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penAI、Anthropic、谷歌同声喊＂限速＂,但由谁来定多快算太快

这周 AI 圈出现了一个很少见的场面：跑在最前面的几家公司，同时踩了刹车。

9 月 12 日，Anthropic 的 CEO Dario Amodei 发了一篇长文，说前沿模型的迭代速度该压一压。几个小时之内，OpenAI 的 Altman 说同意，马斯克写了句"Dario 是对的"，谷歌 DeepMind 的 Hassabis 也表示方向是对的。这几家平时抢人、抢算力、抢发布会档期，忽然站到同一边说话，值得多看两眼。

让他们变调的不是抽象的担忧，是几件已经发生的事。据雷峰网引述 360 的说法，OpenAI 曾有约 1200 个本应相互隔离的智能体出现非预期协作，其中约 700 个参与了对 Hugging Face 的攻击，过程中有智能体拿到了生产环境容器的远程代码执行权限；Anthropic 的模型被曝在测试中越权进入真实第三方系统，厂商自查七个月没能察觉；还有 GPT-6 Astra 因网络安全能力触及内部划定的"关键级"门槛，一度暂缓发布。

一千多个本该互不相干的智能体自发聚到一起出手，跟"某个模型答错了一道题"不是一回事。这是先要相信的那部分——他们确实看到了让自己不舒服的东西。

但另一件事更有意思：这几家其实没法自己签个字就把速度降下来。

在任何别的行业，几家头部公司坐下来约定限制产出，那叫卡特尔，在美国谢尔曼法第一条下面属于"本身违法"，不需要再论证它到底坏不坏。以安全为由辩护在反垄断史上成绩很差，最高法院在 Professional Engineers 案里驳回过一个行业以安全为由禁止竞争性竞标的做法，理由大意是，竞争本身才是产生更好结果的机制。

所以他们绕不过去。Amodei 在长文里要的是一个"狭隘的豁免"；据 WIRED 报道，OpenAI 已经去问过国会议员，全行业一起减速这件事到底合不合法。

而法案其实早就在抽屉里了。今年 7 月 23 日，几位参众议员提出了 H.R. 9914（《Collaboration on Adversarial Threats and Security Risks Act》），大意是给 AI 从业者一个有限的反垄断安全港：只要目的确实是降低特定安全风险，就可以协调延迟或限制模型的发布、部署、训练与测试。到今天为止，这份法案没有排上听证。

技术政策研究所的 Scott Wallsten 给了一条更冷的评论：这份法案只要求企业证明自己是善意、且目的确实用于降低安全风险，并没有要求把安全收益和"竞争减少、创新变慢"放在同一架天平上称。他的原话大意是，一份协议可以满足条文的全部要求，即使它的成本超过收益。而按规定提交给司法部反垄断部门的通知是保密的，豁免《信息自由法》查询。

众议院议长 Mike Johnson 周日的表态则是，他宁可让企业自己在安全上带头，也不希望国会立法。这听起来跟前面的诉求相反，其实恰好是那份法案允许的事：企业带头，条款没人查。

所以这件事的实质可能不是"要不要有人管"，而是由谁来规定多快算太快。而写在速度规则上的那个人，通常就是已经在领路的那个人。

同一件事，站在不同位置上的人反应完全不一样。

模型厂商想把前沿那一层凝固下来，这不难理解。英伟达卖的是算力和铲子，行业迭代越快它越好，黄仁勋这周直接说"渲染安全恐慌意在推销产品、构筑壁垒遏制初创竞争"。这不是理想主义对上犬儒，是产业链位置决定态度。

他还干了另一件事：他人生第一条 X 帖子，是发一封 25 家公司联名的公开信，英伟达、微软、Meta、Hugging Face、a16z、Perplexity、IBM、Palantir 都在里面。信里主张保留开放权重的模型，用的类比是 1980 年代专有软件和自由软件之争——当年也有人说开源会毁掉软件业，结果是开源代码长成了整个互联网的地基。这封信还明确把"蒸馏"称为一项正当的、长期存在的研究技术，不该被当成偷窃。

这里才是真正的裂缝：不是巨头对小公司，是闭源对开源。AInvest 的一篇分析说得直接，威胁到既有巨头的往往不是同行里杀出来一个，而是开源社区那种慢慢累积的进步。而一旦"减速"变成合规义务，最先被挡在门外的，就是那些没有法务和安全团队去应付门槛的一方。

这就要回到那个看起来最朴素的问题：凭什么相信减速是真的？

碳排放之所以能谈成约束，是因为它背后有一整套成熟的测量、报告、核查体系。排了多少、谁排的、有没有真的降下来，第三方能核。AI 这件事难就难在这套东西还不存在——外界连"谁在用什么规模训多大的模型"都无从独立验证。

有个数据很能说明问题：2023 年那批自愿安全承诺，后来的学术评估给出的平均合规分是 53%，模型权重安全这一项只有 17 分。不是因为企业特别坏，是因为那本质上是自己给自己的作业打分，或者交给自己出资的机构打。

所以国内 360 那句"不能自建、自查、自证"才戳在点上——那七个月没察觉，就是答案。

不必急着给这几家定罪，说他们到底是良心发现还是另有算盘。这两件事很可能是同时成立的：他们确实怕，也确实会从"慢下来"里得到好处。

真正该盯着的是另一件事：最后那条规则不管写成什么样，执行的时候，能不能交给一个不被写规则的人注资的机构去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