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级优化大师”等APP引争议,我们究竟需要什么样的素养评价?

孩子中午不午睡，扣分；坐姿不正确，扣分；周一不穿礼仪服，扣分……近期，一款覆盖3000万学生的教育类App“班级优化大师”引发热议。

这款App记录学生在校的几乎全部行为表现，并通过加减分给学生排名，公开评比。有的学校排名结果还与评先评优挂钩。不少家长、学生对此产生新的焦虑。

以素养为导向的学生评价，是题中应有之义，或许也是学校采用此款App的初衷。但问题恰恰在于，如何规避这类评价带来更大的竞争压力、学生负担、家长内卷，以及“优秀学生”听话第一、学生成长整齐划一的后果，也许才是真正导向素养生长的根本。

教育App成了“看管”学生的工具

据新华社报道，在这款教育类App中，老师可通过电子触摸屏和软件，在上课时段对学生表现实时打分，加分项包括“举手回答问题”“积极思考”“按时到校”“集队快静齐”“小组数学（语文）课堂第几名”等，减分项包括“没有完成老师交办任务”“没有登记作业”“周一不穿礼仪服”等。老师给学生加分或者减分，学生可当场看到，并且会推送给学生家长。

有家长在网上发布截图，上面显示全是孩子的扣分：追跑打闹扣1分，没交作业扣1分，上课有小动作扣2分，上课走神扣1分，疏于思考扣1分……短短两天，扣了近10分。孩子“伤了自尊”，因此厌学，觉得学习无趣。

用数字技术赋能教育评价改革，是方向也是趋势，为破解长期存在的教育评价难题提供新的可能。但在实际应用中，这些学校的做法把教育数字化“好经”念歪了。

如此严丝合缝的，天罗地网式的，全侧面的360度无死角的行为数据覆盖，更像用人工智能的算法训练机器人，而不是培养更富有创造性的人类。

在这样的评价方式统摄下，学生的“得分获奖”，和过去的考试排名，本质上并没有区别，甚至更“严苛”：

对多数学生而言，过去的“三好学生”评选是每学期沮丧一次；应试大考是阶段性沮丧一次；而今天的他们不得不每天都盯着“细密无缝的标准”谨守每一个行为，创造力和主动性被一系列数据所压抑。数字的背后一个个鲜活的个体被湮没。

综合评价不是跟踪监控，而是看个性潜能

这类教育App貌似是一种综合性评价、系统性评价方式，通过系统打分手段，对每个学生的行踪进行全方位地记录，并在此基础上得到学生画像。

这种方式有两个好处，一是便利，可以通过大数据的实时记录、自动汇集、连接，形成庞大的“数据自我”；二是比较客观可靠，不再是凭主观印象进行评价。

但随之而来的问题也不少：

第一，数据是随机采集的，缺乏必要的结构；

第二，被记录的是某些行为及其模式，而不是动机、情感、态度、信仰等。而学生的动机、情感、态度、信仰是很难通过数据体现出来。

第三，无所不至的“强制性透明”摧毁了所有的有机表达，剩下的只有机器连接的过程，人变成了完全透明的机器。

但综合评价不是全时空的跟踪、监控，不是五育观测点的相加，不是知识点的拼接。

综合素质评价的要义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从挑战性任务的完成过程中看重要素养的发展情况，而非简单的结果评价，否则学生很容易失去自主性。评价关注学校课程着力培育的重要素养，而非学而即得的知识、技能，以引导教育教学的方向。

二是把学生各方面的情况结合起来，看个性潜能和特长。

具体来说，是对学生的发展可能性作出前瞻性评估，对个人潜质与院校培养目标的匹配度做出判断，借以引导后续学业、生涯规划。它要求把“抽象的人”还原为现实生活中的具体个人，并放在一定情境中去理解。

也正是没有踩准这两点，这些学校使用的此类教育App最终滑向了只重视结果的结论性评价，评价方式单一。在评价标准上，用同样的标准衡量所有学生，以分数高低评定学生“优劣”。

打分系统奴役了学生的发展方向

中小学的班级管理需要优化，而优化的重点，应是促进学生进行自我管理、自我教育，而非把学生管死。从本质上讲，此类App只能作为系统评价的一个信息收集工具，跟评价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使用类似的评价工具，在评价理论上来说，会使得这种评价缺少超越性。

正如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研究员储朝晖所言，对学生的评价是一个很复杂的事，不能简单地依靠某种互联网工具。

一个打分系统是否适合学生，要看它科学不科学，准确不准确，规范不规范。科技的发展确实给教育评价的变革带来了新的可能，用“AI+教育”的想法可以理解，我们也乐于见到这种新模式给教育评价带来更多发展的可能性。

但不能用技术束缚了我们如今趋向于个性化、多样化的评价，这在无形中就出现了反教育的问题。

打分系统看似用意是想提升学生的内驱力，但实际上学生的内驱力主要是靠学生的求知欲、好奇心和他成就的动机的，如果光靠外力去打分，有的时候会伤害了他的求知欲和好奇心。

从评价上来讲，我们今天都特别强调人本主义，以人为本，如果给学生的一举一动都去打分，这样一个打分，它的标准如果是刻板的和条条框框的，那对学生来讲，它就相当于像一种紧箍咒一样，没有了学习的动力和积极性，顺从的是这样的一个打分系统。

换句话说，是用打分系统奴役了学生的发展方向，这对于学生形成正确的三观不利，也是一种扭曲和异化，对于他的人格发展并没有起到一个理想的作用。

如果要采用相关的打分系统，那就必须以人为本，不能照本宣科，一味的使用所谓的数据。它必须有时间的限度，内容的限度，价值的限度。

所谓时间的限度，比方讲一周使用多少次，使用次数多了不行，像现在我们有的单位打卡，它可能就是一天早晚使用一次，其他时间不使用。

其次，当内容不确定时就不能使用，比如监督孩子花了多少钱，这个可能就不适合。因为有的孩子不爱花钱，他可能通过其他途径来消费了。

最后，要有价值的限制，也就是打分系统对整个学生评价的权重需要限定，如果你把所有的东西都交给它，那显然是要让学生成为一个机器人了。

把以上这几个方面内容限定了，再来对它的使用做评估，才有可能更科学、合理地将智能工具为我所用，赋能教育。

好的评价长什么样？

学校评价系统关乎对每一个生命的塑造，要时刻警惕陷入让学生素养“一步到位”的误区。

从学生的生理和心理出发，在一个大的成长系统里制定学校素养评价标准，同时每个班级落实为班本实施细则，是学校教育的一大进步。但我们需要考虑的是，该如何让学生长时间里实现能力和素养的螺旋上升。

换句话说，不能一口气把素养的目标全部落实到某一阶段的评价规则里——尤其在家校合育的今天，学生将失去任何自由喘气、释放人性的空间。人的全面发展，从来都不是指向“此时此刻的全面发展”；同时，一切评价指标，都不应该在同一个时段对不同的人“放之四海而皆准”。

习惯素养的生成，最好的方法是以环境启动自我发展的愿望，并在奔赴目标内驱力的基础上去建立，是一种内外“动力系统”之上的自我生长。

好的评价究竟长什么样？究竟如何才能起到我们理想中的素养提升价值？可从五个方面的认知入手，走向更加彻底的素养立意评价改革：

第一，评价目的是启动每个人的自我认识与自我方向感，是致力于推动建立学生个性化成长的“动力系统”，而不是指向一个班级、一所学校外显行为的整齐划一。

第二，评价标准需要遵循三个原则：“关键品格，底线准则，容易办到”，不能事无巨细，尤其不能过高标准。归根结底，我们不能用“无限的评价”去培养心智有限的人，而应该用“有限的评价”，去推动心智无限的人。

第三，评价手段要以激励为主、做评一体、结果导向，促进学生自我评价，尽最大可能将成长报告制作和评价的权力还给学生；可能的情况下，要借鉴“游戏化”的做法，即角色选择、通关规则前提下的自我进阶，并不断创建丰富高质量的表现性任务库和自主评价量规。

第四，评价者要学会对孩子有信心——即便此刻未能达到，也要知道，孩子们只要找到了自己的目标、方向、兴趣点、展示台，我们希望学生达成的那些素养，就自动开始生长。

第五，评价实施必须伴随师生良好的关系及对个体的充分了解；所以用评价结果为每个学生画像，指向自己的优势与可能性，比简单的分高低、论好坏更重要……

以评价的名义，让我们善用评价，慎用评价。好的教育是“森林的样子”，好的评价也必然是“生态的样子”。我们须以终为始，以数字资源为关键要素，让数据联通、流动、赋能育人，打造过程性、互动性、多元性的智慧育人评价新生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