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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没抢走你的工作,它拿走的是你练手的那几年

AI 没抢走你的工作,它拿走的是你练手的那几年
1978 年年中,宝洁在俄亥俄州辛辛那提的总部里,有一间两个人共用的小办公室。两个年轻人都刚毕业,22 岁,手上的活是卖邓肯·海因斯巧克力蛋糕粉。《天才源自刻意练习》第一章记下了这间屋子,章名叫「经验困境」。书里没写他们那一年做出了什么成绩,只写了这间办公室。
那一年他们大概也写不出什么漂亮的周报。
五十来年过去,同样刚工作的人,周五下午面对的东西变了。屏幕上摊着一份周报,对话框里列着这一周干过的几行事,模型把它们整理成三条结果、两个风险、一项下周计划。看一遍,改三个字,点发送。第二年想换工作,简历上要写一条「独立完成」,光标停在那一栏,半天敲不下去。
这一年确实忙过。只是拿不出一件能说是自己做的。
这事容易被归到自己头上。怪自己不够主动,怪工具开得太多,再怪没早点报个班。说到底,先怀疑自己比怀疑别的省事。10 月 17 日前后,知乎前后脚出现过三个提问,标题几乎能连着读,「开始用AI写代码后,我反而更不会排查Bug了」「刚学编程就依赖AI写代码,会不会反而学不会编程」「用AI写东西,怎么判断是在提效还是在变懒」。提问的人没在抱怨工具难用,问的都是自己身上少了什么。
顺着这个方向,有一套很顺的说法。广州日报 10 月 26 日那篇评论里提了个词,叫「AI 搬运工」,说部分公司从鼓励用 AI 变成强制依赖 AI 产出,员工只负责复制粘贴和简单微调,出了错一句「这是 AI 写的」就能把责任推出去。往下推一步,结论很容易变成人要更认真、更负责、更别偷懒。
我得说,这个结论我不太买账。
过去两年,只要有人担心 AI 接管工作,就会有一句现成的安慰,人留在环里做审核就行。机器出初稿,人来把关,责任还在人手上。这话听着稳妥,很多场合也确实成立。
真有那么稳吗?
沃顿商学院的莫利克在 11 月 3 日那次访谈里把话说得更准,他担心的不是岗位立刻消失,是年轻人还没形成判断力的时候,根本看不出模型生成的报告哪里不对。
问题就卡在这个「看得出」上。
审核一份东西,和把它做出来,用的是同一套经验吗?把周报格式调对、把错别字挑出来,这类审核确实轻,谁都能干。可要是面前是一份看着滴水不漏的促销方案,要判断两万人同时下单会不会把库存扣穿,要判断扣款成功后网络抖一下会不会掉单,光看那几页漂亮字就不够了。能一眼看出这里藏着坑的人,多半在别的深夜里被类似的坑捶过。
1983 年,人因工程学家 Bainbridge 写过一篇后来被反复引用的东西,叫《自动化反讽》。大意是自动化总先接走规则清楚、重复、容易标准化的活,把罕见、依赖经验的例外留给人。麻烦在于,人恰恰是靠做那些容易的活,才攒下处理例外的本事。容易的活被拿走,练手的台阶也跟着搬走。
2009 年法航 447 之后,这件事有了个很贵的注脚。自动驾驶把控制权交回飞行员的时候,机上的人已经认不出高空失速,也没能手动改出。FAA 在 2017 年写下一句「手动飞行是其他飞行技术的基础」,把技能退化单列成一项安全隐患。
离办公室很远,道理却挨得很近。审核从来不是站在旁边看一眼,它要求脑子里另有一份自己做出来的版本,能跟屏幕上这份对着比。没有那份版本,点「通过」只是把不确定性往后传了一格。
那双能挑错的眼,是在自己写错的那几年里长出来的。
2026 年 10 月 16 日,Anthropic 发了一份解剖自己用工结构的报告。里面几组数字互相有点别扭。技术部门里初级员工的占比,从 2025 年初的 21% 掉到 14%,初级技术岗在新招技术员工里的占比,从 27% 掉到 9%。同一时间这家公司还在扩张,人均创收是 Meta 和 Google 同期各自高速增长阶段的两到四倍。到 8 月,员工直接指挥的交互式智能体,运行时长是员工名义工时的 6 倍。
这个 6 倍常被写成「六个 AI 顶一个人」,报告自己并不是这么算的。分子是机器运行时长,分母是人数乘每周 40 小时,是个模型化比值。报告真正写下的那句比数字要紧,human attention the bottleneck,人的注意力成了瓶颈。后面还有一行,非技术员工若把自己那些 Claude 智能体吐出来的东西全读完,得占掉近半个工作周。
一位工程师在访谈里形容,每天一睁眼像站在一支大军面前,一齐在等他的注意力。
内容变便宜了,认真看内容这件事,突然贵得离谱。
带新人的成本,正好花在这份格外贵的东西上。改他写的第一版,陪他把一个错从头捋到尾,告诉他这个客户刚才为什么不说话了。这些动作不产生交付物,只消耗资深员工那点有限的注意力。
过去这笔钱有人付。《哈佛商业评论》那本管理者晋升手册里记过一个安排,公司给一位一路顺风的经理配了精兵强将,让他去管一块规模不大、蒸蒸日上的业务,指望他借这块地方跳出原来做销售和市场的思路。书里写,仅仅数月,这个位子就让那个人备受煎熬。值得留意的是那块业务本身,规模不大,出错不至于伤到全局,是特意留出来给人练手的。
我读到李仪在《研发能力持续成长路线图》里写,1992 年初他头回走进华为,研发人员约 30 人,一半是刚来不久的新人,多数刚毕业,经验很少甚至没有,学的也不是通信。这批人后来怎么样,书里慢慢讲。要紧的是那时候一个部门敢让一半的座位,坐着一个还不会干活的人。
中国青年报 2026 年 9 月 21 日那篇评论把这条缝点得很清楚。入门任务减少,可能让年轻人失去观察、练习、应对错误的机会,许多职业经验本来就是在整理资料、写初稿、跟在前辈旁边的过程里长出来的。文章提了个区分,任务被自动化,和学习机会被取消,是两件事。
斯坦福数字经济实验室 8 月 12 日更新过一份基于 ADP 薪资记录的研究,22 到 25 岁在 AI 高暴露职业里的就业水平,比同龄、低暴露职业的参照路径低约 19%。这个 19% 常被说成「两成毕业生没工作」,读岔了。它比的是「要是没这茬,本来该多招多少人」,比一条假设出来的增长路径低了一截。研究方自己写明,这只是描述性的关系,不算因果结论,变化主要靠少招人发生,不靠裁人。少招一个人,没有名单,没有告别,也没有哪张表会记下这个从未存在的岗位。
所以入口变窄,未必是哪家公司存心不要年轻人。报告里 4 月那次内部调查,约三分之一的机器学习经理、五分之一的软件工程经理说,因为 AI 减少了招聘。他们面对的账很实在,一个资深工程师配上工具,手里能同时接下的活比过去宽了不少,多出来的那个人头就很难解释。报告还有个细节,一位销售代表用 Claude 花了三四个小时,给自己搭了个带界面、连着各处数据的看板,此前这类活完全超出他的能力范围。他能把这事做成,是因为他本来就知道该看什么数、哪个环节会卡住。
工具把活儿的标准抬高了,抬到的地方,新人还没爬上去过。会用工具不难,难的是站上那一级台阶。
可这一级台阶,上哪儿去攒?
带人这件事也不只是时间问题。读到的一份前亚马逊 AI 负责人访谈里记过一个观察,AI 用得顺手的人往往把自己的经验藏着掖着,因为那是他的竞争优势,组织里很难真正流动起来。教的人少了耐心,学的人没了场地,两头一起收。
说到这个,严文华在《踏进这扇门》里写过一批心理咨询师的初阶实习。实习结束,组员交了近百篇手记,近 10 万字。她写,手记见证了他们的每一次微小进步,也记下了那些疑惑。那摞手记本身不产出什么,可它是有人认真看过之后才会留下的东西。
写到这儿得停一下,先别急着把账全记在 AI 头上。我倒是觉得,这么算未必站得住。
纽约联储给过另一种解释,青年就业这道缺口里,远程办公也占了不少比重,企业不愿意隔着屏幕带新人,跟模型关系不大。斯坦福那份研究自己也做了切分,缩编集中在 AI 直接替代人力的岗位,AI 只当辅助工具的岗位,初级就业稳定甚至上升。
再说个反过来的。有客服中心的研究,给新手配 AI 助手,整体生产率涨 14%,新手那一组涨 34%,工具把熟手的做法部分传了过去。Ramp 和 Revelio Labs 查了两万一千多家美国企业,AI 投入靠前的那批,采用之后两年里入门级员工反而多了 12%。
也还有公司在往回走。被问到 AI 时代还需不需要招初级员工,奈飞那位 Elizabeth 的回答很干脆,需要,而且很重要,实习生项目和应届生项目都还在。几年前那家公司只招有经验的人,后来改了。哈佛那位 Brenner 教授发现模型能秒解自己出的题之后,没去防作弊,换了问法,既然机器能做这些了,课上该让人做什么。
DEV Community 七月底那串讨论里,Lolo 说学徒制可能没消失,只是搬了家,从写 CRUD 挪到接 API、处理鉴权和限流、把系统跑起来。Nazar Boyko 回得更狠,自己端到端做完,你只知道什么成了,不知道自己蒙混过了什么,因为没人替你看那一眼。
这些反过来的一句话,我一条都不想删掉。我承认,它们把前面那套说法撬松了。分水岭也许在别处,有没有别的事把省下来的效率接住,可能比用不用 AI 更要紧。
这类事有过一版慢镜头,正好能看清第一幕为什么容易骗人。1970 年前后美国约 30 万银行柜员,ATM 铺开之后,单个网点用人从 21 人降到 13 人,可开网点变便宜了,全美网点从 1969 年的 2 万个涨到 2017 年的 7.9 万个,到 2007 年前后柜员反而约 60 万。柜员的活也换了,从数钱变成卖理财、办贷款、处理机器接不住的麻烦。这段常被拿来安慰人。
有统计口径显示,2010 年之后人数一路往下,2024 年约 34.7 万,比 2007 年那个高点少了四成多。让柜员少下去的是手机银行,那台取款机只替掉了一项任务,手机银行让人不必再去那个地方。两次冲击中间隔了近二十年。
今天听到的「AI 还没减少岗位」,可能都还在第一幕。我不确定这个说法能站多久,说不准,也并非定论。只是把后半段补上之后,前一版的乐观就没那么严丝合缝了。
报告里还有个容易被漏掉的变化。他们翻了 2024 年以来的面试打分表,技术岗问「会不会用 AI 工具」的比例从约 5% 升到 15%,非技术岗从 7% 升到 28%。同一批表里,「这人有没有主见、能不能自己判断」越来越值钱,「懂不懂某个专业」反倒没那么要紧了。
这两行放一起有点拧巴。招聘时把判断力定得很贵,培养判断力的那几级入口却在收。判断力在面试里能被打分,在排期里却很难立项,因为它的回报要等好几年,比任何一份季报都长。省下来的钱进的是这一季,补人的账落在下一任手上。谁都没有做错,三份各自划算的选择叠在一起,过几年会变成一笔大家都更贵的账。
坐在屏幕前的那个人,位移更安静。以前交出去的是自己做的东西,现在交出去的是一句「可以」。管人和管智能体,表面都是安排任务、检查结果,里子是反的。带一个人,他会长大,会顶嘴,偶尔那句顶嘴还是对的,带一群智能体,它明天还是这样,不会反对你,产出没有上限,你的注意力有。Claude 设计负责人那次访谈里有层意思值得记一下,工具能帮着把东西托得更好看,可拍板、事后担责的那个人,换不成别人。那句「可以」押上的是签名的人。
而会用 AI 这件事,早就不是加分项了。打分表上问到它的岗位越多,它越像入门配置。真正拉开距离的,还是能不能把问题定义清楚,能不能在结果看着很漂亮的时候多问一句哪里不对。
企业想活下去,天经地义,工具好用也是真的。新人靠它把活更快交掉,同样没毛病。老实讲,三本账摊开,找不出一个该被指着的反派。可三份理性叠完,确实有一代人少了地方长大。把这句说破,比找一个负责的人有用,至少能让一个 22 岁的人别把结构问题读成自己的品行问题。
回到 1978 年那间小办公室。两个 22 岁的人那一年大概没交出什么像样的成果,写在纸上的多半是被改过好几遍的东西。严文华那批学员的近百篇手记里,记得也全是疑惑和微小的进步。这些东西当时的产值都很难看。
它们后来变成了一个人能拿出来讲的东西。
我下周想试一件事,把一份本来可以交给模型出初稿的东西,留给人从头做一遍,做错了也不拦。就一件,先别贪多。
刚起步的小号,为这篇翻了好几天资料。若它让你想起自己那一栏空着的简历,留句话,或点个关注,我都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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