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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东西不私藏

《有滋有味》散文集电子版2023年5月出版2-2

《有滋有味》散文集电子版2023年5月出版2-2

37、雨中…………………………78

38、眼镜的烦恼………………80

39、迷惘…………………………81

40、抽烟…………………………82

41、被窝之恋……………………83

42、捉梦…………………………84

43、电话里的声音  …………86

44、老同学………………………89

45、杀狗………………………90

46、窝囊…………………………92

***************

47、小白脸………………………93

48、父爱无言……………………94

      故乡的小芳

      迷途的小娟

      调零的小菊

49、小镇税务官………………101

50、木点给女友凤的信……103

51、白玉………………………105

52、世相三题…………………107

      广告

      赌徒

      画像

53、鹊魂………………………109

54、房客………………………112

55、童心的失落……………114

56、叹息……………………115

57、女孩三题………………117

      梅子

      夜行女孩

      认字

58、浴客……………………119

59、前妻……………………121

60、补药……………………122

61、招聘……………………123

62、血色莲花………………124

63、奇特的眼镜……………126

64、老桂………………………128

65、顺子………………………130

66、万事开头难……………134

      发表的第一篇散文:

            《不开口的知心朋友》

      发表的第一篇小说:

            《考验》

      发表的第一首诗:

            《成熟和未成熟的》

跋 …………………………………137

雨  

那日下午,我在市政府院内的局打印室印试卷。由于试卷较多,所以,直到下班还没有印好。本来外面还亮堂堂的,傍晚的缕缕彩霞在天空绚丽着,灿烂着,让人心情愉悦。可是,不一会儿天空就飘起了细雨,刮起了大风。而且,雨越下越大,根本没有停的意思。我是坐顺便车来的,没带雨具,这可怎么是好!

试卷快印完时,雨下得更大了。哗哗的雨,密密匝匝。从窗里向外望去,没完没了的,像是为窗户凭添了一幅垂帘。我无心欣赏这迷人的雨景,心里只是企盼它能早点停下来。

试卷印好了,我见雨似乎小了些,就包好试卷,抱在怀里下了楼,准备冒雨赶回2公里外的办公室。下楼时,还存一份侥幸的心理,幸许这雨等我到楼下就停了呢。

这是初冬的一个傍晚,时间已是六点半钟了,整座办公大楼几乎没什么人了,静悄悄的,只听见我一个人下楼的脚步声。

天已经很黑了。路灯的光柔和地照着地面,豆大的雨珠叭嗒叭嗒地砸在路面上,溅起朵朵晶莹的小花。我怀抱试卷,站在门里朝外望,心想反正下雨了,权当赏雨景吧。看你能下到什么时候!

我正处在与天斗其乐无穷的遐想之中,没留神,旁边多了位精神矍铄的老者。他五十开外的岁数,我从眼睛的余光里发现他一边望着我一边穿雨衣。等雨衣穿好后,他问我说:“走不了了吧?”我友好地冲他一笑,点了点头。他望了望外面,又说:“看有没有驾驶员,帮你送一下。”我赶紧说:“不用了,这雨马上就会停的,我再等一会。谢谢!”可是我心里却说,看你瞎操心的,如果你是驾驶员就好了!

老者看了看我怀里抱着的一大抱试卷,又伸头向外仔细地看了看雨地里的一辆车子说:“这是统计局丁师傅的车,我看他在不在。”说着,就走进了雨中,冒着雨,抬头向楼上望去。然后他回到大厅对我说:“四楼灯还亮着,说不定他还没走。他下来时你跟他说一声,没关系的。”

这回我真有点感动了,对他说:“谢谢您!”他似乎没有听到我的话,边自言自语边向东大门走去。我心想,这老头真是热心人,我们彼此不相识,他却这样关心我,在这样的物欲横流的年代,是不多见的了。

等老者走出我的视线,我见外面的雨小了些,就打算冒雨跑到南大门,然后打个的回办公室。可正在这个时候,老者又从雨中一路小跑着过了来,向我招手说:“快来快来,机关党委的徐师傅在这,请他给你送一下!”我将信将疑,但还是把试卷贴身护着,快步跑了过去。我不放心地问他:“你跟人家说好了嘛?”“说好了说好了,快上车去吧!”他怕雨声大我听不见,就大声说。上了车,他又向我挥了挥手,而我忙着擦头上手上的雨水,等抽出手打招呼时,车已开出了好远。

坐在车里,我的心里有一股暖流在涌动,这股暖流来自丹田,向上缓缓地漫洇着,经过胸腔,然后真贯大脑。顿时,我浑身上下热辣辣地暖了起来。这是我特有的受感动的感觉。这是一种多么幸福的感觉啊!

我问徐师傅:“这个老同志是谁呀?”“赵局长嘛!”徐师傅自豪地说,“老干局的赵学成赵局长啊!他可是个大好人,机关里谁提起他不竖大拇指!”

哦,赵学成,早已听说过这个名字了,只是无缘见面相识。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啊。没想到,今天在雨中让我领略了他的风采。

送走了徐师傅,坐在办公室里,我的心情还是难以平静。生活中,我们帮助别人,也需要别人帮助。在你无助的时候,别人的一杯水,一盏灯,一根拐杖,甚至一句话,就会让你重新鼓起信心和勇气,何况在雨中跑来跑去地为你找车子呢!我不止一次地帮助过别人,也不止一次地接受别人的帮助,但从没有这次接受帮助感受得深切,感触得深沉。

我们有谁不是生活在别人的生活当中呢?

写于2000年11月

上小学时,老师经常布置些《我的理想》之类的作文题目。我的理想每次毫不例外都是当一名科学家,因为科学家大都戴一付眼镜,很深沉,让人钦佩。

到了初中,眼睛有点假性近视,便死磨硬蹭缠着家里人给配了付近视眼镜。戴上眼镜后,神气活现地上学。摇头晃脑地好像真成了科学家一样,好不舒畅哉!

戴上眼镜,有时确实显得风雅大方,气派得很,但更多的时候却会带来烦恼和不方便。随着眼镜度数一年一年加深,现在卡在眼上的瓶底似的眼镜,让我无论如何也潇洒不起来了,连看到别人看麻将都远远地躲开,怕人家喊“二饼”,弄得自己很难堪。

戴眼镜的麻烦,别的不说,单是上雾下雨,洗澡淌汗什么的,就对眼镜很有影响,让你烦恼让你愁。特别是冬天在澡堂洗澡,更是戴也不是不戴也不是,反正都是雾都茫茫,一片看不见的战线。只好把头低耷着,不敢四处乱瞄,免得给熟人遇着而你又看不清他,对方便会误会你是个大眼眶,瞧不起人,岂不麻烦而又糟糕?

有天和几个女孩去看一场什么电影,里面有一个又蠢又傻的小丑的角色,挫劣的表演有点肉麻,但还是赢得了观众的一片笑声,身边的几个女孩更是前伏后仰。忽然其中一个望了望我又望了望银幕,扑哧一笑,说:“大家瞧,四眼狗就坐在我们身边!”原来,剧中的外号叫四眼狗的小丑也戴着眼镜!于是,几个女孩更笑得花枝乱颤。我真是无地自容。牙咬得格格直响,差一点拂袖而去。

更气不过的是,有些姑娘的征婚启示后面总要加个括号,里面注明“戴眼镜的不要”,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启示,我有点忍俊不住;第二次心里就有点涩涩的感觉;第三次差点拍案而起,大骂混蛋了!

有一阵子戴上隐形眼镜,感觉一下子轻松了。但似乎自己命贱,戴不惯那洋玩艺,戴几天眼睛就会发涩。于是就恨医学界裹足不前,至今没有发明出什么灵丹妙药来解除天下所有近视眼的烦恼。所以有一个梦是常做的:梦里我摘掉眼镜,变成一个小小的放牛郎,骑着牛背,吹着柳笛,在乡下的水田里慢慢悠悠地潇洒。眼前,桃花前一片灿烂!

1993年11月22日《淮海晚报》

迷  茫

我遇着了一位漂亮的小妇人。

那天,是一个明媚的午后,在一个美丽的居民住宅小区里,我遇见了她。

当时,我骑着自行车行走在那个美丽的小区内,见前面有一个小妇人两手抱着一只纸箱子,箱子上面又放着一只小箱子,小箱子上面还有一只网兜,里面是些青菜萝卜之类。小妇人趔趄而又费劲地向前挪行。因此,虽然她的背影很迷人,但行动的姿势却缺少美感。

骑到她跟前,我停下车,微笑着对她说:“我来帮你背一下吧!”对一个陌生女子,我知道这样做是唐突了些,但这是我诚心诚意的善举。

那小妇人停下了脚步,望了望我,又望了望我空空的自行车后架,忙不迭地说:“好啊好啊,谢谢谢谢!”我这才看见她的脸,她一脸的笑意,挺迷人。

我停好了车子,打算先帮她一起把东西放到地上,然后再从大到小依次放到车架上。我甚至想到了把那些青菜萝卜之类的东西放在前面的车篓里。因为车篓里也没啥东西。

小妇人把东西都放下来,喘了口气,脸颊上细蜜的汗珠洇了开去,脸蛋就显得红扑扑的,不仅很迷人,而且容易使人对她产生怜香惜玉的感觉。我真的怜香惜玉起来,带着埋怨的口气说:“这东西怎么要你搬,你家先生呢?”小妇人笑了笑。我正准备往车驾上搬东西,小妇人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再次望了望我,又望了望我的自行车,然后坚决地说:“不,不要你背!我不认识你!”听得出,她有些惊恐,声音很大,大概是想引起路人的注意。

我一时转不过弯来,只好傻笑笑,拍了拍手,证明我没有顺手牵她的“羊”,尴尬而无趣地骑上自行车,自顾自走了。我的车速很慢,影子一样绕在小妇人前面,同时心里思考眼前的事儿。

我的心里先不是滋味,后来就有一丝快感。我回头望了望呆在那儿的小妇人,冲她笑了笑,这才真的走了。

我见那小妇人一脸的惊恐与迷茫。

天,就要下雨了,我得快走。

2002年1月31日《淮海晚报》

抽  烟

那几天,觉得腰部隐隐作痛。

先是忍着,打算硬挺过去。后来见有些严重,不能再拖了,就决定去一趟医院。

到医院挂了号,进了内科诊断室。医生是一位白白净净的男大夫,四十多岁。别人都敬他香烟,他不抽,也不说不抽,只是用手指指桌上的空名片盒。别人就把香烟放进名片盒里。那里面已有不少香烟,都快满了。

我不抽香烟,就对医生说:“不好意思,我不会抽烟,所以也就没带。”医生说:“没关系。”

初诊后,医生说没什么大碍,开几味药回去服用,过几天再来。

几天后又去,医生桌上名片盒里的香烟变成半盒了。他问了我的病情后说,还要吃药,过几天再来。

这样,就和医生成了熟脸,还知道他姓王。

三天后再去,和王医生打了招呼,坐下来刚要说话,王医生却被一个护士喊走了。这时,刚好我的一个熟人也来看病,互相打了招呼。寒暄了几句,他掏出香烟敬我一支。我忙说不抽不抽,并解释说自己身体不好。他说,没关系,抽支玩玩。我还是摆手说不抽不抽。他变脸了:“你这家伙,怎么这么不给面子!一支香烟难道会要了你的命不成?”没办法,只好接下来,叼在嘴上,熟人给点了火。

刚抽几口,王医生回来了。他怪怪地望着我问:“你也抽烟?”

我刚说不抽,可一看自己手上正夹着的香烟,就窘迫起来,忙说:“……哦,哦偶尔,偶尔……”

王医生望了望我,对我说:“你没什么病了,不要再来了。”

“我……没病?”听王医生这么说,我一时糊涂起来。

我的腰部又隐隐作痛了。

2001年1月10日《淮海晚报》

被窝之恋

和围城恰恰相反,冬天的被窝开始的时候,外面的人不想进去。因为凉冰冰的冷被窝要借去你许多“热情”,让你好不难受;最后是里面的人不想出来,因为相对于外面冷酷的现实,被窝里的温柔之乡实在叫人留连忘返。

小的时候,对被窝的感受尤为明显。

晚上做完作业,迟迟不肯上床睡觉。原因是不肯钻那冷被窝。等到大人把床上把被窝捂热后,这才猫样地溜进去。一大早,总要被母亲喊上好几遍,才和那个热烘烘的被窝依依不舍地忍痛别离,伤心无奈只是害怕母亲举了几次的鞋底真的拍到自己的屁股上来。而父亲则在一旁道:“干脆揿了被子了事,看他起不起来!”感谢母亲没有照父亲的话做,因而给我留下一份美好的回忆:母爱就像冬天的热被窝一样温暖!

在外地上学时,对被窝又有一番感受了。冬日的夜晚,一个人不想钻冷被窝,便邀一同学圈在被窝里来下棋或者侃大山,待到棋瘾过足或话题侃尽,对方才知上当:借了他的热量来温暖了我的被窝,只好邀请他共享这份共同创造出来的温暖,特别的温暖献给特别的他。早上起床号响过后,还懒洋洋地不肯起身。待到早操集合号响起,而室长又把宿舍门打开,班主任倒背着双手冰棍一样冷峻而威严地立到床前,这才不得不痛下决心,猛地一脚蹬开被子,三下五除二地把凉嗖嗖的衣服穿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般的速度冲刺到操场。这时,广播操已做到第一节的“二二三四”拍了。散操后,马上就有人拍拍肩说:“老兄,裤子穿着挺舒服吧?”这才发现裤子穿反了。怪不得做操时后面就有人窃窃而笑呢。赶紧自嘲地笑笑:“咱这是领导九十年代新潮流!”

星期天,自然可以理直气壮地和热被窝海枯石烂永不变心一回了。难分难舍,缠缠绵绵,如胶似漆,打开收音机,听完了文艺天地,再听星期天半小时,然后在十一点结束的音乐时间里懒洋洋地穿衣戴帽,早饭中饭作一顿吃过了事。这时候,唯一的愿望是盼望下个星期天能早早到来。

久而久之,从被窝里也可以悟出点人生来。如果没有外界压力,人人都想安于现状,享受舒适,体味温暖,而一旦给你一点压力,一点紧迫感后,就会立即和这种暂时的舒适拜拜,一脚蹬掉热被窝,起来干自己该干的事情。

又是星期天了,你有勇气蹬掉你的热被窝么?自问。

1993年1月10日《淮海晚报》

做梦,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事。

有时候,现实生活中你正经历着一件事,起先还无所谓,可是,越往下进行,越让你惊奇不已:自己正做的这件事,好像是某个梦的翻版!而且,越想越像,就越觉得和梦里的事相似!一切都照着梦里做的过程发展下去。这种神秘有时会给你带来一种快慰,但更多的却是紧张恐怖:好像自己有一种超越感觉的意识存在,难道自己可以预知生活和未来?不然,梦和现实为何如此惊人地相似?

有过多次这样的感受。有时候正在经历着某件事,我一下子有恍然如梦的感觉,仔细回忆一下后,就可以预知将要发生的事,对身边的人一讲,他们一般都不会相信,但事实上又证明了我的预言是正确的,以后发生的事确实和我所讲的大致相似,你说奇妙不奇妙?以前,以为只我一人有这种奇怪的现象,不敢与人言。免得被别人说是痴人说梦。可是后来,听几个朋友讲,他们也曾有过类似的经历和感受,心里这才释然。

经常做在醒来后懊悔的梦。比如,梦见自己一下子收到许多信件,宝贝似地收着,舍不得拆开看。待到醒了,就一个劲地懊悔:早知如此,无论如何也要把那信看完了!有时梦见作品发表了,也舍不得看内容,好像是想留着慢慢享受。还有的时候坐在宴席之上,望着整桌的珍馐佳肴,别人就是不动筷子,急得我直淌口水,干着急。这些梦醒来后,都是一场空,起初还有一丝甜蜜的回味,时间一长,美好的记忆,也就烟消云散了。

做梦也有欣慰的时候。有次做梦写了一首诗,感觉还不错,还下意识地强记了几遍,有一种参与梦的过程的感觉。朦胧之中醒来,依稀还记得,马上披衣起床,找来纸笔,记录下来,然后再上床继续作南柯之眠。第二天用稿纸抄好后,寄给一家报社,竟然发表了!那种感觉才是真正的“做梦一样”呢。梦里常常作些诗文。有时醒来觉得忘不了了,就懒得去记录。可第二日早晨,却往往是旧梦如烟,没了印象,于是就后悔不迭。

这样,多次以后,就下了决心:捕捉梦境,让好梦长留!于是,有了习惯,夜晚睡觉之前,必备纸笔与枕侧。夜里一旦有梦,醒来旋即翻身而起,记录下来,然后再酣然入睡,继续捉梦。第二日起来,将梦录整理一下,记入一个专门的本子里,扉页上写着:莫负了好梦!

当然,并不是每晚都有梦的。有时连续几天无梦,心里难免有一丝愦憾。

梦录记录了三年,竟有两大本了,大约有近百个梦。有些梦竟然有头有尾,颇耐看;有些梦却很荒谬,甚至恐怖。

有时会想,如果当时偷懒,不记录的话,这两本“美妙的梦想”,只有化为泡影了。所以没事的时候就喜欢翻翻旧梦,觉得拥有它是一种幸福。

1992年6月9日《文汇报》(上海)

有天,我拿起话筒随便拨了个号码,拔过后想了想,可能是初中时的同学赵。

“你好,要哪里?”那头传来一个美丽的声音。

一个女孩的声音!

“接398,找赵。”我说。

“请稍等。”

声音美丽的女孩长得一定不错。我想。

“对不起,没人接。”略一停顿,她又问。“找他有事嘛?他回来后我让他打个电话给你。”

“麻烦了。请问,你是谁?”

“我叫晴,总机。你哪?”

“我叫安。”我忙说,“在××局做事。电话号码342323。”

“我记下了,再见!”

赵在我要下班时,果然就打电话来了,问我啥事。我忙说没事没事,有点想你了哈哈,哈哈哈哈……

那几天,心情特好。

又拨了那个号码:但愿还是那个声音!

“你好,要哪里?”

果然是那个美丽的声音!是晴的声音!

“你是晴么?”

“是啊,你是谁?”声音里有一丝疑惑。

“我是安啊,××局的。”我好像挺紧张,双手握紧话筒,急切地说。

“噢,你好。找赵的,是不?”

“嗯呐嗯呐。”我忙应着。但马上又说:“随便随便。”

“你真不走运,”她说,“接班的时候,我看他和一个漂亮的女孩一道出去了。”

“他小子谈对象了?”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她会不会嫌我说话粗鲁?

“男孩女孩在一道就是谈对象吗?你这人真逗!”格格的笑声。

“哦……”我尴尬地笑,“我想,应该是吧……”

“你也真那个,男女间难道除了爱情就没有友情了吗?”

我刚要讲话,又听她说:“对不起,我要忙了,再见。”

叭嗒。那头挂了。我只好怅然地丢下话筒。

后来我有事没事就老打那个电话,十有八九都是睛接的。起先希望打电话时赵不在,因为找他只是一个美丽的借口。久了,倒不再找赵了,直接和晴谈了起来。

再后来我就有一种冲动,想见一见这个长得一定不错的女孩。但那一阵子单位里公务较忙,且到赵的单位有三十多里的路,不通车,而我又没有自行车,就没去成。

不过,电话是常打的。号码我烂熟于心。有几次我晚上一个人加班,便和她通了整夜的电话,彼此都不觉疲乏。她有时也打电话来找我,不过不方便,电话在隔壁,要过来喊。话题多了,我问她谈了朋友没有?她调皮地反问我。我就说,你不是我朋友嘛?她就学着我的语气说,你不是我朋友么?

一个阳光和空气都很好的星期天,我决定去见赵。

其实是想见见晴的。

找到了赵。赵很高兴,抬手捣了我两拳说:“你这个家伙,真是从天而降!今儿个咱来个一醉方休!”

我发现,赵的头发很长,一甩一甩的,很诗人。我有一种大老粗的感觉,在赵面前。

我没在意屋里赵的床上还坐着一个女孩。和赵打过招呼后,才发现她。赵招呼她过来。那女孩很美。

晴也一定很美。我想。

这次来我没有告诉晴,想给她一份惊喜。

“这是初中同学安。”赵甩了一下长长的头发,潇洒状极浓地把我推销给了那个女孩,“都是从老家一道出来混的。”我友好地挤出点笑来,伸出右手想握一下那女孩的小手。但望了一眼赵,又缩了回来,顺势搔搔头皮,莫名其妙地说:

“今天天气真闷!”

女孩很大方地朝我打招呼:“你好!”

挺纯的普通话。我突然对她好感起来,当时就想:她会不会是晴?

赵又随便地说:“这是我的朋友,雯,××公司总机。”

她不是晴。

酒足饭饱之后,我们闲聊。其实我心神不定,老想开口问一问赵关于晴的情况。或者出去暗地侦察一下。但一直没有机会。

雯在收拾碗筷。赵在削苹果。“赵,”我假装漫不经心地问,“你们这儿有个叫晴的吧?”

赵抬头望了我一眼,说:“你认识?”

“不。以前给你打电话都是她接的,声音蛮好听的。”我总觉得自己隐瞒了什么,有点不自然地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有几个漂亮的和不漂亮的女孩端着洗好的衣服在离屋后不远的地方晾,嘻嘻哈哈地挺开心。隔着玻璃,我可以看见她们,她们看不见我。我瞟一眼就过去了,没在意。

“噢,”赵站起来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时,冲窗外噘了噘嘴说,“那个背朝我们穿红裙子的女孩就是晴。”

我这才细看,那女孩短短的身材,不好看。待到转过身来再一打量,扁扁的面孔,小鼻子小眼睛,也不美丽,而且丑。

我一阵失望。为什么偏偏她就是晴?

“不会是她吧?”我说。她怎么会是晴呢?

“咳,怎么不会?”赵说,“一个单位的,难道我还不认识她?”

“声音好听的人一般长得都不怎么样。”雯一脚门里一脚门外,转过身来插上一句。“特别是总机。”

雯是总机,声音好听。可她很美。

后来我就再没打电话找过晴。

晴常打电话过来。我知道是她打的,就让喊我接电话的人告诉她我出差去了。喊我的人莫名其妙地望望我,嘴里嘀咕几句走了。这样,有十几次,晴也就不再给我打电话了。

晴还来找过我三次。在二楼办公室里,透过窗户,我远远地就见她进了单位的大门,忙起身躲到三楼的洗手间。一躲就是半小时,直到晴推着自行车悻悻而无力地走了。透过洗手间的花窗,可以望见单位的大门。晴走到大门口,还回过头来对着二楼我的办公室,凄楚地望一眼。

那眼神,就刀子一样刻在我心上。

晴的电话号码:331194,像梦中的花朵一样,猎猎地飘扬在我眼前。恐怕,这个号码,我一辈子也莫想忘记了……

1993年第9期《百花园》(河南)

老同学

同学从南京来,天黑了敲响了我的门,开门见了面都挺激动。

特意来看看你,同学说。

同学还带了点点心什么的,说是给我的孩子的。妻子一边接下一边说,何必呢你看你这是,何必呢……

我很高兴。同学现在在省里混得不错,能到我这看看我,真让我有点受宠若惊。

喝酒。喝喝喝,喝了很多,脸红脖子粗。

谈了许多以前在学校里的事,有趣的事。

一阵阵开心的笑。

让妻子和孩子到父母那过一夜,今晚我要和同学挤一床,打算说个通宵。

洗脚?不洗不洗不洗!还是在学校时的老习惯,同学说。同学向床走去时有点晃,我忙扶了他一把。

但同学的脚却没有在学校时的臭。

真是感谢你能专门来看我。我说。

也是凑巧,同学倒进席梦思,嘴里有点含糊不清了。在南京上错车了,车开了才知道是到淮阴,不是到涟水的。到淮阴,天黑了,也没车去涟水,只好明天,走。顺便,也只好,看看,你……

呼噜呼噜呼噜,同学就睡着了。

1994年19月12日《新华日报》(江苏)

杀 狗

母亲把我放在外婆门前的大柳树下,对正坐在树根上捻线的外婆说:“孩子就搁你这儿了,我家里最近还有些事。”外婆把线捻得敌溜溜直转,头也没抬,说:“中。”这一年我三岁。1969年的夏天,蝉不知有多少只,在大柳树上拼了命似地鼓噪。

外婆坐在树下捻她的线,一困棉花慢慢地变瘦。线砣像一个怀了六个月身孕的白女人,肚子慢慢地变大。

外婆家有只煤炉,炉上凳着一只水吊子。

七月流水。外婆的煤炉便是火心,全世界的流火都是它发出来的。水吊子正冒着的白汽,幽婉地升腾。我移过步去,找一个小树枝去搅那白汽。除了蝉鸣,周围死一般的静,大黄狗贴在地面上,舌头伸出来,哈哧哈哧地喘着粗气,一付垂死的样子。叭嗒——叭嗒,水吊的盖儿开始被里面水汽顶开了。热的气浪顶得它跳起了舞,是一种节奏感挺强的打击乐。我知道是水开了。

我挪到外婆跟前,对她说:“水、水、开、开了……”并着急地用胖嘟嘟的小手指了指水吊子。

外婆不吱声。她背对着煤炉子,捻线捻得很认真。我看到那个大肚子白女人肚子又大了一些。

叭嗒——叭嗒,水吊子的盖子还在那儿舞。我急了,拽外婆的衣襟:“水、响……”这种有韵律的响声是有生命的。后来我念书念到初中时学到一种修辞方法叫隐喻时,不知为何,3岁时遇到水吊子被水汽催开时叭嗒叭嗒直跳的这个场景一下子跳到了我的眼前。

外婆没有抬头,说:“早呢,我知道它什么时候开。”

这时候,她望了一眼那煤炉子。而此时在太阳底下泛着白花花光芒的棉花似的炉子和水吊子都刺眼得很。外婆揉了揉眼,她的眼可能被水吊子反射的强光刺伤了。

叭嗒——,水吊子里的水在小炉子的作用下不断蒸发,发出的汽越来越少了,打击乐已不再铿锵,散淡的白汽已越来越稀了,火势弱了下去。我望着那只水吊子发呆,在大柳树根下发现了一只大柄扫帚时兴奋起来。我挪过去,准备用扫帚把那个煤炉子给捣翻,看它倒掉时是什么样子。

忽然,大黄狗又瞪眼又咧嘴,我吓得赶紧扔下扫帚,跑向外婆。抬起头,但我发现大黄狗并不是针对我的。这个时候,从屋后走过来两个人,我认识其中一个是我舅,另一个却认不得,大黄狗的出击就是冲着那个人的,因为那个人身上有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大黄狗一边向后退,一边狂吠。但我发现它是胆怯的,因为它尾巴没有高昂起,而是灰溜溜地夹在裆部。它退到炉子那儿时,煤炉子一下子被它碰翻了,啊——

那情景真精彩,一下子狗倒炉翻,水吊子翻了几个身,骨碌,摔出好远。大黄狗的后爪子一下子插进了翻倒的炉膛里去了,被烫得啊啊怪叫。

这个场面给三岁的我留下了深刻的印像。我四周望了一下,见外婆还在捻她的线。

这线要捻到什么时候呢?

写于2002年10月

窝  囊

刚和你老兄认识不久的一个晚上,我的几个哥们从泗阳来看我。我们都刚刚走出校门才踏上工作岗位不久。社会对我们来说无疑是一张白纸,既新鲜又迷惘。新鲜好奇的是这张纸竟这么大,一辈子也用不完;迷惘的是这第一笔该怎么画。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父亲那该死的“好客”因子毫无保留地传给了我。我加了几个菜,一帮哥们喝着酒叼着烟,云天雾地地大谈特谈什么狗屁社会经验来了。什么知人知面不知心、社会关系是一张奇大无比的蜘蛛网等等,都摇头晃脑,假装深刻起来。这些话都是最好的下酒菜。酒逢知己千杯少。八个哥们一下子卖了五颗家乡洋河的“手榴弹”,可谓战功显赫也。

然而,这五颗手榴弹的药性也不含糊,把这帮混小子哥们炸的东倒西歪,晕头转向。皮鞋在地面上奏起了动人的旋律,肥美的臀部也在昏暗的灯光之下划着优美的弧线。据说,这就是叫做什么迪斯科的。这下却苦了住在楼下的你了。你新近添了个千金,本该是要安静的,我们这座楼隔音不好。

一杯浓茶两个橘子塞进肠胃后,打开窗子,我一下子想起了你,这已是午夜十二点了吧……我想,如果我们俩换个位置的话,我早已蹿上来赏你几个耳光了,那音响一定不亚于美妙的爵士鼓。

你为什么不生气!

我拎起一只空水瓶下楼,把你的门擂的山响,大叫道:“本柱,开门!”你马上把门打开了,你女人冲我翻了一个白眼,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你冲她瞪了一眼,咳嗽一声。她便不再言语了,将她那张迷人的脸背了过去。你笑嘻嘻地望着我。“来瓶开水!”你马上从桌子底下拿出两瓶,关切地问:“一瓶不够吧?”我把空水瓶朝桌子上一放,不认识你似的望了你半天,忽地转过身,把你的门很很地关上了。站在墙角处,我哭了……

是的,我哭了。我哭他妈的哪门子呢?

1989年10月30日《小说报》(吉林)

补鞋的小白脸不见了。

七月的一天,下班路过胡同口时,有一个意外的发现:拐弯处多了一个补鞋的小白脸。小白脸的面前是一些鞋掌锤子线头线脑之类的,都是新的。旁边有一个旧的补鞋机。身后有一辆老爷自行车,就是那种放在道口不用上锁也没有人打它主意的、甚至嫌碍事的那种。

“补鞋的。”我望了望脚上新买的凉鞋,停了下来。他竟然没有看见和听见,仍低着头,看一本什么杂志。我又喊了一声。他这才抬起头,脸上有一丝愠怒。但只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马上表情就平淡下来,堆起了笑脸,放下手里的杂志,问我要修什么。

我坐到一张小凳子上,脱下鞋子递给他:“打个掌。”他接过鞋子,眉头皱了皱,就开始认真地打掌了。动作不太熟练。他的手白白的,手指秀而长,是一种搞艺术的手。其实他的手本身也是一件艺术品,只是可惜长在这人身上了!

趁他打掌的当儿,我随手翻了翻他的那本杂志,竟然是《小说选刊》。“喂,你怎么干这营生?”“混口饭吃。”他不抬头。脸上却有一种红,一种羞涩的红。“噢。”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里说,你可不像补鞋的。收钱的时候,我掏出一元钱给他,说不用找了,站起身就走。他急了,连忙起身,锤子钉子撒了一地,追了上来。硬把二毛钱塞给我。“说好的,八毛钱。”他说。

以后,就觉得小白脸变了,做生意不像先前那样腼腆,而是很主动热情地招徕生意。开始的那张小白脸,经过一个多月的日晒雨淋,已经是很黝黑的样子了。后来又去补了回鞋,见他手上满是老茧。我嗟叹不已,原来,岁月改造人的功夫是那么神奇而又不容抗拒!

一天晚上吃饭时,妻子忽然兴奋地问我:“你知道那个补鞋的小青年吧?”“怎么了?”我不经意地问。忽然又想起什么似地问她,“他有好几天没来出摊了吧?”“告诉你,他是咱市委书记的儿子咧!”妻子兴高采烈地说。“哦,”我点了点头,“小道消息。”“才不呢,我们厂长的儿子跟他是大学同学,这小伙子蛮有志气。”妻子补充说,“听说和咱们书记定了条约,上学期间不从家里拿一分钱,全凭自己赚钱养活自己哩!”

这倒是新鲜事!别说,还真有点想念起小白脸了呢!

1992年4月5日《新华日报》

父爱无言

故乡的小芳

落叶飘零的广州街头,蹒跚地走着一个形容枯槁的姑娘。她的耳边飘来李春波的城市民谣《小芳》:“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长得模样真好看……”她冰冷的心里似乎有一种什么温暖。她想哭,却没有泪。

她也叫小芳。

她曾经是个爱唱歌的女孩。

她曾经有着如花似玉的容颜。

小芳十七岁那年初中毕业了,姨夫在淮安城里的一家宾馆给她找了份临时工。别了生她的爹娘,别了养她的故土,小芳从苏北泗阳的乡村来到了城里。

刚进城的时候,小芳的眼睛差点不够用了,满眼都是花花绿绿的人,高高大大的楼,来来往往的车……她咬了咬牙,揭开了生命中崭新的一页。她起早贪晚地干活,有的是使不完的力气,拖地、打水、叠被、冲刷卫生间……不到半年,便成了业务能手。而且,她嘴又甜,脾性又好,逢人三分笑,一笑两酒窝,处处讨人喜欢,受到宾馆上上下下的一致好评。这样,到了年底,小芳竟然被评为先进工作者了!

那时,小芳也流泪了,但却是幸福的泪,是喜悦的泪,是付出劳动得到承认的欣慰的泪。

从此,小芳干活更加卖劲了。

冬天的时候,宾馆里住进了一个摄制组。摄制组听说是到淮安拍一个什么电视剧。他们大多头发长长的,衣服穿得怪怪的,叫人看了心里怪不舒服的。但是,他们当中有一个小伙子却与众不同,长得清清秀秀,人也文文静静的。小芳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心却莫名其妙地乱跳起来。

后来知道那小伙子叫杰,是搞摄像的。

后来,因为女主角耍小脾气没到位,剧组放假两周,其它人都离开了淮安,只有杰留了下来,说要看看这座城市的苍桑。

晚上,小芳送开水时,杰用他那富有感染力的声音和明亮的会说话的眼睛留住了她。他给她讲许多她所不知道的故事,给她看了许多她所没有看过的照片。小芳的眼睛瞪大了,原来以为淮安就是了不起的大城市了,没想到外面的世界更精彩,真是天外有天啊!

于是,休息的时候,小芳就陪杰去看淮安的“苍桑”去了。在楚州的周恩来纪念馆、吴承恩故居留下了他们手挽手的倩影,在淮阴的码头古镇的胯下桥、漂母墓旁留下了他们的欢声笑语,盱眙的第一山、明祖陵留下了他们的海誓山盟,更为难忘的是,在洪泽湖旅游度假村,杰让小芳知道了什么是真正的男人,小芳在那里结束了少女的时代的最后的一个梦……

不知什么原因,杰所在的剧组解散了。剧组人员各奔东西。杰走的时候对泪眼迷离的小芳说,他先到广州,等安顿好后就打电话让她前往。小芳含泪点头。

十天后,杰从广州打电话来,让小芳立即去广州。放下电话,小芳心里扑通扑通地跳。她想把自己的打算告诉姨夫,可是想了想后,她又觉得自己这个念头很愚蠢。姨夫怎么会同意自己去广州呢?而且,姨夫一定会告诉乡下的父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父母一向对姨夫惟命是从的,自然一切家都给姨夫当了。想到这,她决定不告而别,下决心去广州。

从中原小城市来到华南最具开放意识的大都市广州,小芳发现自己的一双眼睛再次不够用了。

杰陪她玩了三天。

第四天晚上,两人都喝了点酒,然后在一间租来的民房里同宿。当晨曦轻柔地透过窗帘照亮房间的时候,小芳醒来了。她睁开眼睛一看,身边不是她心爱的杰,而是一个浑身长满长毛的大鼻子外国人!她惊骇地叫了一声,下意识地摸了摸被窝里自己的身子,光溜溜的一丝不挂!她的粉拳无力地捶在大鼻子坚实的胸脯上。大鼻子嘿嘿地笑着,翻过身来又一次把她压到了身下。

大鼻子走的时候留给她一张名片。她得到1000元的报偿。

她的杰从此从她的视线里消失了。在广州这个高消费城市里,1000元钱很快就会花光的,钱用完了,无路可走了,她又拔起了大鼻子的电话。以后,远在苏北的家里就经常收到小芳寄自广州的汇款单。小芳也偶尔写封信回去,说在广州一家大公司里做事,让家里人放心。

从大鼻子口中得知,杰把她卖了。但杰仍在广州,只是不好联络。小芳忍住心头的伤痛,决心在广州找到杰,向他讨个说法。可是,半年过去了,她不但没找到杰的踪影,反而把自己染上了病。那时,她感到下身有时会有奇痒难忍的感觉,大腿内侧还起了许多小红点。联想到以前听到看到的关于性病的事,她害怕了,可又不敢上正规医院,只好照电线杆上的地址,在一个僻静的小巷里找到一个郎中胡乱看一下。500元钱花完了,仍然不见好转,反而更严重了。再找那郎中,郎中却早黄鹤一去不复返了。这才明白,自己碰上了坑人的假郎中了!小芳只有终日以泪洗面了。

后来,有同在广州打工的家乡人回来说起小芳,小芳的父母才知道这事。小芳的父亲,这位倔强的老农,不顾家人的一致反对,从未出过远门的他固执地踏上南下的火车。在广州,因为没有确切的地址,他找了两个月,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女儿!在当地警方的帮助下,老汉把女儿接回了家乡。然后,他又把小芳带到上海,用小芳寄给家里的10余万元钱——这些钱,小芳的父母一分没动,一只存在那——给小芳治病。

小芳哭了,她扑在父亲的怀里哭得肝肠寸断。父亲默默地拍着女儿的背,嘴里喃喃的说:“乖,莫怕,乖,莫怕……”

不为什么,只是,她是他的女儿,他是她的父亲。

这就够了,这就够了……

迷途的小娟

骡马街的巷子悠长而又悠长。巷子两边人家的青砖墙上和青瓦屋面上,除了长些青苔野草野花外,还长满了湿漉漉的忧伤。

小娟姑娘的家,就住在骡马街的四曲巷里。

那时,小娟才十七岁,正上高二。她的学习成绩特别好,自上小学以来,几乎年年都是三好学生。

那天晚自习后,小娟一个人向家里走去。她一边走一边想着自习课上老师讲的一道题,她认为老师的思路有点问题,准备明天到校再和老师理论理论。这么想着,她就拐过了宽敞明亮的淮海路,进了曲折而又幽暗的骡马街。

眼看着就要到家了,忽地,小娟觉得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头顶一热,一阵天旋地转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小娟的记忆停止了,停止在一种耻辱之中。

小娟是被疼醒的。醒来时,她已经躺在自己的床上了。睁开眼一看,床边上坐着两眼哭得通红的妈妈,而爸爸只是两手倒背着,在屋里来回踱着步,每一步都透着无边的焦虑和愤怒。

小娟要到家的时候,叫一个流氓给糟踏了!流氓糟踏过小娟后,便逃之夭夭了,匆忙之中,却留下了一只手套,这只手套就成了破案的唯一有价值的线索。小娟的父母久久不见女儿回来,夫妻俩心里都突突地不安,便一起打着电筒迎女儿。在四曲巷拐弯处的小巷里,却被躺在地上的女儿给绊倒了。小娟爸爸还以为是个酒鬼,好心地想扶起他,可仔细一看却是自己的女儿!

小娟妈妈眼泪流干了!小娟的心流血了!小娟爸爸以前从不抽烟,现在,却一根一根地抽。霎那间,他的头发近乎全白了……

小娟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歇斯底里地冲父母亲大吼一声:“你们都给我滚出去!”她从床上跳了下来,抄起一张椅子,在屋里猛砸一气。玻璃划着手了,血溅满屋。然后,她像一摊烂泥,卧在地上,再也不想爬起来了。哭声,随后响起……

五月,正是生机勃勃的季节;十七岁,正是朝气勃发的花季。可正是五月,正处花季,小娟的心却老了,却叫五月给揉碎了……

坏蛋给抓了起来。小娟的日子也不好过起来,背后,总有人指指戳戳的。小娟回到家后,总是扑到床上痛哭,有时几天不吃饭。

这样,小娟就不想再去上学了。她恨透了那个糟踏她的男人,也恨透了天下所有的男人!

小娟把那个坏蛋的父亲约到郊外的黄河故道大堤上一片树林里,她在柔软的草地上铺了几张报纸,拉老头坐下。然后脱光了自己的衣服,往老头怀里钻。老头吓得连推带搡,最后却终于压不住欲火,这位某局即将要退休的副局长也脱去了衣服。他气喘吁吁,正要来劲时,小娟一把推开她,在他的大腿内侧猛咬一口,然后大喊:抓流氓啊!“110”像天兵神将一般赶到。老头被铐了起来,他耷拉着脑袋,陷入了无边的懊恼之中。小娟恨恨地望着他,吐掉嘴里的污血,站起来随“110”一块去做笔录。

血光映红了西天的晚霞,太阳公公看着这一切,沉重地摇了摇头,隐入西山。而它所看到的这件事,却再次成为这座城市的特大桃色新闻,滚动在人们的舌尖。

夜,挑起了一层灰色的薄纱,悄悄地罩住了苏北这座城市上空。

小娟开始进舞厅,开始抽烟喝酒。父母的规劝和泪水拉不回她执拗的心。她要报复男人。小娟搬出了家,离开了骡马街,一个人在黄河新村租了一间房。她的房间成了男人们的俱乐部。邻居们听见,小娟的屋里常有男人的痛疼而压抑的惊叫声。

三个月后,小娟涉嫌卖淫被抓了起来。在看守所里,她脱光了衣服,对男狱警直抛娟眼。男狱警连忙转过身去的时候,小娟匀称的身体上所文的两条大蟒蛇的图案却深深地印上了他的脑屏。

从小娟的日记本上找到了线索。原来,她每“报复”一个男人,都要在本子上记录下来。而且,每个跟她发生过关系的男人的大腿内侧,都留下小娟的牙痕。她的计划是让1000个男人的大腿内侧留下两条月牙形的美丽的印记!

这座城市,有六十八个大腿内侧留下牙痕的男人,不知道他们是如何搪塞自己妻子的审问的……

小娟爸爸在探视小娟的时候,他看到小娟哭了。

小娟哭得一塌糊涂。泪水在将她的羞辱一点点地洗去。她如一只凤凰,正在涅。但不是用火,而是用泪水,还有血……

小娟爸爸刚毅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但面部的肌肉却一颤一颤的。看得出,他正在用强大的毅力控制着自己。他的头发全白了,在日光灯的照耀下泛着银色的光。透过女儿的泪花,他又看到了女儿童年的身影,那是个扎着两条羊角辫的倔强的小姑娘,一笑两酒涡。他在心里说,女儿,等你出来后,爸爸再给你梳梳头,扎两个小辫好么?他用赞许的期待的企盼的目光深沉地注视着迷途的女儿。

哦,父爱无言,父爱无言。

凋零的小菊

一脚从苏北盱眙的穷山坳里拔出来,另一只脚才迈进城市边缘的小菊,有着让城里的小姐妹羡慕的高挑身段和白净光滑的肌肤。城里人为了保持身材的苗条而拚命地想尽一切办法来减肥,小菊不需要。这也许是上苍的安排。一个人的时候,小菊默默地想。

1999年,广东东莞。

小菊告别了山一样沉默的父母,随几个小姐妹一块来到几千里之外的异地他乡,在位于市郊的一家港商独资企业里打工。她们住的是18人一间集体宿舍,每到晚上不加班的时候,老板就让人把楼下的大铁门给锁上。这里,便成了与外界隔绝的女人的世界。

这个时候,结过婚的女人们便开起了粗俗的玩笑,讲一些俗而又俗却又真实得要命的事体,让没结过婚的女孩们心跳耳热,脑子里胡思乱想起来。她们一边捂着耳朵生气地背过身,一边又企望她们更具体地讲下去。

空虚、寂寞、无聊、难耐,是这群女人的全部业余生活。19岁的小菊就生活在她们当中。

那天,经理忽然紧张起来,对手下60多号人训话说,下午大老板要来视察,希望大家好好干,不要给她丢脸。如果谁给她添乱,就请谁走人!

下午,大老板在经理和值长的陪同下,走进了车间。小菊抬头瞟了大老板一眼,刚好大老板也拿眼瞟她,四目一对视,小菊吓得吐了一下舌头,连忙低下了头,缝起手底下好像永远也缝不完的衬衣袖子。她的心咚咚地跳得厉害。

大老板走后的第二天上午,经理把小菊喊到了办公室。小菊一下子害怕起来,她怕经理让她走人。经理还没问话,她就赶忙分辩说:“经理,我没犯错误!”经理拍拍她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大老板看中你了,我不知道是该祝贺你呢,还是替你惋惜。小菊,你是我这里被大老板看中的第三个姑娘。顿了顿,经理叹口气说,她们,都没有回来过。

下午,一辆豪华轿车停到公司门口,小菊被大老板派人接走了,接到大老板的别墅。晚上,有另外两个姑娘给小菊洗澡,并换上了小菊看都没看过的高档裙衣,然后领着她来到大老板的书屋。大老板坐在转椅上,脚在地上一踏,就转过了身。他的眼睛一亮,刚巧又碰上小菊的眼神。小菊的心又乱蹦起来,潜意识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大老板亲自开车带小菊到东莞最豪华的酒店,要了一间KTV包箱,让侍应生上了一瓶人头马酒,给小菊倒了一杯,自己也斟了一杯。大老板说:“这么漂亮的小姐怎么能在那种环境里工作呢?!”大老板问小菊是哪里人。小菊告诉了他。他听不明白,就让小菊写在纸上。小菊就写上了“盱眙”两个字。大老板看了看,噢,于台啊,这地方倒没大听说过。

12点多了,两个人才回到别墅。大老板把小菊带到一间豪华的卧室。这里有空调、音响、彩电,VCD等一应俱全。大老板安顿好小菊后,就退出了房间。小菊瞪大了眼睛,怎么也睡不着。她从床上爬起来,把门上的暗锁反锁起来,又找来一张凳子抵在门上,这才松了一口气。回到床上,朦朦胧胧中,她有一种预感,大老板会来的。她有一个怪怪的想法,希望大老板来,又不希望他来。

梦里,小菊身上爬满了毛毛虫,痒丝丝的又难受又舒服。小菊一下子睁开了眼睛。她看到吃惊的一幕:五十多岁的大老板跪在她的身边,伸出他那灰白色的舌头,在舔自己圆鼓鼓的乳房!她一下子惊坐起来,却发现自己身上什么也没穿!她赶紧抓起床单捂在胸前……

原来,衣柜的后面有一道暗门。

大老板指了指床头的两扎钱,笑着说:“这是两万,马上就是你的了!”

小菊想起住了19年的穷山沟,也想起了集体宿舍那些女人们讲的粗俗的故事。她闭上了眼睛,她的脑海里纷乱出一幅支离破碎的血样图案。大老板的舌头,就像小鱼一样,从她的脸上不住地向下游去,游到了乳房,游到了小腹……

这样的日子没有维持多久。

三个月后,大老板又带来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第二天,老板让人带给小菊2万块钱,通知她走人。

小菊含泪离开了别墅。

伤心落魄的小菊,在一个漆黑的夜里,木然地拎起身边的汽油桶,在别墅的四周慢慢地浇着。然后,又根据事先掌握的地形,躲过保安,翻进墙头,屋里屋外,都浇上了汽油。这时她才松了一口气,心情一下子变得灰白。她掏出火柴,划着了,眼睛盯着看了看,然后吹熄了它。再掏出一根,划着了,又吹熄了。划到第19根的时候,她点燃了一支烟。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小时候语文书上学过的卖火柴的小女孩的故事。卖火柴的小女孩是在追求一种理想,在一种幻觉中死去的,而自己呢?自己在追求什么呢?烟吸完了,她苦笑一声,又划着一根火柴,点燃了汽油。星火燎原。霎时,整个别墅便笼照在一片火海之中了。听着屋里传来的惊叫声,小菊快活地笑了。她扔掉手中的烟蒂,纵身跃进了火海,像一只凤凰,在那里她才能得到新生!

呼啦啦一把火烧得真干净!

半个月后,小菊的父亲,一个如岩石般坚硬的山里老汉,来到这里,领走女儿的骨灰。活蹦乱跳有血有肉地来到城市里,只短短的半年时间,回去时,却成了一捧青灰,难道城市真的就是埋葬理想的所在吗?

老汉坚涩的双眼里流出了两颗苍茫的泪。他用衣袖抹了抹眼角,深深地吸了两口城市里的污浊的空气。

眼前,车水马龙的景象让他眼花缭乱,他有点不知所措起来……

2001年6月1日《淮海晚报》

小镇税务官

你,小镇上第一个科班出身的税务官。人还没到位,小镇的街街巷巷,便有你的模样从男女老少的嘴里自豪地涌出。老爷子们希望你厚实。青年人说你清瘦。中年人描绘你有头脑。老太太们则认为你该戴个眼镜。而女孩们则幻想你潇洒、帅气……

大学生,对于小镇来讲,太神秘了。因为小镇到现在还没有荣幸地拥有过大学生。不过,有一次,小镇差点得到一个,是本镇的农家子弟桂生,考上了南开大学。小镇为他躁动了一个月。临走的时候,小镇用锣鼓的气氛送他上路。老镇长拉着他的手说:“桂生伢子,毕业后,可莫忘了家啊……”桂生听后,就使劲地点头。

然而,当最后一个暑假要结束时,桂生从城里带来个塑料花般的姑娘,两人手挽手在小镇转了一圈。走后,便再也没回过。

小镇人都骂那女子是勾魂的妖精,把本来该属于小镇的大学生给勾走了……

这事,至今,小镇人还记忆犹新。

你来了,小镇人又用锣鼓的喧闹欢迎你,用鞭炮的热烈拥抱你。乡情浓郁,而你不为所动,你脸上的严霜,在小镇人的脸上洒满了疑惑。

上任第一天,你便穿上制服,以一个新的姿式走进小镇人的瞳孔,加进了小镇的风景里,定格成一种凉冰冰的化石,与小镇格格不入。

你的眼里充斥了威严和肃杀,和你的年龄极不相称。你对小镇泼洒着情绪——

“税!税!!税!!!”

小镇心惊胆寒。你的故事从小镇人的嘴里悄悄溜出,压得小镇东颠西簸。

小镇人摇头叹息,小镇人无可奈何。人心,是伤不得的。小镇人对你的那股热切的情,淡了。

晚上,走进只属于你的那间屋里,你鼻子就酸酸的,头脑里泛起一个女子的音容,拂也拂不去,便用被子捂了头,呜呜地哭……

后来小镇人知道了:你成绩很好,本来分在省城的,却被一个厅长的儿子顶了。小镇人便骂那厅长。接下来小镇人却又有点儿感激那个厅长。不然,你就不会到小镇了。

后来,小镇人又知道,你女友分在省城,指望你年把就能调回去。可是,两年的时间悄悄离去,随着上调的事儿泡了汤,她也和你终止了罗曼蒂克。更为让你不能容忍的是,她投进了那个厅长儿子的怀抱。

躺在小镇旁的废黄河滩草地上,你狠命地抽烟,心里就开始骂自己无用,骂自己窝囊。

小镇人知道,小镇人默不作声。小镇人又把爱抹在眼里,坦诚地洒向你……

感情的折磨为人世间最苦。

你病了,病倒在这举目无亲的小镇。所长亲自把你送进镇医院,整天陪着你。所长那红肿的眼睛,让你想起了死去的老父,你心里就酸酸楚楚;如果在省城,陪伴在身侧的也许是那个女子,而且会有许多同学老师关心你、看望你。而眼下,这个鬼地方!

两行悲凉的清泪伴你走进了梦乡。醒来时,你两眼一花,就看到眼前有许多人——

卖五香茶叶蛋的张大妈来了;

卖萝卜丝馅饼的翠姑来了;

纺织厂的厂长马二猛来了……

纳税时,你曾狠狠训过他们,此时……

咦,那一位是谁?揉了揉眼,似乎更模糊了——

那不是镇长幺?身后的那个,可是镇团委书记许静?她的眼神咋这般关切?……

你的眼睛湿润了,甜甜的心潮慢慢涌动,成一种永恒的画面。你缓缓地握住镇长的手,泪珠汩汩滴落。

你无言。但小镇人都能从你的眼里读懂你的语言——

小镇,多好!

你的故事在这儿打了个顿,情节还要发展下去。未来等着你去描绘。你,会好起来的!

风从窗外探进身来,温柔地拂着熟睡的你,也拂着陪伴在你身边的镇团委书记许静。你们俩都在酿着甜甜的心事……

多好的风哟!

1991年第1期《人事管理》(江苏)

木点给女友凤的信

先是忙着办农转非户口,接着就是参加招工考试,等办差不多了,木点就有个把月没去看在乡下高考复习班的凤了。本打算写封信算的。信写好后,想想,还是去看看吧,临回时再把信交给她。于是,木点便揣着那信,在下班后从百里之外的县城坐上个体户的车,匆匆赶到这个偏僻的小集镇。到时,天已擦黑。

寻了个背静的地方,木点把包袱藏在路边的树林里。这时他觉得自己仍残留一些农民的习性。还要改!木点这么想着,就走到凤复习的学校了。

教室的灯下,凤正在专心地学习。木点让坐在窗口的一个同学把凤喊出来。凤到外面,定了定神,看清是木点后,马上跳了过来,握住木点的手,连连委屈地说:“你怎不来看我的你怎不来看我的……”木点只是笑笑,并且用手指了指教室。

取了包袱,木点寻个便宜的旅馆住了下来,和凤很温情地呆了好一会。凤临走时,木点要送。凤说:“外面凉,你就不用送了,我自个回去。”木点摸摸口袋里的那封信,想在分手时交给凤,便坚持要送。凤无奈,想了想,忽然吃吃一笑,猛地一把把木点推倒在床上,转身就跑。门,砰地一声被关实了。

木点爬起来,开门一看,凤已如一阵烟,没影了。木点手捏那信,愣愣地立在风里,傻傻地望着凤去的那条小路。而躲在暗影里凤,此时,见木点的模样,就用手捂嘴,偷偷地笑。凤见木点进屋了,便一溜烟跑了。

木点回屋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半天,才合眼。梦中,他被一阵轻微的敲窗户的声音惊醒了。借着月光一看,外头有一个人影在轻轻地唤他,就起来开了门。那人影马上绕进屋来。开了灯,原来是凤!木点又捏了捏那信。

“今晚学校有夜饭,我买了几个包子给你吃。”凤笑吟吟的,手里捧着四只用纸包着的包子,热腾腾地冒着白气。

木点心头一股酸酸的热流涌了上来,上前一把抱住了凤。

“嘘——包子!”凤提醒他道。

凤望着木点把四个包子吃了,说:“你好好休息吧,明早我还有课,就不来送你了。”

木点想起那封信,张口想说些什么,却被满口的包子咽了回去。等回去后,再寄给她吧。木点这么想着,心里也就踏实了些。

清早,木点来到路边的小站,赶开往县城的头班车。空荡荡的小街,木点晃晃地走着。他眼睛忽地一亮,就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凤!

“那课我懂,听不听无所谓。”凤说,“我怕你一个人孤独……”

木点坐在回县城的车上,想着想着,就长吁一口气。摸出那封信,眼盯着看了半天,然后慢慢地撕成条状,又横过来撕碎,扔向窗外。那些碎纸片飘飘洒洒地舞蹈在田野上空。木点眼睛一热,鼻子也就发起酸来,赶紧趴在前排的椅背上。

泪。滚了出来……

1992年第6期《百花园》(河南)

白 玉

许三爹要走了。临终前儿女们都聚在身边。许三爹想说什么,可是他嗫嚅着嘴好一阵子也没说出半个字来。大儿子凑上身,含着泪问:“爹,您是说屋后的那棵白果树不能动,是么?”许三爹眼皮耷拉了一下,合上了眼。

这一天,是农历三月十八日。

那年,许三爹二十出头,人精干得很,驾一叶小舟,驯养分家时分来的六只鱼鹰,穿行在古山河里。许三爹蹲在船头不停的拿竹竿有节奏地敲击着船帮,嘴里唷唷有声,鱼鹰们争先恐后地在水里钻上钻下,不时地游到船边向主人邀功。许三爹就用网兜把它们抄上船来,把鱼鹰嗉子里的小鱼倒出来后,拿一条小些的塞进鱼鹰的嘴里,作为奖赏。又把嗉子底的扎绳扎了扎紧,鱼鹰嘎嘎叫几声,扑打着翅膀,又下河去了。

鱼鹰在水里逮鱼是经过训练的,它的特别的嗉子的尾端被扎起,在水下碰上小鱼就一口吞进嘴里,待到嗉子装不下了,再到主人那里吐出来。如遇上大鱼,就在水底展开大战,一般先是啄瞎大鱼的眼,直至啄死大鱼,使鱼漂出水面后,才算大功告成呢。

今天的收获不算小,可是许三爹的脸上却没见多少笑意,而是皱紧眉头。因为,他最喜欢的那只鱼鹰今天没什么成绩,明显的在偷懒。那只鱼鹰脖子上有一小撮白毛,抢眼的看,许三爹唤它作“白玉”。

每回白玉都是干活最欢的,今天有点反常。露出水面行色匆匆地换口气又钻进水里,可是,半天也没见有大鱼漂上来,许三爹对白玉有些不满意。

天色将晚,许三爹准备收拾收拾回家了。他轻唤几声,敲了几下船帮,五只鱼鹰都陆续上船,双爪牢牢地巴在船帮上,梳理着各自的羽毛。许三爹向河面四下望望,不见白玉,愈加气恼,心里想要好好教训它一下,不然,别的鱼鹰会跟着它学呢。偷懒的鱼鹰要及时淘汰掉,不然,它会影响其它同伴,也就会影响集体的战斗力。

白玉终于露出水面了,许三爹吁吁地打着口哨,唤它回来。白玉冲他叫两声,就是不过来,反而向远处游去,而且又钻进水里去了。这回,许三爹真的气了,把小船划了过去,眼睁大大的,盯着水面。好半天,白玉才从船后钻了出来。许三爹一竿打过去,正打中白玉的头。白玉扑了两下翅膀不动了。许三爹嘴里骂道,畜牲,少你什么债了吗,看不杀了你!说着伸过网兜把白玉抄了上来,还没及细看,船的前方唿啦一声响,漂上来一个白白的东西来。五只鱼鹰惊恐地叫着,齐齐向那白东西望去。

许三爹忽地想到了什么,忙跳下水去,把还在挣扎的这条黄鲣给掐住,费好大劲才把它弄上船。夕阳的余晖里,许三爹看见黄鲣还在痛苦地扭动着矫健的身躯,看样子,约莫二十斤重,双眼已经瞎了,洇出青红相间的血来。再细看,黄鲣的脑门上,有一个新啄出的洞,一股黑黑的液体正往外冒。

许三爹浑身打了个冷颤,脑袋像要炸了一样,猛然转过身,看脚下网兜里的白玉。白玉浑身抽搐着,一只翅膀已被黄鲣咬断,左爪齐爪根也整个被咬掉了。

他忙蹲下身,用颤抖的手摸着白玉泛着绿油油光芒的羽毛,泪,涌了出来……

白玉最后抽搐了一下,咽了气。

这一日,是农历三月十八日。

第二天,许三爹把那五只鱼鹰送给了许大,从此不在驯养鱼鹰了。他在屋后挖了一个深深的坑,用芦席包了白玉,埋了起来。开春的时候,许三爹买来一棵嫁接过的白果树苗,栽在那儿。

白果树长得茂盛呢。

有风有雨的夜晚,许三爹蹲在树下,抽烟。

火星一闪一闪的,有白玉嘎嘎的叫唤声传来。许三爹眼睛就一热……

2002年第10期《短小说》

世相三题

广 

一友,平日懒散,游手好闲。

一日,边磕瓜子边遛达。见电线杆上新贴一广告,围观者众。伸头一看,大为惊异。广告上白纸黑字:谁来发这笔财?寄款10元,告诉你一个秘诀,三月内,保君腰缠万贯……

友立即找我死皮赖脸地借去10元钱,照地址寄去。并在附言内写几句短语,言辞切切。是夜,月黑风高。友悄悄来到那根贴着广告的电线杆前,瞅着四下无人,把那广告一点点撕了去。乃恐再有别人看到,增加竞争对手也。

苦苦等待。友恨不得插翅飞去。

一月余,终有回音。迫不及待地打开信封,抽出一看,友不禁跌坐于地,昏然于街。

纸上写着:某某,谢谢你的合作!请照我的办法去做,祝你好运气……

赌 

赌徒阿三在临村赌了大半夜,最后输个精光,在天有点麻麻亮时开始往家里走去。一路上还在盘算着牌桌上的失误。到了村口,有人喊住了他。抬头一看,是个不认识的外乡人,推着自行车,旁边的地上有一个麻袋,里面不知装的啥,鼓囊囊的一包。那人上前递过一支烟说,兄弟,帮个忙,帮俺把麻袋抬上车子。阿三接了烟,点着后猛吸一口,浑身便来了精神,问外乡人麻袋里装的是啥东西。外乡人说,家里的猪,杀了到县里卖给饭店的。阿三点点头说嗷怪不得这么沉。抬上了车,阿三道一声走好。外乡人连声称谢,又递给阿三一支烟。阿三到家后,坐在床沿抽那烟。抽完了又从耳朵上摸下另一支对好火。这时女人用脚蹬了他一下说,阿三,刚才你回来前我好象听到猪哼了一声,你到猪圈看看。阿三说没关系。女人不让,说去看一下吧,刚才我一个人不敢去。阿三说好吧好吧,我这就去。但却没动身。等烟吸完了后,阿三来到猪圈一看,大吃一惊:圈里哪还有猪的影子!这时候天已大亮。阿三一家辛辛苦苦省吃俭用喂的一头二百来斤重准备过年和还债的猪此时只剩下地上一滩已经凝固起来的血了!阿三折身来到屋里,从被窝了拎出女人,“啪啪”就是两耳光,骂道,狗日的,睡死觉!猪没了!看过年不把你杀了吃!女人吓得一身冷汗,从被窝里一下子蹿起,只穿一件裤头,顾不上穿鞋,赤脚跑到猪圈旁,看到空空的猪圈和地上的一滩血,一下子跌坐在冰凉的地上,哇地一声哭开了。阿三这才想起在村口看到的那个外乡人,嘴里骂道我操你奶奶的贼!推起自行车追了出去,一路上他脑子里始终想着,这狗日的贼用什么点子让猪不声不响地给他宰的呢……

军阀混战的那阵子,有一个独眼县长找人画像。

第一个人碍于县长权势,不敢把县长的真面目画出,结果画出一个英俊潇洒之男子形象来,县长那只瞎眼,也炯炯有神彩也。县长大怒,以为此人有意嘲讽于他,派人杀了他。

第二个画师吸取第一个画师的教训,来了个大写实,画出一个逼真的像来。县长的独眼也毫厘不爽地画出。县长亦怒,也杀了他。

县长让人张榜广而告之,只要画出让县长满意的像来,愿付重金。但是,有两个被杀画师在前,画匠们没有长着两个脑袋的,谁也不敢去冒这个险。

我爷爷自告奋勇欲去,家人苦劝不让前往。爷爷笑曰:“没事。吾画好像后,县长必赏吾也!尔等准备到县衙门前领赏吧!”

到县长后花园,我爷爷让人于五十步外的一棵树上悬挂一只葫芦,让县长持箭作射击状。县长莫名其妙,但还是照我爷爷的话做了。爷爷留神观察。县长持箭立于烈日下几个时辰,腰酸背痛,头晕眼花,几次欲发作,均被我爷爷微笑曰就好就好而制止。又一袋烟工夫,爷爷画好了像,交给了县长。

县长接过画一看,大悦,忙让人取白银若干相赠。

原来,我爷爷画县长正在瞄准射击,那只瞎眼,正好作紧闭状,而好眼则炯炯而放神彩也。

1992年第6期《当代作家》(湖北)

那年我十二岁,在洪泽湖畔和妈妈一起生活。我们的庄子长长的,都一色的姓李。庄东头靠路边的,就是二奶奶家。

二奶奶七十来岁,一个人过。她家猪圈旁有一片竹园。一到晚上,便有许多鸟儿前来投宿。那些腊嘴鸟、画眉,包括一些麻雀什么的,啾啾呖呖,渐渐就把又大又红的夕阳给唱下山去了。这时候,二奶奶就会撒一把麦子或黄豆,然后坐在门槛上,望着鸟儿们呼啦啦地飞下来争食,脸上浮现出点点笑容来。

天,渐就在二奶奶的笑里上起了黑影。

第二天一大早,二奶奶就拖了把扫帚,在鸟儿们的欢唱声里,把家前屋后扫得干干净净,拾掇得整整齐齐。然后,就拄着拐杖,来到屋后,看那个挂在高高的槐树上的喜鹊窝。

那喜鹊窝,打我记事起就挂在那,大大的,挺惹眼。庄上大点的孩子总是神秘而紧张地对我们说,那鹊窝,动不得咧!为啥?反正动不得!

我们心里就有点害怕。

庄上别的鸟窝都被捣得差不多时,夏天里,除了摸鱼,实在闲得慌。最后,还是决定去捣二奶奶家的那个。就偷偷地摸过去。每次刚到树下,那老喜鹊就没命似地鬼叫,二奶奶的身影在叫声里立即就现了出来。于是,在二奶奶的怒骂声里,我们只得夹起尾巴逃之夭夭。

有时还被打。一边打一边大骂我们忘了根本。

二奶奶的手杖很厉害。我就曾当头挨了一下,顿时眼冒金星,两只耳朵嗡嗡直响,头顶立时就冒出个大血泡。晕头转向地逃回家。妈妈心疼地把我搂在怀里,连连用唾味往那隆起的血泡上沫,嘴里骂二奶奶老不死的。抬起头,妈妈的泪,叭嗒叭嗒就掉在我的嘴边了……

以后,再没人敢靠近那棵高高的槐树一步了。

庄上人都说,二奶奶是想讨个喜气。其实,二奶奶倒有几分晦气。二老爹婚后一年多,就得了痨病死了,唯一留下的儿子,也在十一岁时在湾里洗澡时淹死了。庄上人都说,二奶奶命硬,克夫伤子。二奶奶自此沉默寡言,绝少与人来往。儿子死时,二奶奶硬是没有掉一滴泪。但以后长长的一段时间里,有人夜里路过二奶奶家屋后,却常听到屋里嘤嘤的哭声。后来,二奶奶就喜欢上了鸟。一晃就是几十年光阴,以后的岁月里,二奶奶只有在喂鸟时脸上才会现出笑容来。

打那以后,每次上学路过二奶奶门前,我心里都恨恨地说:活该!

树叶渐渐黄了,竹叶却依然青青地挂在枝上。早早晚晚已有凉意袭来。就在这个季节,庄上发生了一件让我一辈子也忘不了的事情。

一天夜里,下起了雷暴雨。那夜,我闹肚子。夜里出来,见二奶奶顶着个斗蓬,颤颤巍巍地立在雨里,望着头顶的鹊窝,双手合在胸前,不住地祷告。一道闪电过来,二奶奶便鬼魅一样怕人。

转天大清早,外面嘈杂的人声把我吵醒。竖起耳朵,就听外面吵吵嚷嚷地说,二奶奶不行了。连忙去看时,二奶奶脸色煞白地躺在床上,已经不能说话。有人要送她上医院,二奶奶就使劲地摇头。枕边的一团旧棉花上,并排放着三只小喜鹊。仔细看时,小喜鹊未扎齐的羽毛湿湿地敷在失去血色的皮上,眼圆圆地睁着,一动也不动。我心底不由涌起一阵怜悯来,眼圈儿潮潮的,说不清是为了二奶奶,还是为了三只死去的小喜鹊……

原来,今早天麻麻亮时,二奶奶又出来一趟,见三只小喜鹊掉在泥水里,忙一只一只捡起来,用胸口的一点热气暖着它们,企望挽回它们的生命。然而,这已是徒劳,二奶奶由于淋了一夜的雨,本来就虚弱的身子骨,一下子就垮了……

屋里静静的,有人落泪。这时,屋外传来一声喜鹊凄唳的哀鸣。二奶奶眼睛一亮,忽然来了精神,用手比划着让人把她扶到屋外,站在一旁,见那老喜鹊在不远处的一棵楝枣树上,不停地来回跳动、啼叫。二奶奶连忙示意我把那三只小喜鹊捧出来,连那团棉花一起放在门口的空地上。那老喜鹊一下子安静下来,盯着看了好一会,忽然扑了下来,趴在小喜鹊身上,伸开两只翅膀护着它们,不停地用嘴亲吻着三只小喜鹊,三只已经死去的,小喜鹊……

人们痴痴地望着眼前这个场景,甚至连气也不敢喘,生怕惊破了老喜鹊那薄薄而可怜的梦。

妈妈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就放在我肩上的,这时,我觉得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就伸出我的手,靠了上去,妈妈就使劲地握着。

过了好一会,老喜鹊失望地抬起头,缓缓地环顾四周,然后,伴着一声啼血的悲鸣,向天上冲去。人们的心,也陡然一下被带走了,傻傻地立在那里,伸着脖子,望着天。

喜鹊的身影一点点的小,最后,竟看不见了,像一阵烟,消失在人们的眼前。人们的目光还没收回来,空白的视野里又有一个小黑点渐渐大起来,待到知道就是那只老喜鹊时,它已经一个俯冲,栽在二奶奶家屋的南墙上了。

就见二奶奶浑身猛地一个战栗,然后,竟神奇地扶着墙挪了过去!

那喜鹊抽搐几下翅膀,蹬了噔腿,就没了动静。两只渗血的红豆一样的眼睛、哀怨而无望地睁着。嘴角,渗出鲜红的血。

二奶奶忽然摇晃起来,我急忙跑过去,还没到跟前,二奶奶就栽了下去……

妈妈抹着红红的眼睛,推了我一把,说:“给,给二奶奶,磕个头……”

我腿一软,跪了下去……

1992年第7期《青春》(江苏)

房  客

娟子把整瓶的安眠药倒在左手心,望了望直冒热气的茶杯,想:等水凉些就吃下去,什么烦恼都不存在了!

过了会,娟子刚要吃药,忽听有人敲门,忙把药收进抽屉,站起来去开门。原来是房东刘大妈。娟子忙陪着笑说:“刘大妈,真不好意思,房租钱我手头暂时没有,等等行不?”刘大妈不搭茬,转了个话题问,今天跑得怎样?有没有头绪?娟子心里一阵酸涩,差点落下泪来,脸上却她又打起精神说:“找到了一个银行的同学,有了点希望了。”刘大妈这才放心,一屁股坐在娟子的床上去,连说有眉目就好,有眉目就好。

其实,娟子心里苦得很。大学毕业了,却没找到个工作,自己家在农村,又没什么门路,带2000块钱只身到市里来跑保险,租住骡马街这刘大妈家,房租是每月120元钱。眼看快两个月了,钱都花完了,弄到最后连一份保单也没谈成。房租钱也没了。今早去找在法院工作的同学张小多,打算请他做个经济担保人,可那家伙硬是不念旧情,还没听完娟子的话就头摇得泼郎鼓似的,连连摆手说不行不行,我可不能把自已的饭碗给砸了!娟子彻底失望了。但她还是强作笑颜别了张小多。出了法院大门,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也不知从哪家药店买了一瓶安眠药,迷迷糊糊地就回到了骡马街。

想到这,娟子伤心要命。不争气的泪水还是滴落了下来。刘大妈见状,赶忙安慰她说:“姑娘,快别哭了,别哭坏了身体!慢慢来,没有过不去的坎!”刘大妈叹了口气,又说,要是我有钱,就好了,也好帮帮你,你知道的,我那两个儿子,大的在徐州的监狱里坐牢,小的呢,成天不务正业,在外面鬼混,老头子又半身不遂,躺床上几年了,你说这日子,难不难吧,可再难还是要过啊!娟子想,刘大妈真够可怜的,日子也过得不容易,心眼又不坏,我要死,也不能死在她家里,给她家里添麻烦,也添晦气。 刘大妈走后,娟子带上安眠药准备出门。这时候包里BP机响了。谁CALL我呢,会不会是张小多同意给我担保了?还是看看吧。娟子赶紧打开BP机,屏幕上却显示的是“请换电池”。娟子苦笑一下,想:BP机还是留给刘大妈家吧,也好抵个房租水电什么的,就把BP机放进了抽屉。拉开抽屉,眼睛却被一张别致的名片吸引了,她就把这张名片一起带上,出了门。

有意无意的,娟子照那张名片上的电话号码打过去。这是一个大企业女老板的电话,是一位熟人给介绍的。以前打了两次,一次是女老板出国了,另一次没人接线。没想到这次却通了,女老板让她第二天上午去她办公室。说过再见,挂了电话,娟子的心仍是扑扑地直跳,大口地喘着气,眼里含着泪花。

第二天,娟子满怀信心地去了女老板那儿。她和女老板谈得很投机,女老板对娟子的谈吐和人品很欣赏,就做了10份保单,娟子收了两万元的保费。

后来,张小多也被娟子的创业精神所感动,主动为她做了担保,恋情不断升温。最后,竞擦出了爱的火花。

半年以后,娟子搬出了骡马街,租住到北京新村了。她和刘大妈依依惜别,刘大妈握着她的手,不住地说,闺女,以后常来玩!娟子就使劲地点头,灿烂地笑,出了低矮潮湿而又闭塞的骡马街,面对着车水马龙的淮海路,娟子看到满眼的喧嚣和生机,不由得来了一个深呼吸,五脏六腑里舒泰了许多。

忙忙碌碌两年。娟子在富春花园新买了房子。在装修得富丽堂皇的新房里,娟子和张小多商量着写请帖。这个时候,她忽然想到了骡马街的刘大妈,就写了一份请帖。张小多忙说“应该,应该。”写好后,娟子一下子伤心起来,心想,当初自已最绝望的时候,要不是刘大妈敲门进来,哪来的今天!

第二天,娟子和张小多一道兴冲冲地骑摩托车赶到骡马街时,不由得呆了,骡马街已被拆得一片狼籍,残砖碎瓦,断墙塌屋,推土机轰轰隆隆,热闹而繁忙……

娟子无助地望着张小多,张小多无奈地望着娟子眼里的泪花……

2003年1月1日《淮海晚报》 

童心的失落

黄昏。

如血的夕阳伸出它那特有的长舌贪婪地舔着远山近水,以及山角下的这个古老的小镇。于是,世上万物便披上了一件橙色的外衣,那么神秘,那么不可告人……

此时,小镇东头那棵足以让全镇人都引以自豪的古老的银杏树下,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正蹶着屁股蛋,趴在地上,费力地寻找着什么。他在地上来回爬动,手和脚都沾满了泥土。一双大眼里流露出天真幼稚的光,象要射穿地球一般。

一个三十来岁的青年人觉得好奇,便走了过来。他已在一旁看了好半天了。可是,他什么也没发现,这小男孩在找什么呢?他的神经不由得紧张起来了,心里一点也捉摸不透。

“小孩,你找什么呀?”

那小孩聚精会神地寻找着,也许根本没有听到那人的话。这更增加了那人的神秘感和好奇心,便也蹲了下来,用一双成熟的眼,四下观察着,一定要弄个究竟!

两个买菜的老太太路过这里,看着这“爷儿俩”趴在地上来回爬,觉得挺有趣儿,滑稽得很,站在一旁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头和脑来。便问那男人。而那男人此时正聚精会神地寻找着,哪有闲神来搭理这两个老太婆?!两个老太太虽然年岁已大,但好奇心却丝毫也不比年轻人弱。便也蹲了下来,睁着一双满是浊光的老眼,到处张望着。她们把时间拉回了四五十年。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其后,又有一妇女一老头三个大学生路过这里,他们的经验丰富大抵和那个男人和两个老太太差不多。

这样,慢慢地,时间就过去了四十分钟。

一个十二三岁、肩上带着两道杠的小女孩路过这儿,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反正觉得这么多人趴在地上挺奇怪,便问先前那个男人:

“叔叔,你们在干嘛呀?”

“找东西!”那人哪有抬头的功夫?

“找什么呀?”小女孩看来要打破砂锅问(纹)到底了。

“找……”那人先是不耐烦,然后却又慢慢地抬起头,四下张望了望,见这么多人趴在地上很是吃惊。忽然,他的表情怪异起来:

咦,先前那个小男孩呢?!……

1992年云南人民出版社《中国当代微型小说精粹》

叹  息

说的是老城区骡马街张奶的事。

这张奶60开外,早年丧夫,拉扯一双儿女含辛茹苦。女儿出嫁了,儿子张晓爱结婚生子和张奶住一块,祖孙三代四口之家。张奶有点退休金,又在车站看看自行车补贴补贴家用。张晓爱从内衣厂下岗,没事就去车站帮母亲忙,媳妇在一个街道办的玩具厂上班,孙女婷婷上幼儿园。说起来,这样平平常常的人家,也没啥故事好讲,但张奶的家教威严,在骡马街却是出了名儿的。就说件小事吧。

这天上午,吃了早饭,媳妇上班,儿子送孙女上幼儿园,张奶洗涮了碗筷,提着篮子准备去车站。正锁门,她听见儿子的摩托车声音由远及近,抬头见儿子回来了。张奶就对儿子说:“我去了。”儿子应了一声,骑着摩托车就进了屋。张奶理了理头发,拽了拽衣襟,用舌头湿润了一下嘴唇,转身向菜场走去。她每天都是顺便从菜场带些菜,看车闲着时,就理理菜,手不闲着。走出没几步,张奶觉得不对劲,她好像看见婷婷也坐在摩托车上。就回头望子望,见婷婷果然就坐在摩托车后面,正回过脸来望看她,眼睛哭得像个小蜜桃似的,双手抱着她爸,小鼻子还一抽一抽的,屈得很呢。

张奶眉头皱了皱,折了回来。

“怎么没去幼儿园?”

老妈的脾气,儿子是了解的,张晓爱怯怯地不敢望张奶,张奶提高了嗓门,又问了一遍。张晓爱抬起眼皮,望了望张奶,又瞅了瞅婷婷,气呼呼地说:“今天到幼儿园门口,不知怎么搞的,她就是不下车,怎么哄都不行,非要跟我回来。”

“那你就把她带回来了?”

“嗯。”儿子想躲过这样的境地,就过去擦摩托车。可是他心里紧张得很,手就有些抖,抹布掉了几遍。

“你把她放那,自个回来不就行了嘛?”张奶不满意自已的儿子。脸上愠色淅起。从儿子的神态里,她看出了懦弱寡言的丈夫的影子来,这使她心里很难过。这个时候,丈夫的影子真的就出现了。

“她一个劲地哭,拽着我不让走,我也没办法。”儿子嘴里嘀咕着,听得出他的底气不足。

张奶放下蓝子,对张小爱说:“那,你过来,我教你个法子!”她看见丈夫正蹲在屋角处,畏畏缩缩地望着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张小爱磨磨蹭蹭不肯过去,但不过去又不行,软抵抗一下,还是过去了。刚到张奶面前,未及站稳,张奶左右开弓,甩起两个耳光打过来。打得他晕头转向,身体直晃,忙用手捂住脸,不停地哼哼。嘴角的血拌着眼角的热泪,流了下来。

张奶骂道:“你他妈的活丢人,这么小的闺女就管不住了。还配做男子汉!?怨不得厂里下岗先下到了你呢!”张奶见自己的丈夫的影子从屋脚站了起来,冲自己笑了笑,如烟散去。

儿子羞愧难当,无地自容。躲在他身后的婷婷却止住了抽泣,用衣袖抹了抹鼻涕,怯生生地望望爸爸,又望望奶奶,然后扯了扯爸爸的衣襟,声音低低地说:“爸爸,我去幼儿园……”

张奶望了望孙女,又望了望儿子,嘴里哼了一声,拎起蓝子,转身就走了。她走不多远,就听身后儿子发动了摩托车,突突突地上路了。张奶看见渐行渐远的摩托车上,婷婷紧紧地抱住爸爸的后腰,小脸贴在他背上,乖的很。

张奶的心思飘忽起来。他爹,我要活下去!我要让孩子们活下去!

街坊刘大妈从窗户里隔着窗纱向外望,正好张奶走了过来。她听见张奶轻轻地叹了口气,让人不易察觉地用手抹了一把脸,又扬起头,精神抖擞地大步向前了。

中饭时,刘大妈和大伙说起这事,不住地砸嘴说,我住这条街二十多年了,今天还是头一回听到张奶叹气呢!

众街坊唏嘘不已,深深地感叹一番。

写于2001年10月

女孩三题

梅  子

那时,村子里有一个南京下放的女知青,叫梅子。

一天,队长让她到公社办点事,要到半夜才能回来。村里有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叫顺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跟梅子好。可清水出芙蓉般的梅子,哪会把他放在眼里?

于是,顺子就气。但又不能明气。

这天,顺子知道梅子到公社要很晚才回来,心里一阵窃喜。天黑下来后,他到离村有里把路的三岔路口,捡一张烧给死人的破芦席。这张芦席没有烧完,可能是烧着烧着天下起了雨,所以,只在中间烧了个洞。顺子趴在芦席底下,头从席子中间的洞里伸出来,狗样地,伏在那。

这三岔口是梅子回村的必经之地。

远远地,有人走来。顺子感觉到是梅子的脚步声,紧张得手心都淌出了汗。他心里泛起一阵阵兴奋,想象着梅子被吓着的样子。到时候……黑夜里,顺子费劲地瞪着一双发涩的眼睛,心里美滋滋的。

顺子舔了一下从嘴角渗出的那种苦中泛着酸臭味的口水。眼见着梅子到了跟前,顺子忽然一下子顶着芦席像一只巨兽一样站立起来。

顺子满以为梅子肯定会被吓着无疑。

顺子等待着他算计好的机会。

没想到,梅子只是冷冷地问:“哪一个?”

顺子目瞪口呆。

半天,顺子才反应过来,放下芦席,问梅子怎么不怕?

梅子捋了捋刘海,淡淡地说:“有啥怕的,站起来能动的,不是人就是畜牲罢了!”

夜行女孩

曾经有一个女孩,下了夜班骑着车子往家去。骑着骑着,无意中一回头,见身后有个男青年,鬼头鬼脑的,也骑着车子,不紧不慢地相随。

女孩大骇,心里如揣着十五只兔子,七上八下地乱跳。

女孩急中生智,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她拐了一个弯,朝家相反的方向急急骑去。那男青年见状,也急急地追来。女孩又拐过一条街,便到了公安局大门前。她停下车子,站在那,微笑着向男青年举手相邀。等男青年到了跟前,女孩指了指公安局的牌子说:“喂,朋友,感谢你一路相送!我到家了,怎么样,到我家坐下好好聊聊如何?”说着,又冲着院子里喊:“三哥五哥,有客人来了!”

男青年一看公安局的招牌,吓得没了章程。又听女孩三哥五哥地大喊,三魂早丢了两魂半,扭头而遁。

女孩这才舒了一口气,掏出手帕擦掉额头上的汗珠,掉转车头,急速向家里骑。

认 字

咖啡馆里,一男孩向刚刚认识不久的女孩说:“我写我的名字,你认得么?”

女孩说:“不知道”。又感兴趣地说,“你写写看。”

于是,男孩就拿出笔和纸,写了两个字,递给女孩。

女孩看了半天,也没有认得。只好摇摇头,说:“认不得。”

男孩自豪地说:“不要说你,我上学从小学到初中,刚开学时没有一个老师能叫上我的名字的。”

女孩先不好意思,听到这,多少得到点安慰。

男孩又说,每次开学点名时,到最后,老师都喊,哪个哪个,还有谁没点到名?我就站起来。老师就问,你叫什么名字?我便告诉老师。老师于是皱起眉头,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女孩觉得挺好玩,听得很认真。

“可是,”男孩说,“后来到高中时,老师就认得了。”

女孩又好奇起来:“那怎么回事?”

“你猜猜看。”男孩耍个小花招,卖了个关子。

“老师查了字典了吧?”女孩问。

“不是。”

“那……”女孩想了又想,说,“那就是高中老师水平高!又肯定地说,“对,一定是!”

“不是。”男孩更得意了。

“那……”女孩鼓起嘴说,“我猜不到。”

“那个高中老师是我爸爸!”男孩说。

1993年第6期《当代作家》(湖北)

氤氲的水汽中,老赵不经意地一瞥,没想到瞥见了一个熟人,就忙打招呼:“呦,张主任,您来了啊?有阵子没见着了噢!”

那个浑身光溜溜的胖子,正像个企鹅一样四下张望,听老赵这么一喊,漫不经心地应道:“哎。”

擦背的老赵心里就一格顿:张主任今天好像有点不舒坦,怎么这么没精神气?以往,他可从没这样生乍乍的,熟得很呐!“马上就行,您稍等!”但是,老赵还是提高了嗓门说,话音里听出了许多自豪,引得其它擦背工纷纷侧目。有的就说:“老赵,熟客来了,可要多卖劲哪!”

“自然!”老赵得意起来,嘴里哼着淮海小调,手下的活做得就愈溜乎了。

老赵还是大赵的时候,就认识了张主任,不过那时他叫小张。老赵还记得,小张第一次来汤池浴室洗澡时,人单薄瘦弱得很。老赵和他搭了话,乖乖隆敌冬,感情人家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呢!老赵替他擦背的时候,就认真了多,不时地问:“重不重?”大学生这般金贵的身子骨,可不能像擦那些大老粗,老赵想。

老赵晚上回到家里,就红光满面地对老婆和儿子说起了这事。老赵还摸着正上小学五年级的儿子的头说:“儿子,你也争口气,考上大学,给老子挣挣脸面!”儿子不屑地说:“考上大学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将来还要考博士呢!”老赵就高兴起来,酒也多喝了两杯。

后来,小张就带着自己的孩子来洗澡了。老赵给他们爷儿俩擦背,细心周到。小张洗完了澡,走时对老赵说:“赵师傅,给你带两瓶酒,回头到我铺上去拿。”老赵搓搓手说:“你看你看,这怎么好呢?”他四下向其它擦背工望了望,笑容挂在脸上老半晌。

再后来,小张就变成了张科长,而后又成为张主任。身体也慢慢地发福了。老赵替他擦背时,轻轻拍拍他的肚子,关切地说:“张主任,您可要注意身体呀!”张主任嗯嗯两声,说:“应酬多,没办法,老赵你看,我这身体都快不算自己的了。”他微闭双目,享受擦背老赵给他带来的乐趣,又说:“老赵,晚上到我家去一趟,有两箱酒,你拿回去喝吧,家里都快没地方摆了。”老赵说:“何必呢何必呢,你看你看?”他情绪高涨,声音嘹亮,空拳在张主任的后背上敲得噼哩叭啦直响,不仅有力,而且节奏感特强。张主任惬意得很,几乎快睡着了。

这以后,张主任就有年把没来汤池浴室了。老赵不时念叨。在五月花洗浴休闲中心工作的儿子就说:“人家上休闲中心去潇洒了,反正常到我们那去。谁还去你那破地方!”

两年多没和张主任见面了,按说老赵应该高兴才是,可是晚上回家后,老赵心情却沉重起来。他第一次感到自己身子骨有点不听自己使唤了。唉,也难怪,都见孙子的人了,还能不老么?一茬人撵一茬人啊!不过,他想不通的是,张科长年富力强的时候,怎么就下岗了呢?虽说现如今大学生多了,不值钱了,可他才三十六七岁,正是干事的时候呀!这话要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打死一棍老赵也不会相信,可这是张主任他自己亲口对老赵说的。说这话时,张主任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呢

老赵想不通,思想上有疙瘩,擦背时就老走神,该重的时候也没有先前有力了,一些老浴客就有意见了。

第二天,午饭后,老赵才懒洋洋来到汤池浴室。进了门就听几个擦背工正在议论张主任。见老赵来了,他们声音更大了。说张主任用公款在外面包两个小情人,两个小情人争风吃醋,闹到了单位,这下东窗事发了。听说昨晚公安局已到他家抄过了,姓张的被“双跪(规)”了。他们说这话时,快活得很!

老赵就一惊,愣了好一会。他衣服也不脱了,站起身,慢慢地出了浴室的门。众擦背工好生纳闷:老赵是不是中午喝多了?

汤池浴室,再也见不到擦背老赵的身影了。

写于2002年10 月

前  妻

第二次离婚后,他打了个电话给他的前妻。

当初,仅仅因为谁管钱的这件小事,他们闹开了。闹到最后,他们到民政局花六块钱“买”了一张离婚证书,然后散伙。三年了,他和第二个妻子已经生活了一年多,但无论如何,总找不到带给他初恋的前妻的那种默契的感觉。因为前妻仍一个人生活,所以,他决定把离婚的事告诉她。

“离婚证拿了吗?”前妻问。

他有点感动,她还是关心他的。看来,复婚还是有希望的!

“拿了!拿了!拿了!”他连忙说,并且加重了语气。

“哦——”前妻似乎有些吃惊,但紧接着就问,“手续费多少钱?”

这是什么意思?

“八十块。”他还是说了。

“哈哈哈哈!”电话那头立即传来一阵赢利般的笑声,接着就是讨了不少巧似的声音,“那,我们当时比这便宜多了!”

这是他曾经很熟悉的声音!

1995年5月29日《淮阴日报》

补  

夏天,刘诗人带着新婚不久的妻子从关东回苏北泗阳县屠元乡探亲。在泗阳县城下车后,刘夫人买了两串葡萄,孩子似的边走边吃。她剥了一粒塞到刘诗人嘴里,惹得进城赶集的村妇们嗤嗤直笑。她对刘诗人说,我吃一串,留一串给你妈吃。刘诗人笑了笑,他想起文友木点住在县城,就和妻子一块去拜访。

在木点家,刘夫人把葡萄放在茶几上,吃起了苹果。临走时忘了拿葡萄,到了屠元老家才想起,刘夫人懊悔得只跺脚。从老家回到泗阳准备回关东,已是十天后的事了。到木点家小坐,刘夫人问起了葡萄,木点说,你们走后,我们也没舍得吃,挂在了屋檐下。木点手一指说,这不,已经风干了。刘夫人伸过头一看,屋檐下,果然就挂着一串要干没干的葡萄。刘夫人说要带走,木点就取下葡萄,小心地抱好,放在茶几上。

走时又忘了拿。木点把诗人夫妻送上车后才想起,刚要说,没想到刘夫人也想起了,两人几乎同时说:你看,你看,葡萄干又忘了!但是已经来不及了,车子已经开始启动。

两个星期后,木点收到刘夫人的信,说了一些感激的话,又提起葡萄干一事,请木点把葡萄干寄到关东。木点把葡萄干包好,然后用特快专递寄到了关东。刘夫人收到葡萄干后,又把它寄到了屠元,这才松了一口气,对刘诗人说,这串葡萄总算到你妈手上了。

半个月后,刘诗人收到母亲从老家托人写来的信。信上问,上回寄来的是什么补药?

2000年11月27日《淮海晚报》

招  聘

食为天酒店就要开业了,但厨师还是没有落实下来。前天谈妥的一个大厨,因为老婆生病住了院,不能来了。又把招聘广告放到门口,两日了,仍然无人前来应聘。可是,开张的日子早就定了下来,请贴都已发了出去,这下,可把刚下海的老板吴静给难坏了。

吴静烦的很,心想,自己怎么就这么不顺呢?本来在单位干的好好的,而且是业务骨干,市里的“三八红旗手”,忽然就被通知下岗了。下岗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挺一挺,总没有过不去的坎。可屋漏偏逢连阴天,丈夫又在外面包了小秘,并且弄出了问题。那小秘要和他结婚,丈夫不同意,她就要死要活地闹。没法子了,权衡再三,丈夫决定和吴静离婚,和小秘结婚。小秘转了正,成了他的合法妻子,也就温柔多了,也不闹了。这样,吴静在婚姻上也下了“岗”。吴静打掉牙往肚里咽,硬是没掉一滴泪。而眼下,求哥拜姐好不容易凑来五万块钱,历经辛苦开了这个店,厨师却又成了问题。 

想着想着,泪就无声地落了下来。

正愁着,门前来了四女三男,说要见老板。

吴静接待了他们。

他们自称是市区一家大酒店的厨师和服务员,因为薪金和老板弄僵了,准备明天来个集体跳槽,给那个老板来个毁灭性的打击,治他个措手不及。并说,他们如果能到食为天,一定会好好干,让老板满意云云。

吴静平静地听他们说完,问他们现在在什么地方干的。那伙男女告诉了她。

吴静这才把脸色一撂,说:“对不起,我们酒店不需要你们这样的人!”

一伙男女灰溜溜地走了。

吴静坐在办公桌前,喝了口茶,想了想,从包里摸出手机,拔通了那个大酒店的电话。

这个号码她熟的很,因为,老板是她的前夫。

2001年3月29日《淮海晚报》

一辆中巴车载满乘客行驶在往名山中天门的盘山公路上。

车上坐着19个乘客,加上驾驶员,刚好是20个人。

乘客多半是第一次到名山游玩,彼此不大熟悉,所以,很少有人说话。车厢里的空气显得沉闷。

离中天门大约还有一半路程时,车厢里忽然站起3个人,其中一个人把匕首驾在驾驶员脖子上,另外两个人也各持匕首,一前一后地开始搜顾客的身。

车厢里先是炸了营似的一阵惊慌,但一见3个抢劫者手中寒光闪闪的匕首,立即又都安静下来了。

忽然,靠近车门的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站了起来,大声指责:“光天化日之下,你们竟能做出这种土匪的勾当!你们不会有好下场的!希望你们能回头是岸!”急剧起伏的胸前,有一枚某大学的校徽,在人门的眼前闪耀。

后面的那个劫匪大骂:“他妈的个臭婊子!什么回头是俺?”转过身,唰唰两个耳光,又用刀挑开女孩上衣,女孩急忙用手掩着衣服,大骂:“流氓,!”血,就顺着指缝无声地洇了出来,在女孩洁白的衬衣上开出朵朵莲花。

环顾车厢,女孩大声说:“旅客们!他们三个人,我们这么多人,来呀,咱们和这几个流氓拼了!”

一个小伙子像一座山,呼呼喘着粗气,要喷发了。小伙子刚要站起来,中间那个满脸横肉的劫匪冲他一顿眼,火山自动熄灭,小伙子矮了下去,矮了下去……

满车的人都把头低了下去,低了下去……驾驶员回头望了一眼那女孩,一走神,车子在陡峭的山道上打了晃。那个看着他的劫匪压了刀柄,驾驶员的脖子上马上就渗出了血来。

驾驶员索性把车子停了下来,站起来冲那女孩说:“你他妈的管什么闲事?这么多人都老老实实的,就他妈你一个人会出风头!给我滚下去!”

三个劫匪嘿嘿直笑。

满车的人把头又继续低下去,低下去……

女孩惊异地望着驾驶员,恨恨地说:“原来你们是一伙的!”

驾驶员冷笑两声:“嘿嘿,滚吧!全车不就你一个好人嘛?!”

女孩悻悻地下了车。

车子继续向前驶去,速度比先前快了许多。

女孩站在原地,孤独地四望,她望见满眼的青翠与葱茏。

等女孩再转过脸来看那车时,她发现了一件令她十分惊奇的事:那辆车不走正道,方向一打,向峡谷抢了下去!

女孩半天没有回过神来,头脑里一片空洞。

女孩胸前的莲花,此刻开得正艳!

写于1999年10 月

奇特的眼镜

曹磊大学毕业后,分配到三河市市政府办公室工作。接到报到通知时,他想,自己毕竟只是一个小干部家的孩子,基本上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一下子到了市政府工作,整天跟市长、书记们在一块,该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啊!他的爸爸在他临去报到时关照他说,孩子,你上了四年大学,不容易啊!古话说十年寒窗苦,一举成名甜,现在有了份这么好的工作,你可要把握好,自己珍重才是!曹父在一家公司当业务科长。他弹了弹烟灰接着说,要多干事少说话,要注意见了什么人说什么样的话。曹磊不住地点头。曹父发了一通感慨后又说,社会复杂得狠呢!很复杂!

父亲的政治课,曹磊听得津津有味。听着听着,忽觉眼前一黑,什么也看不见了。赶紧用手揉了揉眼,还是什么也看不见。这下可把曹父吓坏了,连忙找一辆三轮车,把曹磊送往医院。又是拍片又是化验,忙了一个星期也没忙出了个头绪来。三河市第一人民医院眼科主任疑惑了,对曹父说,从各方面情况来看,曹磊的眼疾既不是近视,也不是远视,更不是散光和老光,据我多年积累的经验,目前还是首次遇到。这是较为罕见的病例,恕我不敢妄下结论,还是另请高明吧。

眼看离报到的时间越来越近了,这下可急坏曹磊父子了。正在这个时候,有人给介绍了一个江湖郎中。虽然对江湖医生一向瞧不起,但病急乱投医啊,曹父决定死马当活马医,拼一回了。

拐了好几道弯,在一个背静的小院,见到了江湖郎中马大仙。马大仙四十余岁的年纪,拈着二十来根山羊胡子,眯缝着眼端详了曹磊半日,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对曹磊父子,忽地恭敬起来。马大仙从里屋的一只黑匣子里取出一付眼镜,让曹父回家后天黑了给曹磊戴上。马大仙说只要戴上他的眼镜保管没什么问题了,并且保证曹磊以后仕途亨通。

曹父虽然半信半疑,但也只好喏喏连声。

曹磊戴上眼镜后,果然就重见了天日!这种眼镜外观和其它普通眼镜没啥区别。奇怪的是,戴上后看其它东西没啥两样,可是看人就不同了,有的放大,有的维持原状。不过,这也没多大关系,只要能看见东西就行了。马大仙只是象征性地收了一百块钱,这倒让曹氏父子不好意思了。

曹磊戴上这种眼镜,起先是不太适应,也没看了出什么名堂。五年后才慢慢摸出奥妙来。原来这是一种有魔力的眼镜,它的妙处是,戴上它后,对自己前途有所帮助的人放大,而且是帮助的可能性和力度越大,放大倍数愈大。但也不是无限地放大,最大的也就是三倍的样子。而对其它人,则维持原状。

摸到这个规律后,曹磊兴奋不已,他按眼镜所提示给他的信息形动起来。他对自己工作五年了还是个科员的现状极为不满,无论怎么讲,也该进步进步了。知道了眼镜的秘密后,他对谁该恭敬、巴结、讨好,对谁可熟视无睹,心里有了数,在心爱的眼镜的配合下,他一年一个小台阶,三年一个大台阶。又八年过去了,他成了三河市的副市长,分管文教卫方面的工作。这样,他就愈加珍爱自己的眼镜了。他觉得眼镜对自己来说太重要了,简直是比老婆都重要多了。老婆算什么?老婆如衬衫,脏了破了扔了算了;眼镜可不一样,它和自己情同手足啊!

这一天,春光明媚,艳阳高照,曹磊心情很好。他坐在自己宽大的办公室里,批阅着文件。这时电话铃响了。他抓起桌上的电话一听,不是的。原来是包里的手机响了。忙打开包,掀开手机盖,刚看一下来电显示的号码,忽然两眼一黑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全市各大医院的眼科专家都来会诊过了,就是找不出原因来。情急中,退休在家的曹父想起了那个江湖郎中,忙叫司机开车,带上曹磊一块去找马大仙。

马大仙这回换了一副打扮,西装革覆,衬衫洁白,领带光艳,山羊胡子早已剃去,容光焕发,头上抹了摩丝,油光可鉴。他对曹磊说,曹市长,您的眼镜已没有多大作用了,取下吧!

曹磊怎么能取下和自己朝夕相伴而且又在仕途上帮了自己大忙的眼镜呢!它可是十三年没离开过自己啊!稍作考虑,最后他还是决定听马大仙的话。他咬了咬牙,毅然取下了眼镜。果然如马大仙所料,他又能看清眼前的现实了。他久久地握住马大仙的手,心里一下子轻松多了。

两年后,《三河日报》一版刊登消息说,曹磊同志任三河市市长。在这张报纸的三版,有一篇整版的人物专访,题目叫《杏林传佳话》,副标题是——访我市眼科专家、市第一人民医院新任院长马大仙。

2002年9月19日《淮海晚报》

老 桂

小桂对透视室里的白大褂耳语了几句后,出来对老桂说:“大,你进去吧。”

老桂就步履蹒跚心情沉重地进了透视室。白大褂态度挺不错,脸上挂着笑,让老桂站到那台大机器前,然后,又端过一塑料杯白白的稠稠的什么东西,让老桂喝下去。老桂望了望儿子,屋里很暗,老桂看见小桂的眼镜片在闪,并且上下动了两下,像是在点头,老桂就咬着牙喝了下去。

白大褂说,靠紧点,老桂就将胸脯贴近那大机器,肚子里翻江倒海地难受。老桂想起小桂上初一时,他带着他坐两个多小时的汽车到市里配眼镜的情景。当时配的镜子是200度吧,三十一块五毛钱,对,三十一块五毛,老桂记得真切。戴上眼镜后,儿子高兴地直跳呢,说,大,我看清楚了,连对面大楼上的大钟的秒针也看得准呢!老桂脸上笑了,心里却苦得很,这些钱加上来回路费开支,又够他苦上半年的。当时老桂怎会想到,十年后,儿子会在这样繁华的城市工作呢?现在儿子戴的眼镜不知值多少钱呢,金光闪闪的。正想着,白大褂说,好了下来吧。

小桂又和白大褂说了几句什么,白大褂连连点头,客气地把他们送了出来。

小桂说,大,吃点饭吧,一大早到现在也没吃啥。老桂点了点头。坐在小吃部的饭桌上,老桂说,儿啊,有没有啥?小桂说,没啥,只是一般炎症,吃点药就好了。

多少天来一直悬着的心一下子落到实地了,肚子里也不疼了,饭量就大了起来,油条吃了四根,烧饼吃了两块,还没解饿。老桂又问,刚才喝的那个啥?怪难喝的,碍不碍事啊。小桂喝着五粮粥说,那是钡餐,查胃子查食道都要喝,没事的。老桂这才放心。小桂见干的没了,又要了四根油条,四块烧饼。老桂说,中了中了,不要再拿了。这时候,小桂已经吃完了,从桌上的纸筒里拽出一块纸边擦嘴边对老桂说,大,你慢慢吃,吃完后你到我宿舍,我再到班上去一下,下班后跟你一块弄饭吃,我明天休息,陪你到公园去转转,难得出来,在这多过两天。老桂心情很好,说,管。又吃了两根油条,一块烧饼,实在吃不下了,就指了指桌上对小桂说,把这些退了吧?儿子说,不能退了,吃不了就算了。说完小桂站起身来去结帐,又对老桂说,回头我在门口等你。

老桂见儿子结了帐走出了小吃部的门,看看桌上的油条烧饼,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咬了牙,把剩下的两根油条又塞进嘴里去了,然后喝掉碗里最后一口粥,润了润嗓子,这才慢慢地站起,四下望望,见没多少人吃饭,小吃部的几个人正在闲聊,老桂就把乘下的三块烧饼拿起,朝门处瞅瞅,见儿子还在那等他,就连忙把烧饼塞进了贴肉的口袋,这才迈开步子向门口走去。

屋外的街面上,车水马龙,热闹得很。他的儿子就在这热闹里等着他,而他自己感觉到胸口揣着的两块热乎乎软绵绵的烧饼才是最实在的。

2001年第5期《短小说》

顺  

顺子年轻时挺活跃。大队宣传队缺人,便决定抽他去演戏。顺子心里很想去,但面子上却是很拿捏了一下,害得宣传队长连子跑了三趟,好说歹说,顺子这才像是很勉强地答应了。连子走后,顺子高兴地直蹦,然后就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嘿嘿地笑。

连子安排顺子演李玉和。顺子天生就是演戏的料,稍作准备,便上场演出了,很成功。后来,李玉和都是他演。

和顺子配戏演铁梅的菊香,是大队会计老久的闺女,那年十七岁,人长得水汪汪的,正是手一掐都冒汁的年龄。留一条又黑又长又粗的辫子,挺招惹人。菊香演起铁梅来不用化装,只要场子一拉开,十里八乡的人都赶来看。

连子有时要安排顺子演别的角色,顺子死活不依,说,只演李玉和,对李玉和有了感情。还说,如果演别的角色什么的,就会破坏李玉和在群众心目中的美好形象。当然,更不演坏人了。为此,区里一位土记者还专门采访了他。顺子也正而八经地接受了采访,说了一些革命形势,然后又背了许多毛主席语录。土记者走后的第五天,顺子的事在县广播站播出,喇叭里响了三天宋青河的事迹。起先,乡亲们一来在地里忙着收麦子,没功夫听那喇叭;二来也没愣过神来,不晓得宋青河就是顺子,顺子就是宋青河。

顺子挺着急:广播里响了这么阵子,没人知道是说我的,那还有啥景致好瞧的!

那天,演出结束收场后,连子对懒洋洋的顺子说,明晚到九队军属马大妈家演。见顺子不吱声,又叮嘱一声:“顺子,听见吗?”

顺子很烦,火冲冲地喊:“什么顺子顺子的,俺叫宋青河!广播里不是说了嘛?!”

连子一怔,马上就恍然大悟了。

大伙叫惯了顺子,忘了顺子的大号宋青河了。正巧那几天广播又重播了一次,连子忙吆喝大伙注意听。

后来,全区全公社都传遍了:×村有个宋青河,演戏只演李玉和。全大队人的脸上都挺风光的。大队书记八爷特意包了一场电影,说要好好热闹热闹,以示庆贺。大队宣传队从此名声大振,团转几十里,没有不晓得的。那阵子,顺子成了年轻人的偶像。每次演出,都有几个小大姐暗暗地打听顺子有媳妇没有。知道没有,便手捏衣襟羞羞退去。没想到,这样正成全了顺子的心思。顺子有时当着菊香的面,和外村的女子亲热地攀谈,气得菊香在一旁直跺脚。顺子不让菊香演别的角色,说也会破坏铁梅在群众心目中的美好形象。其实,他是怕菊香和别的男的配戏,看着心里发酸……

有天,顺子早饭后到集上扯布,准备给菊香做件褂子。顺子走后,菊香忽然感到不舒服。小腹疼痛难熬。老久忙叫人把她送往公社卫生院。医生一检查,说是阑尾炎,要开刀。开过刀,要休息几天。连子忙把这事向八爷做了汇报,并推荐了顺子的妹妹豆花来暂时替代一下演铁梅。八爷蹲在地上,抽完一袋烟,把烟锅在鞋帮上磕了磕,站起身说:“中,就这么着。”连子也就站起身,等八爷走远了,连子这才匆匆地也走了。

豆花也留着又粗又黑的辫子,也很美。那时,人们对宣传队蛮眼热,不必下地干活,就能拿到比干活人多得多的工分。能被抽到宣传队,自然很开心了。豆花也很高兴,就认认真真地排起节目。但是,晌饭后,顺子从集上回来,听说这事,却死活不干。他把豆花骂了一顿,让她马上滚回家去。豆花好不容易得着一次露脸机会,满以为哥哥会高兴的。这样一家就有两个拿高工分的了。没想到,却被顺子一盆冷水给泼了回去,好不懊丧,又拗不过顺子,只好哭哭啼啼地回家去了。

晚上还有演出,这下可急坏了连子,对顺子吼道,你这是目无领导,在破坏革命样板戏!

顺子也扯起嗓子喊,什么破坏不破坏的,俺就不让俺妹妹来演铁梅!

连子气急了。那你也给我滚!宣传队不要你了!我现在就跟八爷说去!

当个球事!顺子哼了一声,当初也不是老子三天两头跑来求你的!走就走!

顺子一气,回家后也就没去看菊香。

其实,顺子心想,八爷不会舍得自己离开宣传队的。他在家里等着连子来给他赔不是,然后再低三下四地请他出山。但他在家坐立不安地熬过了五六天,也不见连子的影子,心里这才惶惶起来。

菊香倒是来找过他一次。她手术好了。菊香把顺子喊出去,在村后的小河边慢慢地走。顺子这才想起一件事:给菊香买的那块花布,本来准备带出来交给菊香的,但临出门又忘了。几天没见着菊香,顺子血里面好像火点燃了一样,胀得慌,老想做点什么。几次想扯过菊香狠狠地亲她几口,都被菊香半推半嗔地给挡了回去。顺子就猴样地不知所措,更不知该干些什么了。

“去给连子赔个礼吧。”菊香头低低的。“再回到宣传队,还是俺俩配戏,好么?”

顺子的心一颤。给他龟孙子陪礼?俺不干!

菊香倒进顺子的怀里:“那你不想要俺了?”

“要,当然要。”顺子顺势就把菊香搂紧了,嘴在菊香的脸上舞蹈起来。手,也鱼样灵巧而软滑地向菊香的衣服里探进,并游动起来。菊香闭了眼,心里麻酥酥的。“去给连子赔个礼吧,啊?”菊香问。顺子牛似地喘着气,手和嘴却顽强地运动着。

一阵风吹过,菊香心里泛起一阵凉意。又问:“你到底去不去?”

“不去!”顺子闭着眼,两只手却愈加不规矩起来,又叮上一句:“你干脆也别干了。”

菊香奋力推开顺子,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仪容,鼻子里撂出一个直冒冷气的哼字,转脸就大步走了。

顺子立在那儿傻傻地笑:菊香这是玩什么花样呢?说不准是和俺闹着玩的,一会她准回。顺子索性躺在草地上等。半天,也不见菊香回来,心口一下子被一团棉花堵住一样,咂了咂嘴,乏味得很。

去你妈的蛋!顺子站起身,身子轻飘飘地向家走去。身后,萤火虫鬼火样地闪,虫儿们欢快地歌唱。

又过了五六天,听豆花说,李玉和由西村的小扣子去演了。小扣子本在城里念初中,学校“造反”,他便回来了。演起李玉和来,比顺子又高了一筹。顺子一听,心里就嘎蹬一下。豆花再看他的时候,一下子觉得顺子老多了。豆花心里也就不好受起来,打住了话。给顺子添饭时,豆花说:“哥,你把胡子刮了吧?”顺子没听到豆花说什么,但还是应了一声。又问:“铁梅是哪个演的?”

“还是菊香姐……”豆花说过后就后悔了,忙起身向一旁闷头吃饭的父亲老桩子说:“大,俺给你盛饭。”而其时老桩子的碗里的山芋叶子稀饭,还有大半碗。

顺子心里就愈加发起酸来,又怕豆花看见,就放下碗,推说吃饱了,走进屋里,倒在床上,用被蒙了头,呜呜地哭了起来。

后来,菊香和小扣子就要结婚了!两个人一道来请顺子去吃酒。顺子口里应着,心里却狠狠地说:“当初我该把你给×了!”又一想,菊香的身体,是被自己摸过了的,虽然没干那事,但也该算个破鞋吧。让小扣子拾了自己的破鞋,心里又多少有点坦然了。晚上,顺子就把那块本来扯给菊香的花布,拿到村后的小河边,瞅着四下没人,点把火烧了。

没多久,顺子也结婚了。女人是隔河刘庄的巧儿,是顺子当时的戏迷,不知看过顺子多少出戏。

有天晚上,巧儿躺在床上,问要和她干那事的顺子,当初为啥只演李玉和。顺子不说,女人就不让他沾身。急得猴样的顺子终于敌不过女人的隔离政策,这才讪讪地道出原委:“嘿嘿,演李玉和,能摸一摸演铁梅的菊香……”巧儿一把搂过顺子,说:“顺子,别想那女人了,俺们好好过日了,成不?”顺子点点头。

巧儿这才明白,顺子不让豆花演铁梅的原因。

1993年第1期《崛起》(总第32期)

万事开头难

发表的第一篇散文

不开口的知心朋友

与日记结缘,始于初中一年极。那时班上有个教语文的单老师,指导我们写周记,并给我们批改。刚开始写得很勤快,差不多变成了日记。可是写着写着,就没话好说,没事好记了。每个星期为胡一篇周记和一篇作文的差,都要苦恼上几天,其情也惨!主要原因是自己阅历太浅,看书太少,对日记的写作方法还欠了解。后来买了一本介绍写日记的书,才略微知道一点日记是怎么回事,思路大开,再也不为写作文和周记而苦恼了。这样,坚持到初中三年级,日间所见所闻,看书报影视感想心得,对某人某事品头论足以及某件有趣之事,都成了日记的内容。

日记记到现在已有八九本之多。每本日记都详细地记载了一段生活,一段属于过去幸福或苦涩的记忆。在我的日记本扉页上,录下了许多属于自己的信条,如“原谅自己等于自杀”,“没有主见便成了时间的奴仆”,“要学钢在锤打中成长,不学铁在生锈中毁灭”,“路要一步一步地走。不打根基而一步登天,那么,爬得越高,跌得越惨”等等。每当自己意志消沉时,看一看这些话便又重新振作起来。没事的时候,翻一翻过去的日记,发现以前写在日记本上的理想,已经变成了现实,便由衷地欣慰。对以前为了和同学争桌位、打赌说某同学长大一定能当解放军,如当不上便输五根油条等趣事,看后更是忍俊不禁。

日记,不仅记载了我的欢笑、我的幸福、我的成功,也记载了我的愁苦、我的不幸、我的失败。它是最公正的,是我唯一的不开口的知心朋友。

(原载《淮阴日报》1988年7月23日)

发表的第一篇小说          

淫雨霏霏,象牛毛一样,撩得我浑身麻酥酥的。

我打着雨伞,带着一个温馨的回忆。

临出门,女友偷给我一个吻。我的腮边便留下她香甜的唇印。我想回敬一个给她,可她却伸出水一样的手,捂住了我的嘴……

死丫头!

“不许你看别的女孩!”她噘着嘴,玩笑式地。

“知道了,还不行吗?”

她纯真的笑,便永远刻在了我的脑屏。

前面一个漂亮的女孩。黄蝙蝠衫。红马裤。披肩乌发,瀑布一般飞谢而下。

可惜见不到面!如果画一张速写的话,……我又犯起了不可救药的职业病。

我还是绕上前去。

“啊,是你!”天呐,竟然是我的女友!

可她不是一直编着长辫子的么?

“比我漂亮是不是?”她由玩笑变得严肃,“作为画家,就该捕捉生活中的美。”

这个死丫头!

(原载《淮阴日报》1988年9月8日 )

发表的第一首诗

成熟和未成熟的

烂漫

已随着萧瑟的冬之风去旅行

无边的旷野

此间只留下

两颗酸葡萄

还有一枚青橄榄

熟了的和未熟的

都很诱人

站在他们面前的

无数条腿

站在葡萄和橄榄之间

时间过去了数个世纪

没有一条腿能

跨前

一步

(原载《崛起》1989年第2期   总第21期)

出一本个人作品集,是我多年的梦想。

少年时期就曾做过这样的梦。要想写书,首先必须要读书。可是,生长在农村,家里又没有读书人,书也就没有一本。看到庄上一户在城里教书的老师家里有那么多书,羡慕得直淌口水。他家的孩子撕了书来叠方块牌,气得我牙根发痒。但是,也只能干着急,人自撕人家的书,与你何干?于是,吐一口唾沫在手心,下功夫把他的方块牌赢过来,马上溜之大吉,到河边的树荫下细心地展开,虽是片言只语,也如饥似渴地看个津津有味。读着读着,脑子里就浮想联翩:有一天,自己写一本书,坐在阳光下的沙滩上阅读,海风吹来,把书翻来又翻去。上初中时期,已经进城的我看了许多书,多半是囫囵吞枣,一知半解。印象中在被窝里看过魏巍的《东方》(上中下三卷),看过邻家女孩给我的左拉的《娜娜》、《小酒店》等等。一颗少年的心,被文学的汁液浸泡得鼓胀起来。《少年文艺》、《儿童文学》几乎是每期必买。开始参加南京青春文学院的函授学习,而且参加了两期。当时,这些课外活动一律被父亲视为不务正业而加以限制。感谢姐姐,是她用自己做临时工所得的微薄的工资支持我买书和上文学函授班的。那个时候,一件上好的新衣服是10块钱的样子,正值花季妙龄的19岁的姐姐,却舍不得为自己添置一件,而我上函授班需要20块钱,她却毫不犹豫地掏给了我。所以,能在文学创作的道路上坚持走下来,多半也是因为对姐姐爱的回报和对姐姐多年关爱的感激。

青年时期,开始热爱写作,曾经在1984年的夏天,用一个暑假的时间,创作了两个学生题材的“中篇小说”,一篇起名叫《火与水》,抄了满满4个作文本;另一篇起名叫《假如生活欺骗了你》。当时刚刚初中毕业,就不知土地之高厚地往外投稿。先投《当代》,退回;再投《收获》,编辑回信:不妨投其他小型刊物试试。又退回;又投《电影文学》,编辑略作改动,退回;又投《萌芽》,再退回……好就好在当时投稿邮电局不收费,只要在厚厚的信封右上角写上“稿件”二字,就可以寄出了。如果要放在现在,有几个不可能:一是编辑不可能退稿;二是那么稚嫩的稿件,自己不可能写,也不可能寄出;三是光是邮资费用,就不可能受得了。但是,正因为有了以上的“可能”,所以,我的两个“中篇小说”才得以保存下来。闲来无事时,泡一杯茶,坐在窗下,随便翻翻,既为以前的幼稚笔法感到可笑,又为当时的创作激情而感到自豪,更为有敢向大刊物投稿的勇气而骄傲!

有件事情于我来说还是值得一记:1986年,我在淮阴市商业技工学校读书期间,创办过一个文学社,名叫“酸梅文学社”,自任社长;出一份蜡刻油印小报《新叶》,自任主编。这个举动开商技校先河,得到校长的支持和鼓励,在学校形成一定的影响。文学社虽然是短命的,只办了两年,在我毕业后,接手的下届同学只坚持了几期,就心无斗志了,文学社也就解散了。但这却是我在文学创作方面得到锻炼的大好机会。

有不少文友看好我的《木点给女友凤的信》,认为她的故事结构,语言特色,细节描写等在我以后的作品中没有出其右者。木点和老井更是认为她是我的代表作。但我认为她最大的特点是用散文化的写作手法来写小小说,所以,这种写作实践的结果是,你说是小说也行,说是散文也对。说心里话,写了十几年,我也从心底偏爱这篇作品。所以,也就理所当然地把她收进我的第一本书。在编辑这本书时,把以前发表文章的4个剪贴本拿出来,反来复去地挑,留下这80 篇。过去的作品,现在回过头来重新审视,总觉得每篇都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但是,又想,自己只是一个业余文学爱好者,又能从一个什么样的高度来要求自己呢?能坚持就好,能写出来就好。诗和杂文以及部分小说没收在这个集子里。但是,为了纪念自己最初的脚印,决定把发表的第一首诗、第一篇散文、第一篇小说(如果称得上的话)收在书中,归纳了一个小题目:万事开头难。并且,保持原貌不作润色修改。 

这是母亲的第一滴初乳,来得痛苦!来得甜蜜!来得喜悦!于母亲,开始走向成熟;于孩子,是生命征程的起点!

今后还会不会再写这么多文章,会不会再出个集子?说不准。因为这个时代变化快,生活的压力越来越重。自己已年近不惑,上有老父老母要赡养以尽人子之孝,中有失业在家的妻子要相濡以沫以尽人夫之情,下有上学的儿子需培养要尽为父之责。但是,无论生活如何艰辛,困难多么严峻,作为一个高雅的爱好,手中的笔是不会轻易丢下的。我会忠实的记录我们时代的变迁,记录普通人平凡生活的酸甜苦辣。文学创作,绝不轻言放弃!

把《父亲》排在我第一本书的第一篇,并不是说《父亲》在我所有作品中写得最好,而是因为父亲在我有生之年的心目中的重要。人生有两大遗憾,一不能选择生,二不能选择死。经常听到有人埋怨父母没有能力没有权力没有财力,于是,对父母怨恨埋藏在心底。我从心里瞧不起这种人:父母把你生育下来,这是最大的恩。人最起码的良心是要报父母之恩,对父母尚且没有感恩之心,何谈对社会尽责任?这些话并不是说教。我的父母在我上小学时就离异了。小学四年级前,我一直跟随母亲在农村生活,四年级以后,才进城随父亲和后母一块生活。但是,父母对我的恩,我却永世不能忘却。父亲看到我的第一篇文章变成铅字时,欣慰地笑了。他把我的文章拿给他的战友们看,说:“这是我儿子写的!”在战友们啧啧称赞声中,父亲满足地笑了。我在编这本书时,想和父亲商量一下书名、版式、封面等一系列问题,可是,因为种种原因,我却无法和在老家的父亲见面。我只有勤勉地工作,勤勉地写作,以更大的成绩来回报父亲的恩。孩子工作顺利,身体健康,父母的喜悦表现在脸上;孩子遇到不如意,或者遭受到打击,父母的痛苦埋藏在心里。著名诗人赵恺说:“孩子刚毅时母亲柔弱,孩子柔弱时母亲刚毅。”可怜天下父母心,斯言乃至理名言耶!

不敢想象一个农村孩子怎样走进城里读书然后成为能码字的作者,不敢想象一个业余作者怎样辛苦多年一个字一个字地码成一本书。我会对我的父母有个交待,我会对我的妻子有个表白,我会对我的儿子有个说明:你们的儿子,你的丈夫,你的父亲,曾经在2003年出版过一本书。

父母也许会说:不错不错!我笑了。妻子也许会说:还要努力!我笑了。儿子也许会说:这算什么?我先是一怔,然后也笑了。

我笑,因为生活有滋有味!

我笑,因为人生多姿多彩!

我笑,因为明天越来越美好!

感谢所有帮助过我、关心过我和爱过我的人!感谢我现在单位的领导和同事,感谢武学春先生!我为你们祈祷,愿你们幸福!健康!心想事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