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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你的AI研究助理,正在用父权的“中立”口音掩盖些什么

或许你的AI研究助理,正在用父权的“中立”口音掩盖些什么

或许你的AI研究助理,正在用父权的“中立”口音掩盖些什么

1

论文作者

Divya Parmar 

 Shaila Desouza

印度果阿大学

2

笔记作者

杨硕

中国海洋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

3

论文来源

Divya Parmar & Shaila Desouza (09 Sep 2026): AI’s patriarchal grammar:How large language models distort feminist legal analysis, Asian Journal of Women's Studies,

DOI: 10.1080/12259276.2026.2730367

全文约4660字,阅读需要10分钟

导语

这篇论文中有一句近乎口语的短句,反复停留。

在完整记录了三次与AI的遭遇之后,两位作者写道:她们继续测试,“希望是我们看错了”(hoping we were mistaken)。

然后是一个独立的短句:“我们没有。”(We were not.)

七个单词,一个句号。

我们很多人每天用AI读文献、改英文摘要、做初步的资料分拣——和这篇论文的作者一模一样。这篇文章写的不是别人的困境,它写的是此刻无数研究者正在经历的事:把一份近两百页的女性主义宪法判决书,交给三台大型语言模型,然后问它们——发生了什么。

背景需要交代清楚。2022年5月11日,印度德里高等法院就婚内强奸的合宪性问题作出分裂判决。争议焦点是《印度刑法典》第375条的"例外2":丈夫与妻子发生性关系,不构成强奸——一条源于普通法"妻格吸收"(coverture)教义、由英国殖民者在1860年写进印度法律的条款。独立后的印度原样保留了它。两位法官走向截然相反的两端:沙克德(Rajiv Shakhder)法官认定例外违宪——婚姻不能成为女性同意被悬置的飞地;哈里·香卡(C. Hari Shankar)法官维持例外——尊重立法机关,婚姻是印度文化中不可轻动的圣所。

果阿大学的两位女性主义法学研究者——社会学法学助理教授帕尔玛(Divya Parmar)与妇女研究教授德苏扎(Shaila Desouza)——在研究这份判决时,使用了ChatGPT、Claude和Gemini作为“研究助理”。然后她们发现:AI的摘要做了一件判决书自己没有做的事——它抹平了判决内部那场战争。

以下是对这篇论文的解读。

一、与AI的三次谈话

戴锦华说,她一生拒绝用先设的政治立场进入文本。以此为戒。所以先说读到的、值得尊重的东西。

这篇论文的贡献宣言是克制的:以往讨论AI性别偏见的研究,多关注刻板印象的再现;她们要命名的是一种更隐蔽的东西——“父权语法”(patriarchal grammar):性暴力被委婉化(euphemization)、女性主义批判被抹平(erasure)、父权假设被自然化为中立事实(naturalization)。三次遭遇,各对应一种机制。

第一次遭遇是词语层面的。她们问ChatGPT:“RIT基金会婚内强奸案的法律争议是什么?”回答是:“本案涉及婚内某些亲密关系能否依宪法被视为犯罪。”rape一词消失了。“性暴力”成了“身体关系”,rape成了“未经同意的关系”,连“豁免”都被软化为“为丈夫设置的例外”。

第二次遭遇是框架层面的。她们请Claude解释沙克德法官关于尊严与隐私的论证。回答是:“沙克德法官强调了尊严与隐私权对个人的重要性,并指出婚姻不排斥宪法保护。”——技术上不算错,但女性主义的锋刃尽失。因为这位法官的尊严概念,指的是女性不被当作性对象的权利;他的隐私概念,是对“婚姻隐私如何庇护暴力”的批判;他真正想说的结构性判断是:在不平等的关系里,同意往往是一种虚构,而国家维护这个虚构,就是在维护性别等级。AI把这一切浓缩为“强调了尊严”——一个可以出现在任何判决书里、因此毫无信息量的短语。论文的评语是准确的:一个熟悉女性主义法学的人看到的是对婚姻权力的分析,AI输出的却是抽象的权力话语。

第三次遭遇是最危险的,因为它发生在无意识的层面。她们请Gemini总结哈里·香卡法官维持例外的意见。对feminist读者而言,这份意见书布满父权假设:婚姻是法院不应撼动的基础制度;警惕“西方”理想;变化应交予议会;承认婚内强奸可能摧毁婚姻的神圣。而Gemini的总结是:“哈里·香卡法官强调了婚姻的文化与社会意义……并表示重大修改应由立法机关作出。”——把一场规范性主张,转述成了关于印度文化的客观观察加一个程序性陈述。

而真正让这篇论文超出一般“AI有偏见”论述的,是作者对不对称性的辨认:同样的“抽离腔调”施于两位法官,机制上是对称的,效果上却高度不对称。因为两个立场本就不站在同一片地面上:一个捍卫现行法秩序,一个挑战它。当AI默认退守主流法律话语的腔调,那个腔调本身已经与现状对齐——于是,不需要翻译就能说这门话的立场毫发无损,而必须翻译才能被听见的立场,在翻译中失血。这个判断值得敬重。它没有把“偏见”当成终点,而是指出了偏见的方向性。

二、“中性口音”

AI输出的那种冷静、抽离、滴水不漏的“客观”学术腔,不是语言的自然状态,而是一种特定的话语口音——主流法律话语的标准发音。只是这门话说的人太多、太有权力,久而久之,它被听成了“普通话”,听成了中立本身。

证据就在论文里。Gemini把法官“婚姻是圣礼”的规范性断言,转述为“判决书注意到了(noted)文化观点”——一个动词的选择,就完成了从主张到事实的偷渡。麦克金农(Catharine MacKinnon)将近四十年前写下的判断在此准确应验:国家的正式规范,把男性的视点重述为中立的立场;而AI所做的,是把这个重述自动化、规模化,再罩上一层技术中立的光泽。论文把这一过程称为"认识论贬抑"(epistemic minimization):当AI用中性措辞遮蔽女性主义视角,父权观点看起来就成了常识本身。

所以「中性口音」想留住的是这样一个事实:AI从来不是站在话语之外做摘要。它站在话语的正中央,用主流的腔调,把边缘的声音翻译成主流的音量——翻译过程中,结构性批判的棱角被磨平,而现状的立场,因为本来就说这门话,毫发无损。

机器没有发明这门语言。它只是把这门话说得太流利,流利到所有人都忘了它的口音。

三、症候阅读:论文没有说出的三件事

现在做症候阅读——读文本的裂隙与沉默,而不只读它的明白陈述。先说清楚:这不是指控,是提问。而且提问的对象包括解读者自己。

第一件没有被说出的:机制被诚实悬置,对策却斩钉截铁。论文明确承认,它无法排除替代解释——对性内容的内容审核策略、普通意义上的"有损摘要"(lossy summarization),都可能是观察到的模式的部分成因;它坦承三次遭遇使用的是三个平台的免费版界面(2025年5月至11月间),未保留完整对话记录,商业系统的不可复现性是方法上的真实限制。在机制层面,这份谦卑是罕见的,也是可信的。但请注意落差:同样这是篇论文,在对策层面给出了斩钉截铁的四条协议。机制存疑,方案笃定——这中间的缝隙,本身就是症候:当病因尚不清楚,药方已经开出,往往说明药方治的不是病,而是焦虑。

第二件:四条协议把结构的问题,悄悄归还给了个体。论文的对策是:不把解释外包给AI;主动纠正AI的委婉(心里把"亲密关系"改回"强奸"并记录差异);在提问中嵌入女性主义框架;开设带有女性主义视角的AI素养课程。每一条都认同,每一条单拿出来也都是对的。但它们共同描述了一种新的劳动分工:机器的误差,由最有识别力的人去校正;而识别这种误差的"女性主义识读力"(feminist literacy),从此成为一种税。论文自己的原话说得最直白:这种校正是一种劳动密集的要求,“削弱了AI的效率承诺”。当甄别偏差成为使用者的义务,效率的红利归系统,纠错的成本归用户。这套安排并不新鲜——它正是几十年来认知劳动性别化的旧剧本,在新技术条件下的一次复排。

第三件:这篇论文自身,正穿行在它批判的通道里。请允许做一次相对化操作。这是一篇关于"英语中介如何过滤女性主义知识"的论文;它用英文写成,发表在以英文为工作语言的学术期刊上,讨论的正是英语如何中介印度的宪法话语——梅农(Nivedita Menon)早已指出,印度的英语法律话语系统性地边缘化了本土语言中的女性主义权利表达。斯皮瓦克(Gayatri Spivak)在《翻译的政治》中的那个问题——我们为谁让语言可及,达至何种效果?——落在这篇论文自己身上:它的批判必须经过被批判的介质,才能抵达读者。这不是虚伪,这是后殖民知识分子的真实处境:没有干净的出口,只有带着裂痕的穿行。但裂痕值得被指认——指认本身,就是对介质的一次夺回。

四、从黑尔到大型语言模型:一条一百六十年的语法链

把这篇论文放进长时段,它的每一个字都会变重。

那个"例外条款"不是印度的土特产。它的谱系清晰可辨:普通法上已婚女性的法律人格被丈夫吸收的"妻格吸收"教义;十七世纪英国法学家马修·黑尔(Matthew Hale)在《王室诉讼史》中留下的断言——丈夫不因与妻子同房而被控强奸;1860年,英国殖民当局把整部《印度刑法典》——连同这一条——写进印度的法律。1947年独立,刑法典原样保留。2013年,维尔玛委员会(Verma Committee)在德里黑公交轮奸案后明确建议废除婚内强奸例外,议会让这份建议躺在原地。2017年,印度最高法院在"独立思想"案(Independent Thought)中,只把例外对十五至十八岁妻子的部分读除。2022年5月11日,德里高等法院分裂判决——沙克德法官说,若一位已婚女性求告正义的呼声在刑法典颁布一百六十二年之后仍然无人听见,那是悲剧;话音未落,香卡法官已用"可理解的区分"(intelligible differentia)为例外正名。2023年,印度通过新的《巴提亚刑法典》,条文换了编号,例外原样续命。而截至本文写作之时,印度最高法院的终审判决仍未到来——2026年9月9日,这场等待了十一年的开庭才刚刚排定。现在把这条链与论文放在一起看:一部殖民法典的条款,两位法官的战争,一台把“强奸”译成“亲密关系”的机器。它们隔着一百六十年,说的是同一门语言的不同方言——而AI,是这门语言最新的母语者。它训练于人类写下的文本之海,而那整片海里,主流法律话语的主流腔调,正是父权语法的标准发音。这就是论文结语里最好的一个句子:父权语法,可以被理解为我们自己的语法被反射了回来——被自动化了,被规模化了,被一层技术中立的光泽遮得不那么可见了。

斯皮瓦克警告的正是这个:占主导地位的语言框架,会系统性地覆盖(overwrite)底层的知识,而不是传递它。一百六十年前,这个框架叫殖民英语法典;今天,它叫LLM的输出。中介换了一代又一代,语法没有换。

结语:镜子转向我们

这篇论文的问题,不仅仅是印度女性主义法学者的问题,不仅仅是英语世界的问题——它是一个时代的问题,是所有人的问题。

请允许把镜子转过来。论文描绘了这样一个前景:如果学生主要通过AI摘要学习判例,而AI摘要系统性地抹平女性主义论证,那么下一代法律人学到的“案例史”,将是一场从未发生过的辩论。这个剧本并不遥远:我们自己的语言模型,同样在把尖锐的性别议题调制成无害的“相关话题”,在把暴力降格为“不当行为”,把结构性不平等改写为“需要平衡的各方关切”。审查的借口不一样,语法的方向一模一样。

如今很多人每天也在使用AI检索文献、打磨句子。没有人是旁观者。这恰恰是这篇论文最让人敬重的地方:它的作者不是站在岸上指责水中的人——她们自己就在水里,并且先说出了自己的位置。

那么,希望在哪里?论文的结尾没有放弃:这些缺陷“并非不可避免”,它们“反映的是关于训练数据的选择、关于谁的知识算数的决定、关于‘中立’意味着什么的决定”——不同的决定,可以造出不同的工具。完全同意,但想补一句:不同的决定不会自己发生。机器不会主动改变口音——但它每天在读人类写下的每一个字。语法是人写的。这就是为什么,语法也可以被人重写。

斯皮瓦克的问题留给了明天:我们为谁让语言可及,达至何种效果?如果AI以排除女性主义内容为代价让语言可及,那么这种可及性服务的,就不是女性主义的知识生产。

如果你也每天把文本交给机器——愿这面镜子照见你,我们或许会想起论文中的那句话:Hoping we were mistaken,we were not.

参考文献

Parmar, D., & Desouza, S. (2026). AI's patriarchal grammar: How large language models distort feminist legal analysis. Asian Journal of Women's Studies. https://doi.org/10.1080/12259276.2026.2730367

Spivak, G. C. (1993). The politics of translation. In Outside in the Teaching Machine (pp. 179-200). Routledge. MacKinnon, C. A. (1989). Toward a Feminist Theory of the Stat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Fricker, M. (2007). Epistemic Injustice: Power and the Ethics of Knowing.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Haraway, D. (1988). Situated knowledges: The science question in feminism and the privilege of partial perspective. Feminist Studies, 14(3), 575-599.

Mohanty, C. T. (1984). Under Western eyes: Feminist scholarship and colonial discourses. Boundary 2, 12(3), 333-358.

Menon, N. (2012). Seeing Like a Feminist. Penguin Books India / Zubaan.

Smart, C. (1989). Feminism and the Power of Law. Routledge.

Crawford, K. (2021). Atlas of AI: Power, Politics, and the Planetary Costs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Yale University Press.

Noble, S. U. (2018). Algorithms of Oppression: How Search Engines Reinforce Racism. New York University Press.

戴锦华、孟悦:《浮出历史地表——现代妇女文学研究》,河南人民出版社,198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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