需要的是「token 的 Attention」。这不是说设计不重要,而是说战场变了。以前是”怎么让人看得舒服”,以后可能是”怎么让模型理解得更准确”。
回到朋友举的那个例子:IM 每条消息都带精确时间——”14:32:15″。现在呢?”22分钟前”或者”昨天”。后者显然更省地方,但信息量没丢。绝大多数场景下,你不需要知道是14:32还是14:33发的,你只需要知道”刚才”还是”昨天”。这就是信息压缩:用更少的Token 表达同样的信息量。这个例子,刚好是理解 AI 时代最核心隐喻的钥匙。
上周 Jonathan Gorard 发推说:

人类知识和社会的很大一部分存在于非常低的 Kolmogorov 复杂度层面。我们正在进入一个时代——最小表征即一切。
Kolmogorov 复杂度,说的是「描述一个东西所需的最短代码长度」。如果一样东西可以用很短的描述涵盖核心,它的复杂度就是低的。中文本身就是个低复杂度例子:几千个常用字能表达无穷意思,天然的高压缩编码。中国互联网过去十年在做的事,恰好就在实践这个逻辑——百度把海量网页压缩成索引,知乎把讨论压缩成问答,抖音把内容压缩成标签加推荐,小红书把生活方式压缩成关键词。LLM 只是把这个逻辑推到极致。不再需要你搜索、筛选、阅读,它直接给你一个「最小有效表征」。

前段时间 OpenClaw 爆红。与此同时,Naval 说:“Software was eaten by AI” 很多人听到这句话,第一反应是软件完了,App 要变成日抛产品,整个软件行业都要被聊天框取代。这种理解太快了,但不够精确。我自己认为更准确的说法是:软件的界面层被 AI 吃掉了。
过去二十年,GUI 之所以重要,不只是因为它让软件更好看,而是因为它承担了一层很关键的翻译工作。按钮、菜单、表单、列表、搜索框,这些东西把数据库、权限、业务规则、审批流程,翻译成一套普通人能够理解和操作的动作。
所以《About Face》、尼尔森的可用性研究、人因工程这一整套知识体系,才会在过去长期成立。它们围绕的其实是同一个前提:人要先看懂界面,才能用好系统。
但现在,这个前提正在变。越来越多的任务,已经不再是“人先理解界面,再完成操作”,而是在变成“人先说出意图,再由 AI 理解任务、补齐上下文、调用工具、返回结果”。这才是我理解 Naval 那句 “Software was eaten by AI” 的方式。
我想这正是朋友问的问题的根结所在:为什么觉得设计师这个职业理论上离 AI 很近,现实里却没有自动成为赢家。按理说,设计师一直都在研究注意力、层级、邻近性、渐进披露和信息组织。他们本来就是最接近“上下文编排”这件事的一群人。可问题在于,过去设计师主要在跟人的注意力打交道,现在开始要面对的,还包括模型的注意力。这两件事很像,但不是一回事。
人更依赖视觉层级、空间关系、情绪线索。模型更依赖位置、格式、示例、结构约束和上下文邻近性。过去很多设计工作在优化可读性,现在越来越多的问题落到了可操作性上:模型会不会理解错,会不会调错工具,会不会漏掉前提,会不会在不该省略的地方省略。
而这套能力,传统设计教育其实没有系统训练过。更何况过去最早那批从PS时代跨越Sketch 再到 Figma 一路成长起来设计师都是从抠像素画图标开始的,理论上充其量也只能算视觉设计师,谈不上是产品设计师。还有互联网行业岗位细分导致设计师根本就不具备系统化信息架构的设计能力。
所以今天很多设计师会突然失去熟悉感。不是因为他们不重要了,而是因为他们原来最擅长的那部分能力,已经不够覆盖新的问题了。如果说 GUI 时代最重要的设计对象是屏幕,那么 AI 时代更重要的设计对象,也许是上下文本身。
什么信息该先给,什么该后给,什么适合压缩成摘要,什么必须保留原文,什么要让人确认,什么可以让 Agent 直接执行。表面上看,这些已经不太像传统的 UI(界面)设计了,但再往下想,它们其实更接近设计的底层。因为设计从来都不只是把一个屏幕做漂亮。设计真正做的,是在有限的注意力里安排顺序,安排密度,安排轻重,也安排边界。
从这个角度看,未来真正值钱的设计师,未必是最会画页面的人,而是最会安排上下文的人。他们设计的不是某个界面,而是一套信息如何被看见、如何被理解、又如何触发行动的机制。
所以AI时代,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公平的,每个人都有机会成为赢家。如果你能在有限注意力里,决定什么被看见,什么被忽略,什么先发生,什么后发生。
我觉得未来真正重要的设计,不只是围绕屏幕设计。而是注意力设计、上下文设计和行为设计。掌握这些,你才是 AI 时代最好的设计师。
如果说 GUI 时代最好的设计师,是最会安排界面的那批人。那 AI 时代最好的设计师,也许会是最会安排上下文的那批人。
战场转移了,但很多人还没意识到。从这个角度看,故事才刚刚开始。感谢朋友聊天的启发,才有这篇文章。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