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漫有话】漫画百年|刘曼华:清末——帝制时期的漫画时代

漫画百年·海漫有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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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漫画百年回眸巡展”

自始皇帝统一中国后两千余年的帝制时期，官方是不允许百姓公开讽评朝廷和时政的，更不会允许漫画这种以讽刺为己任的绘画形式出现。所以，我们传统的认为，中国漫画是在推翻了帝制以后才出现和发展起来的。方成先生也在他的著作《报刊漫画》一书中就持这种观点，他写道:“我国在清王朝覆灭之后，漫画才开始传播，出现了一些漫画家。”我们用传统的视角去看讽刺漫画与中国帝制的关系，从逻辑上似乎是应该如此，但实际情况，却是出乎意料。

图1-滑稽画

图2-画评

图3-时画

图4-讽刺画

 漫画在1911年辛亥革命推翻帝制之前的清朝末年就已经出现了，并随着刚刚兴起的报刊开始传播。虽然在名称上有“滑稽画”、“画评”、“时画”、“讽刺画”等等不同的称呼，（图1-4）但这些都是尚未统一于“漫画”这个名称之前的漫画。此类以社会现实为主题，对时政、时事进行评议批判、对社会不良进行讽刺的绘画，已经以一个画种的形式出现，在当时还异常盛行。有实物可见的中国第一幅现代意义上的漫画，是1898年7月刊登在香港的《辅仁文社社刊》上，由谢瓒泰创作的《时局全图》。但据《中国近代新闻史》记载:“早在鸦片战争时期，我国的劳动人民就已经知道运用印刷和散发大量单张时事新闻画和讽刺画的办法来进行反帝斗争”。这些以斗争为目的散发的传单式“印刷品”中，那“讽刺画”的部分想必一定是“漫画”了。当时恐无人敢收藏，以至今日也没有发现实物为佐证。以现有的资料表明，漫画在中国、特别是讽刺漫画，在清王朝统治的末年登上中国历史舞台已是不争的事实了。

清末外敌入侵，签订不平等条约，丧权辱国。新兴的思想产生并逐渐出现了资产阶级维新派的变法与革命，致使清廷对国家的控制处于弱势的状态，这就形成了一个相对“自由”的社会环境。此时，漫画由西方传入，国内反帝反封建的呼声日益高涨。虽然中国现代意义上的新闻报纸都是外国侵略者首先创办的，其目的依然是为侵略做准备和制造舆论。但这也带动了中国资产阶级报刊的萌芽，中国人自己主办的第一张近现代化报纸是1872年在广州创刊的《羊城采新实录》。随后，中国内地陆续出现了中国人自己办的报纸，“这些报纸站在中国人民一边，在维护国家的主权和民族的尊严，谴责帝国主义的侵略活动等方面是态度明朗的。”这些进步报刊的大量出现，给漫画的迅速发展准备好了生长的土壤。

图5

1903年12月（光绪二十九年）由蔡元培等人主办的报纸《俄事警闻》创刊，将《时局全图》以《瓜分中国图》为名又发表在了创刊号上。使《时局全图》以另一个名目又成为了发表在内地现代报纸上的第一幅漫画。（图5）据国家图书馆2011年启动的“民国时期文献保护计划”，对清末民初的漫画作品进行了发掘整理，仅从清末民初创刊的主要报刊《俄事警闻》《新闻报》《民立报》《神州日报》《时报》《顺天时报》《北京白话画图日报》《民权画报》《申报》《时事画报》这十三家报纸上就整理出4000余幅漫画作品，数量之大超出想象，也说明漫画在当时的昌盛。其中有相当的一部分作品是发表在辛亥革命以前的清王朝时期。这些漫画都带有很强的政治讽刺性，以时政为主题，讽刺时弊、抵御外辱、要求恢复国权、抨击了清政府及外交上的丧权辱国和官场的腐败。很多作品直指清王朝。

图6-《官吏肥，百姓瘦》

1907年4月23日（光绪三十三年）发表在《时报》上的滑稽画《官吏肥，百姓瘦》（图6)就是讽刺清朝官吏对百姓的敲骨吸髓的压榨，以现在的标准来看，依然是一幅十分犀利的讽刺漫画。

图7-《内政外交》

    1908年1月29日（光绪三十四年）发表在《时事报图画杂俎》上的漫画《内政外交》（图7)，同样是将矛头指向清王朝，对内压迫人民，对外受洋人的欺辱，将清政府的腐败现状描绘的淋漓尽致。

图8-《中国路矿最近之现象》

图9-《中国人之尚武精神》

1909年（宣统元年），《神州日报》刊登的《中国路矿最近之现象》，（图8）揭露了内外勾结出卖国家矿山，而清政府的官员却假装看不见，这更让读者浮想联翩。另一幅《中国人之尚武精神》（图9）讽刺了在国家灾难深重时期，国民劣根性中的一面。

图10-《盐政之现象》

1910年（宣统二年）发表于《神州日报》上的《盐政之现象》，（图10）揭露和讽刺了督抚与大臣之间在争夺盐政大权，因为这是一个有大利可图的差事。

    以上几例只是清末讽刺漫画的九牛一毛。如果说谢瓒泰的《时局全图》是从宏观上对中国当时现状以漫画式的描写表现出的忧虑，那之后的政治讽刺漫画就是对清廷微观上的政治腐败的具体批判与讽刺了。

    此时期的中国漫画在艺术上虽然还不太成熟，但它对社会现实、国家政治、民生疾苦的密切关注，是之后的中国漫画所不能比的。此时期的漫画在战斗性与讽刺性上到达了相当的高度与宽度。以“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大胆地评论着国家时政的弊端，揭露着已经溃烂的大清王朝及社会现实的疮疤。这些刊载讽刺漫画的报刊以广州、上海为最多，遍及天津、北京及其他城市。漫画发表的数量众多，讽刺力度大，涉及面广；内容包括: 政治、官场、外交、教育、禁烟、立宪、洋人入侵、社会现实等等。也因此产生了何剑士、张聿光、马星驰、钱病鹤等中国第一代漫画家。

    用绘画的方式明目张胆的讽刺朝廷，这在中国两千多年的帝制历史上是从来没有过的。这种叛逆的、犯上的绘画形式，一反中国传统文人绘画不介入现实生活的出世态度，而是以讽刺、批判的入世立场，对国家时政进行参与。但我们绝不可误会，这种漫画创作“自由”的社会环境并非是大清王朝的政治开明所致，而是社会处在变革、动荡，清廷政治近于瘫痪的结果。正如周谷城先生在其《中国政治史》中所说:“鸦片战争前后，外有列强的压迫，内有太平天国的反抗运动，整个帝国的情形为之一变；而图强御侮的运动亦萌芽于是时。故中国历史上的绝对专制，发展到了鸦片战争的前后，组织固已十分完全，寿命却亦已逼近终点。”

图11

清王朝虽已无救国家之力，但对进步报纸和所刊登的讽刺漫画却进行了力气十足的打压。据《中国近代报刊史》载“清朝政府当时虽然没有颁布限禁报纸出版的专律，但是按照《大清律例》，凡是被官方指为“妖言”的出版物，都可以横加罪名禁止出版。地方文武官员也有权随时下令查封报刊。……中国人自己在内地各城市出版的报纸，很少有长命的。”但新生的讽刺漫画是时代的需要，和当时的报刊一样，已不可能被禁止。正如1909年刊登在《时事报馆戊申全年画报》上的一幅漫画所描绘:“水上按葫芦，沉的快浮的也快”。（如图11)在国家的变革时期，讽刺漫画成为了进步力量的助推器。

    中国漫画自1898年《时局全图》出现，至1911年辛亥革命为止，在清王朝这短短的最后十余年中，政治讽刺漫画的出现与盛行，打破了两千多年帝制时代百姓不能讽评时政的禁忌，预示着中国两千多年的帝制将要寿终正寝。讽刺漫画在此时肩负了“视觉启蒙”的作用。在中国历史上，清末绝不是一个好的时期，但在中国漫画史上却是一个很好的“漫画时代”。它是中国历史上，在帝制时代中出现政治讽刺漫画的唯一时期。同时也是中国漫画史上一次真正的政治讽刺漫画的高峰，更是一段不可复制的光彩。

 刘曼华

2023年4月

注：本文写于2023年4月

刘曼华

刘曼华，中国美术家协会漫画艺术委员会主任，中国新闻漫画研究会原副会长，中国少年儿童新闻出版总社原主任编辑。

1980年在《讽刺与幽默》发表第一幅漫画作品。之后在《北京晚报》、《工人日报》《中国日报》《中国青年报》等几十家全国性的报刊杂志上发表漫画作品；漫画作品《特殊地段》入选第七届全国美展；作品入选历届中国漫画大展，其中《阴影》入选第五届中国漫画大展并获优秀奖。创作漫画人物《小哥们儿》、《淘淘皮》分别在《中国青年报》和《中国儿童报》上连载十余年；自编自画《漫画哲学谈》一书，由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漫画集《小哥们儿》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淘淘皮》分别荣获第9届、第16届中国新闻漫画作品全国新闻漫画作品年赛铜奖，并应邀参加土耳其儿童漫画节。历任第17至21届23、25届、29届中国新闻奖漫画初评评委。作品多次参加国内外漫画大展及对外交流活动，并多次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