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ICLE · 1004703
边建松 ‖ 其实高中语文很有趣
边建松 ‖ 其实高中语文很有趣若问高中语文何趣之有?我想,它绝非浅表的热闹与逗乐,而是一种“思维的探险”与“生命的共鸣”。当屈原在天穹下发出百余问,当庄子梦见蝴蝶而不知何者为我,当苏轼在赤壁之下顿悟水月之变——这些瞬间,都让我们在熟悉的文字中遭遇陌生的自己,在古老的回响里听见现代的心跳。这种“有趣”,恰恰指向了语文核心素养的四个维度:语言建构中的妙趣,思维发展中的理趣,审美鉴赏中的情趣,文化传承中的智趣。它们相互交融,共同构成了高中语文独特的魅力图谱。 语言的妙趣,首先来自汉字本身的形意之美。记得初学《烛之武退秦师》时,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个“退”字:“你看,‘退’字的甲骨文,像一个人缓缓离开山脚,不是逃跑,是带着余地的转身。”那一刻,原本枯燥的文言字词忽然有了画面感。再如“武”字,拆开是“止戈”,先民对和平的理解,竟藏在一个方块字里,这种发现让人心生欢喜。 语言的妙趣更在于表达的精准与张力。鲁迅在《记念刘和珍君》中写道:“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两个“沉默”的重复,加上句式的对称与递进,让压抑的情绪如火山般涌动。而朱自清《荷塘月色》中“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这一片叶子和花上”的“泻”字,一个动词让月光有了质感——这些精妙的语言艺术,正是“语言建构与运用”素养的最佳体现,让我们在玩味中提升了母语的感受力。 但语言之趣远不止于此,有时它藏在作者故意“不说破”的机锋里。读《祝福》,你会发现一个耐人寻味的“失踪案”:小说里的男性都有名有姓——鲁四老爷、贺老六,而女性却全部依附于夫家称谓:“祥林嫂”“四婶”“柳妈”。一个称呼,就是一部封建社会的“潜规则”全集。你可以试着问自己:如果给祥林嫂起个本名,她该叫什么?这个念头一闪,你便已踏入了鲁迅的文字陷阱。 再看《阿Q正传》,鲁迅写阿Q调戏小尼姑后,“酒店里的人”也得意,但“因为他们没有像阿Q一样亲自动手,所以比阿Q少了一分得意,而只有‘九分得意’”。为了讽刺看客的隔岸观火,鲁迅硬生生造出一个“九分”——这种近乎戏谑的精确,让一个数字成了照见国民性的镜子。当你读到此处会心一笑时,语言的妙趣便已悄然入心。 如果说语言的妙趣是表面的珠玑,那么思想的理趣则是深藏的矿脉。高中语文最迷人之处,在于它不提供标准答案,而是向我们展开思考的多维空间。 《烛之武退秦师》不过百十字,却藏着惊人的思维密度。烛之武夜缒而出,对秦伯说的每句话都是心理博弈:先言“郑既知亡矣”示弱,再挑拨秦晋关系,最后以“阙秦以利晋”点破利害。全篇无一句说教,全靠逻辑层层推进——这不正是“思维发展与提升”的绝佳范本?同样,《鸿门宴》中项羽放走刘邦,史家一句“项王、项伯东向坐;亚父南向坐;沛公北向坐;张良西向侍”,看似客观陈述座次,实则暗示了项羽的傲慢与失策。当我们学会从文字缝隙里读出潜台词,思维的乐趣便油然而生。 古人的“逻辑课”甚至比我们想象的更精彩。李密的《陈情表》,表面是一篇哭哭啼啼的乞养祖母之文,实则是一套精密的“高级说服术”:先卖惨——“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博取同情;再表忠——“我屡次推辞是怕辜负圣恩”,消除猜忌;最后放大招——“朝廷提倡孝道,我尽孝正是响应号召”,将个人诉求上升为政治正确。整篇以情动人,背后却是滴水不漏的论证链条。高考默写考它,背的不仅是句子,更是这套跨越千年的“逻辑范本”。 而庄子《逍遥游》更是思想探险的极致。“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两千年前的追问,竟与今日对宇宙的探索遥相呼应。这种跨越时空的“共鸣”,让我们感到自己正与先贤并肩而立,一起面对永恒的困惑——这种思想的震颤,远比标准答案更令人兴奋。更有趣的是,有老师用《庖丁解牛》来讲高考解题——“依乎天理”,解卷如解牛,找到文章的“天理”所在,刀刃自游刃有余。这种将古代智慧“挪用”到现代场景的脑洞,正是思想理趣的活水源头。 文学的魅力在于它既能讲述精彩的故事,又能触及深邃的人性。高中语文课本里,叙事艺术与情感表达交相辉映。 叙事层面,《林教头风雪山神庙》是绝佳范例。林冲从隐忍到觉醒的过程,施耐庵通过“那雪正下得紧”五次写雪,雪不仅是环境,更是人物命运的隐喻。当林冲在山神庙外听见陆谦等人的阴谋,那一刻“杀人可恕,情理难容”的怒吼,让多少读者为之击节——这种叙事张力,正是语文“审美鉴赏与创造”的核心所在。 而有些细节之趣,则需要我们像侦探一样去“破案”。《百合花》里,一床枣红底洒满白百合的新被子在文中出现了四五回:新媳妇舍不得借→自己抱着送来→最后劈手夺过去铺进牺牲通讯员的棺材。一床被子,替作者把战争、人情、生死全说完了,像一件“物证”,串联起整部戏。高考反复考它,就因为这只“物象”里藏着的是一整部微型戏剧。 同样,《祝福》中鲁迅大量使用“留白”——“说不清”三个字反复出现,作者越不说,读者想得越多。而《荷花淀》里,水生回来,女人问他怎么回来这么晚,又问同去的年轻人怎么还不回来。水生都回避了,“只是笑了一下”。女人“看出他笑得不像平常”——一个细节,战争、离别、不安,全在里面了。这种“不说破”的留白,比千言万语更有力量。 情感层面,我们有《陈情表》中李密对祖母“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的拳拳之心,有《项脊轩志》结尾“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的含蓄深情。而《荷花淀》中水生嫂“你有什么话嘱咐我吧”的克制与坚强,则展现了战争背景下中国女性的内在力量。这些情感描写之所以“有趣”,是因为它们让我们在别人的故事里,预演了自己的人生。 文化传承不仅是背诵与记忆,更是一场与古人智慧的对话。当我们在《劝学》中读到“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看到的不仅是学习的道理,更是先民对“超越”的思考;当我们在《过秦论》中读到“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不只是记住一个历史结论,更是理解了“制度的生命力在于人心”的永恒命题。 尤有趣味的是同一主题的不同表达。《侍坐》篇中,孔子让弟子各言其志,子路、冉有、公西华的答案都指向“事功”,唯独曾点说“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孔子竟喟然叹曰:“吾与点也!”——原来在儒家思想深处,还有这样诗意的栖居。这种多元与包容,正是中华文化最动人的质地,也是“文化传承与理解”素养中最鲜活的部分。 文化的智趣还可以体现在“人”的鲜活上。汪曾祺笔下的《金岳霖先生》,写一位样子有点怪、提问方式更别出心裁的教授——“今天穿红毛衣的女同学回答问题”。学术上聪明过人,生活中却率真可爱到令人发笑。原来大师也可以这么“不正经”,这种反差的趣味,恰恰消解了我们对传统文化的刻板想象,让古人与今人之间多了一份亲切的会心。 回顾高中语文课本,那些被我们反复诵读的篇章,其实是一座座等待探险的城堡。语言的妙趣教会我们敏感,思想的理趣教会我们质疑,叙事的趣味让我们理解人性,文化的智趣让我们找到来处。当我们将这四者融合,便不难理解为何高中语文如此有趣——因为它不仅是知识的传授,更是一场关于语言、思维、审美与文化的全方位生命体验。 你或许还会听到老师们的神操作:讲《滕王阁序》时,把“落霞与孤鹜齐飞”改成“落霞与纸飞机齐飞”,一句幽默,全班记了二十年;讲《离骚》时,把抽象句子“唱”出来、“演”出来,学生说“立马有了画面感,背起来也不费劲了”。这些课堂上的小火花,正是“有趣”最生动的注脚。 当未来某天,你面对人生的困境时,或许会想起庄子的蝴蝶,想起苏轼的水月,想起烛之武夜缒出城的勇气——那一刻你会明白,所谓有趣,不过是文字真正进入了生命,而我们,在古人的智慧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答案。 而高考,考的无非就是你能不能读懂作者的“小心机”——他为什么在这里写这个细节?为什么用这个词?为什么让这个人说这句话?当你开始用“挖彩蛋”的心态读语文,分数只是顺手的事。不信?试着给一篇学过的课文起一个“标题党”式的标题,你会发现,语文这座城堡,才刚刚为你敞开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