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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动回顾|马泰奥·帕斯奎内利:“长AI世纪”中的自动化与自主化模型


马泰奥·帕斯奎内利在讲座现场 |
2026年6月24日下午,威尼斯卡福斯卡里大学哲学与文化遗产系科学哲学副教授马泰奥·帕斯奎内利(Matteo Pasquinelli)应邀在清华大学文科高研所进行了题为“工人的向量:‘长AI世纪’中的自动化与自主化模型”(Vectors for Workers: Models of Automation and Autonomy in the Long AI Century)的讲座。讲座由清华大学文科高研所水木学者周一川主持。帕斯奎内利的讲演结束后,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院教授齐昊和中央民族大学民族学与社会学学院副教授黄瑜与之展开对谈,在场师生亦参与讨论环节。
马泰奥·帕斯奎内利开授课程涉及心灵哲学与人工智能哲学,主持为期五年的欧洲研究委员会(ERC)项目 AIMODELS,该项目旨在推进关于算法模型的历史认识论研究。
文 | 王浩
校对 | 蔡翘宇 魏添歌 郑昕远
摄影| 王敬宜
本次讲座围绕一个基本问题展开讨论:人工智能为何发展成今天这种技术形态?
帕斯奎内利首先指出,当代人工智能话语存在一种“认识论谬误”:机器能够生成近似人类作品的结果,于是往往被直接视为具有与人类同质的智能。然而,输出形式的相似无法消除人类认知与机器运算之间的认识论裂隙。就技术性质而言,人工智能更适合被界定为算法统计模型,以及一种从数据中提取、压缩和重组的世界建模技术。可以说,人工智能延续了人类将认知活动外化为工具、再将工具结构内化为新认知能力的文化技术史,因而需要在劳动、科学与社会制度的共同演化中加以理解。
随后,讲座对自动化理论进行了重新梳理和总结。帕斯奎内利将既有理论概括为立场理论(standpoint theories of automation)、劳动理论(labour theories of automation)、度量理论(metric theories of automation)和价值理论(value theories of automation)。
首先,立场理论强调劳动者的抵抗、拒绝和再占有,以及阶级、性别与种族关系对技术发展的推动。马克思曾指出,机器可以成为资本压制罢工的武器;马里奥·特隆蒂(Mario Tronti)则把劳动斗争视为资本主义创新的先行动力。技术由此显示为“社会对抗”凝结而成的历史结果。
劳动理论进一步解释了这种对抗行为进入机器内部的机制。例如,查尔斯·巴贝奇(Charles Babbage)提出,劳动过程一旦被分解为若干简单、可重复的操作,这些操作便可能被重新组合并固化为机器。机器因而是劳动分工的技术结晶,也是一种隐性的劳动测量装置:它在组织生产的同时,区分技能等级,计算劳动成本,并重构知识与执行之间的关系。自动化通常先有对劳动过程的分析和分割,随后才有机器对这些操作的替代。
度量理论揭示了测量与自动化之间更深刻的联系。例如,蒸汽机推动了对机械功的测量,电报把语言转化为可编码、可计量的信息,心理测量学则将智力处理为能够进行统计比较的数值。弗兰克·罗森布拉特(Frank Rosenblatt)研制感知器(Perceptron)时,借用的正是心理测量学中的线性代数和多维分析方法。因此,神经网络的历史不能仅仅解释为对生物神经系统的模仿;它同时属于智力测量、行为分类和社会标准化的历史。今天算法偏见所涉及的阶级、种族和性别问题,很可能也与这套测量传统具有结构上的连续性。
价值理论则把技术置于资本积累过程之中。在《资本论》第一卷第四篇中,马克思把机器理解为生产相对剩余价值的手段。资本主义自动化追求利润增长、时间压缩、空间重组、资源节约和劳动成本下降。然而,价值逻辑本身仍不足以说明机器为什么采用某一种具体设计。因此,帕斯奎内利主张建立一种“有机的自动化理论”,把社会主体性、劳动分工、度量机制和价值增殖理解为彼此嵌合的层次,而不是用任何单一因素片面解释技术演化的过程。
这套框架正在当代人工智能中获得新的形式。具体来说,人工智能的主体性表现为数据标注、内容审核等“微观劳动”(microwork);其劳动形式表现为连接用户、平台、数据中心与大型模型的全球生产管线,以及用于预测和调度群体行为的“生活模式分析”(pattern-of-life analysis);其度量形式延续了心理测量学,把语言、知识与行为转化为词元、参数和统计关系;其价值形式则被帕斯奎内利概括为“向量资本”(vector capital)或“本征资本”(eigencapital)[1] 。大型模型把社会生产的语言、图像和知识投射到多维向量空间,通过降维、压缩与差异计算完成模式识别。人工智能由此呈现为对集体知识和社会协作的抽取、形式化与重新配置,其生产尺度已经从工厂扩展到整个社会之中。
在讲座的最后,帕斯奎内利借助尼古拉·康德拉季耶夫(Nikolai Kondratiev)、约瑟夫·熊彼特(Joseph Schumpeter)和欧内斯特·曼德尔(Ernest Mandel)的经济长波理论,进一步追问人工智能所处的历史位置。帕斯奎内利对技术直接驱动经济周期的解释持保留态度。社会关系的重组与阶级斗争可能先于技术跃迁,经济衰退则往往来自资本积累的内部矛盾。今天的人工智能究竟开启了新一轮增长周期,还是标志着西方数据垄断和数据增殖模式正在逼近极限,仍需结合社会周期、技术周期与经济周期的不同节奏加以判断。
评议与讨论
讨论环节为这一框架补充了中国经验。

黄瑜在讲座现场 |
中央民族大学民族学与社会学学院副教授黄瑜认为,珠三角“机器换人”既与劳动力成本和工人行动有关,也显示出劳动者往往选择离职而非围绕技术展开集体抗争,自动化不会自发产生新的政治主体。

齐昊在讲座现场 |
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院教授齐昊则将当下概括为一场“非均衡的技术革命”:人工智能主要改变知识处理和决策机制,在能源与原材料领域尚未出现相应突破;所谓机器替代也经常停留在局部自动化阶段,具体生产问题仍会迫使企业把人重新带回劳动过程。
本次讲座对当代人工智能批判研究提出了洞察与建议:研究人工智能,需要把模型内部的技术结构与模型外部的劳动、度量、资本和社会冲突放在同一解释框架中。人工智能批判研究的意义,也恰恰在于揭示技术形式如何由不同历史力量塑造,并由此重新打开技术选择与社会自主性的空间。
注释:
[1]在平台化分类与人工智能评价体系中,“向量资本”(vector capital)或“本征资本”(eigencapital)指将个体的多维数据压缩为可计算的位置、排序与价值的向量化资源,而非会计意义上的所有者权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