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正在摧毁软件世界最古老的护城河

有件事我们已经习惯太久了，所以很少有人再觉得奇怪。

订机票要打开一个App，订酒店换一个App，叫车、购物、付款、查邮件、处理日程，又分别要进入不同的软件。互联网发展了二十多年，我们早就可以在几秒钟内连接世界另一头的服务器，但真正落到日常使用上，软件和软件之间其实仍然是割裂的。

我们所谓的互联网，在很大程度上只是把很多彼此封闭的软件放在了同一张网上。

这并不是因为大家不知道互联更方便，而是过去软件之间真正实现互联的成本一直很高。两个系统要打通，需要设计接口、开发、测试、权限管理、版本维护，还要解决安全和异常情况。系统越多，这种成本就越高，而且不是做完一次就结束，后面还要不断维护。

久而久之，整个软件行业就形成了一种非常稳定的结构。每家公司把自己的系统做好，同时尽量让用户留在自己的生态里。用户的数据、联系人、支付关系、工作流程和使用习惯都慢慢沉淀下来，最终变成平台很重要的一部分竞争力。

所以很多软件真正的护城河并不只是功能。

有时候甚至不是因为另一款软件做得不好，而是因为搬家太麻烦。

一个普通用户换个平台，可能只是重新学习一遍操作。对一家企业来说，换系统意味着重新做接口、迁数据、改流程，甚至重新培训员工。那些看上去不起眼的摩擦，最后反而构成了最难跨越的壁垒。

AI现在开始改变的，恰恰是这件事。

过去一两年，大家谈大模型时最喜欢比较参数、推理能力、上下文长度，或者看谁在某个测试榜单上高几分。这些当然重要，但如果从软件产业的角度看，我反而觉得另一个变化更值得注意，那就是AI正在降低软件之间互相理解和适配的成本。

以前两个软件要合作，双方最好先把接口定义清楚，然后让工程师按照规则开发。现在，一个能力足够强的智能体已经可以直接理解页面，识别按钮和字段，判断下一步应该做什么，甚至在页面发生变化以后重新寻找操作路径。

这件事情看起来只是自动化能力变强了，但如果继续发展下去，它改变的可能是整个软件行业的成本结构。

以前每增加一个新系统，都要重新做一遍适配。未来如果AI本身具备越来越强的通用操作能力，那么很多原本需要工程师逐个开发的连接，有可能变成模型临时理解、临时完成。

我觉得这有点像当年的编译器。

早期写程序的人必须离机器很近，要理解大量底层细节。编译器出现以后，并不是机器本身变简单了，而是人和机器之间多了一层翻译，于是大量原本必须人工处理的底层工作被自动完成，软件开发的门槛和成本也随之下降。

AI现在很可能正在软件和软件之间扮演类似的角色。

如果这个趋势继续下去，过去那些依靠复杂适配成本形成的软件壁垒，就会慢慢变薄。不是说平台会因此消失，而是平台原来赖以保持封闭的一部分经济基础会发生变化。

这也是为什么我现在看所谓的AI手机，越来越觉得模型本身反而不是最难的问题。

今天的大模型已经越来越会看屏幕，也越来越知道下一步应该点哪里。真正的问题是，它有没有权力去点。

它可以判断哪封邮件应该回复，但未必有邮箱权限。它可以替你选择最合适的机票，但不一定有资格完成订单。它甚至可以准确判断一笔钱应该什么时候支付，可支付系统不会因为它判断正确，就自动把权限交给它。

所以AI继续进入现实世界以后，很快会遇到一个比模型能力更硬的瓶颈。

不是智力，而是权限。

这件事可能会成为未来几年互联网行业最重要的矛盾之一。

从用户角度看，当然希望AI可以调用所有服务。你只要说一句下周去北京，后面的机票、酒店、车辆和日程安排全部由它完成，最好整个过程中连App都不用打开。

但站在平台的角度，事情就完全不同了。

如果用户以后不再进入App，不再浏览页面，不再看推荐，也不再经过原来的广告和内容分发体系，而只是让AI直接调用最终服务，那么今天很多互联网产品最重要的入口价值都会被削弱。

过去平台争夺的是用户时间，希望你尽可能多地停留在自己的页面里。到了智能体时代，争夺的很可能变成另一件事，谁有资格代表用户去调用服务。

这个变化比界面从手机变成语音重要得多。

因为一旦智能体真正成为用户和数字世界之间的中间层，今天很多我们习以为常的软件形态都可能发生变化。

以后我们未必还需要先想应该打开哪个App。我们只需要告诉AI自己想完成什么事情，至于背后调用的是哪家软件、哪套接口、哪几个系统，可能慢慢变得没那么重要。

从这个角度看，未来互联网的基本单位甚至可能不再是App，而是能力。

打车是一种能力，付款是一种能力，订票是一种能力，查病历也是一种能力。用户只提出目标，智能体负责找到合适的服务并完成组合。

如果真的走到这一步，AI就不再只是今天意义上的助手，而更像是覆盖在整个数字世界上方的一层新的操作系统。

这也能够解释为什么现在几乎所有大型模型公司都在做Agent，为什么浏览器重新变得重要，为什么手机和操作系统公司一定要把AI掌握在自己手里，也为什么现有互联网平台不太可能毫无保留地开放自己的核心能力。

大家争的其实已经不是谁多一个聊天入口，而是谁能够成为用户进入数字世界时首先经过的那一层。

当然，这个过程不会像很多宣传里说的那样迅速完成。

一旦AI开始真正替人执行，而不是只提供建议，安全、责任、身份、支付和隐私都会变成现实问题。一个AI总结错一封邮件，最多让人觉得不好用。但如果它付错一笔钱、签错一份合同，或者错误处理了医疗信息，后果完全不同。

所以未来的软件世界大概率不会变成一个毫无边界的开放环境，反而可能建立一套比今天更加严格的授权体系。

区别只是，今天的授权对象主要是人和App，未来很可能还要增加智能体。

谁可以代表谁，能够做什么，做到什么程度，出了问题由谁负责，这些问题最后都会比模型再提高几个百分点的准确率更重要。

这也让我越来越觉得，未来真正稀缺的东西可能会发生变化。

模型会越来越多，算力长期看也会越来越便宜，代码生成的成本更是在快速下降。但现实世界里的合法身份、支付资格、数据权限、专业许可和可信执行能力，并不会以同样的速度变得廉价。

也就是说，未来最贵的东西未必是算力。

很可能是通行权。

回过头再看过去几十年的软件行业，会发现前半场其实是在不断把现实世界数字化。银行变成系统，商场变成电商，出租车变成平台，办公室变成各种软件。

但这些数字化以后形成的系统，又慢慢变成了新的孤岛。

AI接下来真正有可能做的，是再把这些孤岛连接起来。

如果互联网完成的是机器之间的连接，那么智能体要完成的，也许就是软件之间的连接。

一旦这种连接的成本真的下降一个数量级，今天很多我们认为不会改变的东西，包括App、平台、入口，甚至软件本身的定义，都可能重新被讨论。

真正值得看的，可能不是下一个大模型还能多做什么，而是谁最先拿到进入现实世界的那张通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