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 AI 写了一版需求,然后手动把它全部改回了传统格式。
因为我怕。怕开发说"你没认真想",怕暴露自己对业务还没吃透。一个顶着"AI产品经理"头衔的人,亲手把 AI 的痕迹从自己的工作里抹掉了。
这件事发生在我转型的第三个月。但要讲清楚它为什么发生,得从更早说起。
敢想,是第一步
2025年下半年,公司想招一个AI产品经理。面试了很多人,也有了人选。我当时在另一条业务线,做着完全不相关的工作。但我一直在用AI工具,推着团队做Vibe Coding,自己也在折腾各种AI应用。
当公司问我"有没有转型的想法"时,我心里已经想了好几个月了。
那是一个周五,公司第一次跟我交流。毕竟我只是一个全栈工程师,对业务完全不了解,也要说服其他公司的人呢。
周末回家征求了家人的意见。周一,确定。
三天,做出了职业生涯最大的决定。
我很清楚这份工作不会轻松。但我有一个直觉:程序员这条路,已经不太好往前走了。而AI,让我看到了一个更大的方向。2025,我决定把愿力搞大一点:转型 AI PM。
那时我以为,AI PM的日常大概是这样的:跟客户聊痛点,设计Agent,用AI评测调优,每天得去研究前沿的 Agent 架构。
我没想到后来会遇到什么。
AI放大了我的野心——让一个觉得自己"不够聪明、视野太窄"的开发者,敢去想成为一个能组织资源、串联业务、设计AI产品的人。
但"敢想"只是起点。后面的路,全靠走。
第一面墙:AI解决不了行业Know-How
入场第一天,我就撞上了AI帮不了我的东西。
我转型到的是医疗行业的营销AI产品线。不同科室的话术策略差异极大,我连基本的分类都不知道。同事给我讲了一套从生物层到心理层到话术层的框架,我听到的只是表层——不是听不懂,是连问题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没有坐标系去消化。
我试着找人学业务。发现:问人收到的不是业务知识,是救火任务。 某个科室话术不好——去解决。大客户流量类型错误——去解决。每个人都在忙眼前的事,没人有时间教我行业怎么运转。
最后我用了一个笨办法:让AI读代码,反向生成产品文档。代码能看到功能,但看不到业务逻辑。
我跟自己说:要是连代码都不会让AI帮我看,我根本不敢接这个岗位。
后来话术诊断AI的第一版验证了这面墙有多厚——不理解业务就让AI做判断,好坏分数完全反转。
AI放大了入场的勇气,但入场后你发现,行业know-how、业务判断力、对客户的理解——这些必须用时间和挫折去换。没有捷径。
第二面墙:丛林里没有地图
正式做AI产品经理的第一个月,我写过一段话:
在业务丛林里面找出路,要用AI去找正确的路。过程中没有地图,只有逼着自己到空中去看清楚。到空中脚下又凉凉的,下来的时候没有油了,就重重掉下来。但是不能摔死,还得继续再来。
做开发时,我的习惯是:理解了才动手。代码不骗你,逻辑是确定的。但产品工作完全反过来——必须在不理解的情况下行动,做了才能理解。
最后得出的结论很朴素:还是得多跟客户聊,没有捷径。
AI能帮你飞到空中看一眼全貌,但降落的燃油得靠自己攒——一个个问题啃,一个个客户聊。
第三面墙:没有人愿意"养"AI
这面墙是我没预料到的。
我设计了 Agent 给团队用。结果:用的人试了两遍,觉得效果不好,就放弃了。不给反馈,不给改进建议,然后下结论:AI 没有用。
死循环:AI 没有反馈数据→效果上不去→用的人觉得没用→更不给反馈→AI 永远变不好。
这不只是我们团队的问题。我后来发现,几乎所有做 Agent 产品的人都会撞上同一面墙——用户期待 AI 一步到位解决所有问题,但现阶段的 Agent 做不到。
期望与现实之间的落差,才是"AI没用"这个结论的真正来源。
但我也开始意识到,这不应该是用户的责任,而是产品设计的责任。 最近看到 Hermes Agent 这类产品的思路——让 AI 在使用过程中自我进化,让用户在自然交互中就完成了对 AI 的"喂养",而不是额外增加一个标注任务。
好的 Agent 产品不是让用户去适应 AI 的局限,而是把进化的机制藏进产品本身——让"变聪明"这件事自然发生,而不是变成另一项工作。
当时的我还没想到这一层。我只看到了"没人愿意配合",却没意识到真正该问的问题是:我能不能把产品设计成不需要用户刻意配合,也能自己变好?
第四面墙:指向自己
这是最难的一面墙。
有一天我跟开发经理坦诚聊卡点,说了一件事:
中间有一版的需求,其实我都是拿AI写的,但是感觉跟开发讲又不太敢讲,所以我全部用手改回去写。
我用AI写了需求,然后手动改回了传统格式。
因为怕被质疑。
听到过一句话:“你做的不也跟传统产品经理一样。”
第一下是羞愧。确实,产品设计上做的跟传统产品经理差不多。
第二下是不服。
但当我把AI写的需求改回传统格式的那一刻——我在用行为证明他说得对。
他不是说中了我的能力,他是说中了我的行为。能力和行为之间的差距,就是内心还不够坚定。
被压缩但拒绝变形
转型第三个月的某一天,我写了两样东西。
白天的日报:
必须要找到突破口,不然每天会被耗死,最后心气都没了,沦为需求的奴隶。
同一天深夜,我看到钉钉、飞书都在做AI CLI工具,写了一句:
拐点已至,不破不立。
那一刻我想的是:这两个产品的复杂度比我们高多了,他们能做到,凭什么我们不能?我就想撑起整个公司的AI,不觉得大厂有多牛逼,就是要在垂直领域干到大厂进不来。
最累的一天,野心反而最膨胀。
被压缩了,但拒绝变形。
AI放大了什么,没放大什么
有一个关于成长的框架,把人的维度分为:信息→知识→认知→心。
AI在前两个维度的放大效果惊人——信息获取量暴增,知识通过AI辅助快速转化。一个人能干三个人的活。
但从"认知"开始,AI的作用就急剧下降。到"心"的层面,AI几乎无能为力。
逻辑的尽头,就是心。
这句话我是后来才真正理解的。"心"不是一个笼统的东西,它有很多层面——发心、信心、价值观、情感、单纯、认真、意乐。每一层都不是靠逻辑推导出来的,而是靠经历、靠痛苦、靠选择,一点一点"修"出来的。
AI是一台极致的逻辑机器。它能帮你处理信息、生成知识、甚至模拟认知。但它永远到不了逻辑的尽头——因为那里不是逻辑能抵达的地方。
回头看我卡住的地方,全在"心"这一层:
• 不敢用AI写的需求直接去宣讲——缺的是信心 • 不敢提一个效果不确定的Agent方案——缺的是发心,不够笃定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 不敢说"这个需求我先不做"——缺的是价值观,没有自己的判断锚点 • 不敢"麻烦别人"——缺的是情感的维度,没有意识到协作本身就是一种连接
AI放大了我处理事情的能力,但能力被"业力"对冲了——那些恐惧、习惯、回避,全是心的惯性。心的惯性不改变,能力再强也只是原地空转。
AI放大了野心的"想",但没有放大野心的"敢"。"敢"不是逻辑推出来的,是从心里修出来的。
往下挖一层
复盘到这里,我以为问题是"不敢"。
继续往下挖,发现底下还有一层——不想麻烦别人。
一月份我在日报里写过一句:"感觉自己做事还是有些犹豫的,不太想麻烦别人。"当时没在意。但回头看,这句话串起了所有事情:
不去找销售VP确认需求优先级——觉得他搞业绩够辛苦了。帮开发解决部署问题——我15分钟能搞定。不拒绝销售的需求——觉得他们已经够累了。
自己能做掉的就做掉。
讽刺的是:AI放大了这个模式。以前一个人扛不完,不得不找人帮忙。现在有了AI,真的可以一个人做更多——于是就扛了更多,直到精力耗尽。
我选了一条双倍消耗的路:白天不出错,晚上建新世界。结果旧世界没崩,新世界没建成,精力被两头抽干。
跟AI做了一次深度复盘后,我说出了一句自己一直没有直面的话:
“我感觉是我没有大力往前走。”
所有外部原因都是真的——组织缺人、业务不熟、需求淹没。但条件其实具备了:公司给机会,开发经理愿意配合,我自己有AI能力。唯一缺的是我自己踩油门。
AI不只放大你想要的东西,也放大你没意识到的东西。 它放大了我的能力,也放大了我"不想麻烦别人"的惯性——直到这个惯性把能力全部对冲掉。
愿力、业力、能力
最近听到罗振宇讲一个框架:愿力 > 业力 > 能力。
能力没那么重要,因为有一个东西叫"业力"——环境的羁绊、儿时的记忆、坏习惯的惯性,会把能力对冲得差不多。真正让一个人状态好的,是愿力。
马斯克说"我们要登火星",现在做的每一步都是从这个伟大愿力倒拆下来的具体步骤。我们这些普通人,想让自己干点好事的方式,就是把愿力搞大一点。
这个框架让我重新理解了自己和AI的关系:
AI放大的始终是能力。但能力被业力对冲,被心的惯性拖住,最终空转。
只有愿力能破局。 当目标足够大、足够清晰时,业力就不再是阻碍,而是必须跨越的台阶。你不想麻烦别人?但目标大到一个人完不成,你就必须学会协作。你怕质疑?但目标大到需要争取资源,你就必须站出来讲。
野心不是欲望,是愿力。
四面墙背后是同一扇门
回头看这四面墙:
• AI解决不了行业know-how——需要时间和挫折 • 丛林里没有地图——需要直面客户,一个个啃 • 没有人愿意"养"AI——需要用产品设计让进化自然发生 • 指向自己——需要从心里长出力量
它们看起来是四个不同的问题,但背后是同一个答案:愿力够大,心够定,墙就不再是障碍,而是台阶。
每一面墙都在逼你成长——逼你从"会用AI"变成"懂业务",从"自己做"变成"带人做",从"怕出错"变成"错了再来",从"不想麻烦人"变成"让目标大到必须协作"。
AI放大了野心,让我看到了更大的世界。但更大的世界不会因为我一个人扛着就变成现实。
不惧怕,不后悔,朝前走
转型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我踩过坑:用AI写了需求又改回传统格式。我被批评:缺少商业价值思维、做的东西跟传统经理一样。
但我也做到了一些事:从零开始理解了一个完全陌生的行业、用AI读代码补了整个产品的知识库、设计了话术诊断Agent的方案、在最累的时候写下"我就想撑起整个公司的AI"。
我从来没有后悔过这个决定。
因为我知道,如果不是AI让我"敢想",我可能还在那条老路上,看着 coding agent 快速发展在想我还能干嘛。而现在,我至少站在了一个新的起点上——虽然遍体鳞伤,但站着的。
接下来的路会更难。目标更大,问题更复杂,业力会更强。但我已经不怕了。
因为我发现:野心不是消耗内心的,是锻造内心的。每一次被压缩但拒绝变形的时刻,都在让愿力变得更厚。
罗振宇说,要"等着看他的下一个版本"。永远不满足当前的自己,永远相信还有下一个版本。
这大概就是野心的本质:不是对现状的不满,是对下一个自己的期待。
AI放大了我的野心。而野心,正在修炼我的内心。
不惧怕,不后悔,朝前走。
我是一个从全栈开发转型AI产品经理的人,第三个月。说实话,这三个月没有达到我的预期,很多事情做得不够好,离自己想成为的样子还差得远。但我选择把它写出来,不是因为我已经想清楚了,而是因为写本身就是走。如果你也在AI时代觉得"我应该可以做更多"但被现实反复拉回——欢迎你来,这条路上,失败的人比想象的多,但愿意继续走的人也比想象的多。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