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
编者按：凤凰卫视有个宣传片说到“大事发生看凤凰”，孙玉胜审看样片时加了后半句“凤凰记者追现场”。中美去年进行了五轮经贸谈判，每次凤凰都派两路记者到现场，一路盯中国代表团，一路盯美国代表团，发回很多原创新闻，特别是与美国媒体不一样的新闻。美国抓捕马杜罗后，凤凰快速将记者派往委内瑞拉及周边国家。美以伊战争爆发，李睿在现场的报道AI永远无法替代，她的“战地日记”AI同样无法复制。
回顾中国电视新闻改革，现任凤凰卫视执行董事、常务副行政总裁兼总编辑孙玉胜，是绕不开的灵魂人物。
执掌凤凰内容帅印之前，他是央视《东方时空》《焦点访谈》等标杆栏目的创办者，是央视新闻频道大改版的操盘手。2021年2月24日，他履新凤凰并主导了凤凰近年来最为彻底的全面改版。
改版后的凤凰卫视中文台收视率逆势提升了45.2%。最近两年，他敏锐察觉到，在AI生成内容的洪流中，媒体很容易丢失“现场主权”。于是他选择让凤凰坚守最基本的常识：关注热点，追踪现场。
也因此，2026年2月底，当美国和以色列联合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时，在局势骤然升级的德黑兰，凤凰卫视驻伊朗记者李睿第一时间出现在了镜头前。这种在重大突发事件中“先人一步”的在场感，正是孙玉胜倡导的“凤凰底色”。
在凤凰卫视成立三十周年前夕，《凤凰周刊》独家专访了孙玉胜。在这场对话中，他剖析了收视率增长的底层逻辑。孙玉胜依然保持着那种“老新闻人”的锐度：警惕AI制造出的那些毫无温度的“信息泔水”，拒绝自我感动的“口号式表达”。
这位坚韧的实干家，希望在技术迭代与舆论剧变的夹缝中，为华语新闻守住一块“硬地”。
▍收视率缘何逆势增长？
Q：在您履新凤凰一年后，从2022年元旦开始，凤凰卫视中文台和资讯台启动开播以来最大规模的改版。这次改版的核心逻辑是什么？
孙玉胜：当时是凤凰卫视25周年，但很多人对它的印象还只停留在早期和中期的辉煌。其实到了后期，凤凰也存在一些问题，包括影响力减弱、收视率持续下滑等等。这种下滑和网络媒体的崛起有关，是传统媒体普遍面临的问题。
但是，这也和凤凰卫视后期节目质量下降有关系。我来之后观察了一段时间，发现很多节目存在问题。比如有的日播人物访谈栏目，采访一个人能剪成5期节目播5天，每期30分钟。节目注水到如此程度，这在全世界媒体中都是罕见的。还有一个演播室开讲栏目枯燥乏味，毫无看点，每期80分钟。在现代传播环境下，还有这样一些栏目存在真是不可思议，所以收视率持续下滑肯定是有原因的。
Q：数据显示这次改版使中文台收视率提升45.2%。在当下的媒体环境中，这个数字相当惊人。当时做了哪些加法和减法？会不会有一些难抉择的地方？
孙玉胜：面对媒体惨烈竞争，如果不参与其中，这个数据说出来真是很难令人相信。但这些客观的数据，反过来证明当时改版是非常必要的，也说明改版的方向是对的。
首先是淘汰那些形态陈旧、收视低迷的落后产能，吐故纳新。改版撤下了16个老栏目，新创办的《凤凰聚焦》《近观中国》《空间观策》及《我们和它们》等9个栏目收视和反响都很好。
但改版成功最重要的还是要清晰自己的核心竞争力在哪里，定位是什么，以及在资金有限的情况下如何优先配置相关资源，这些才是战略问题。
电视的传播效果基本上与投入呈正关联，要么做新闻，要么做综艺，要么做剧集，要么做体育或纪录片，有竞争力和影响力的电视媒体肯定有其一二，或二三，电视的主菜就这几样，但投入都不小。比如芒果卫视的崛起和它对综艺节目的持续大投入密不可分。
毫无疑问，新闻是凤凰的一块优良资产，但过去并没有充分释放它的价值。中文台是凤凰卫视落地条件最好的旗舰频道，影响力最大，但中文台的新闻节目占有率很低，基本就是早、中、晚几个时段，早间一小时，中、晚间各半个小时，另外还有几个专栏。
就性价比来说这是一个问题：你最优良的资源有没有放到传播条件最好、价值最高的平台上？没有。这种传播策略在过去也许有其合理性，但大的传播环境和格局已经变化，资源的配置为什么不调整呢？
这种错位的配置倒是给全面改版留下了一个很重要的空间，就是增加中文台的新闻节目。改版后中文台新闻节目量是之前的三倍，再加上旧栏目的淘汰和新栏目的创办，收视率就有了快速提升。
即使保留下来的一些原有专题栏目，我也鼓励他们使用“新闻+”方式确定选题，效果很好。
比如有个讲建筑文化的栏目叫《筑梦天下》，当以色列大举进攻加沙时，他们做了一期讲述加沙典型建筑的节目，收视率很高，好评如潮。美以伊战争爆发后，他们又做了一期带领观众认识或重新认识伊朗城市和建筑文化瑰宝的节目。数据说明传统媒体的受众是可以回流的，关键是供给侧能否提供他们感兴趣的内容。
▍AI时代，“现场活动将变得非常稀缺”
Q：关于定位和未来的战略方向，您有什么思考？
孙玉胜：我在香港5年了，对香港的媒体生态有一些深入了解。从国际视野看香港，在全球拥有新闻报道网的本地媒体几乎没有。凤凰卫视拥有这样一张由63个记者站组成的报道网相当不容易，绝对是稀缺资源。
所以，当重大和突发事件发生时，如何让记者快速抵达现场，是一个很重要的专业考量，也是凤凰过去起家、现在立身、未来发展的根本。
Q：维持全球63个记者站成本极高，在AI与网络连线如此便捷的今天，凤凰为何如此执着于“现场”？
孙玉胜：凤凰卫视目前大部分节目经费都投入到了全球新闻报道网建设和相关新闻节目制作中。
比如我们在俄罗斯的记者卢宇光，他在战争前线已经4年了，四年来除了他的职业精神令人敬佩，其实背后是巨大的经费支持。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得有摄像、司机，要维护整个团队在战争前线的安全，还得有安保人员，每日每年的开销可想而知。尽管凤凰并不富裕，但在这方面的投入从不犹豫。
“记者在现场”是追求也是要求。“大事发生看凤凰”，如果前方没有记者，你看什么凤凰？你跟别人不就一样了吗？用连线的话，你跟谁连线？如果连线的不是专业记者，效果完全不同。
一个媒体要维持品牌公信力、节目吸引力和传播影响力，不是随便连一个人就可以的。无论AI如何发达，现场都不可替代。不在现场就没有第一原创，现场的真实最有真实感，这是专业常识。
我之前在香港教育大学演讲的时候曾强调过这个观点。但也有人说，现在60%的财报都由AI生成了，还谈什么现场和真实？其实，即使财报百分之百由AI生成，它仍然是一个财报，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那次演讲的一个多月后，我看到AI的激进推动者马斯克在接受采访时说，“当数字内容无限复制、唾手可得时，现场活动的价值会越来越高”；他在另一个场合的表述是“现场活动将变得非常稀缺”。所以，在AI时代，媒体更要捍卫新闻的“现场主权”。
凤凰卫视有个宣传片说到“大事发生看凤凰”，我审看样片时加了后半句话“凤凰记者追现场”。中美去年进行了五轮经贸谈判，每次凤凰都派两路记者到现场，一路盯中国代表团，一路盯美国代表团，发回很多原创新闻，特别是与美国媒体不一样的新闻。
前段时间美国抓捕马杜罗后，凤凰快速将记者派往委内瑞拉及周边国家。美以伊战争爆发，李睿在现场的报道AI永远无法替代，她的“战地日记”AI同样无法复制。所以，有了AI生成，现场和真实性就不重要的观点不仅无知，而且有害。
韦氏词典2025年的热词里，出现了“泔水”这个词。泔水是什么？就是现在生成的那些不伦不类的视频，就跟泔水一样令人恶心。电视是以视觉和现场起家的媒体，这种与生俱来的特征应该强化，而不是投降，拱手放弃。
△2022年1月初，疫情期间，凤凰卫视刚刚完成改版。孙玉胜（右）在全新设计的凤凰卫视香港总部主演播台，与《凤凰午间专列》主持人（左起：黄橙子、王峰）探讨播出细节。
▍从深耕香港台到吸引“新主播”
Q：凤凰在港澳台、海外和内地都有不同的受众，如何针对不同人群实现精准化传播？
孙玉胜：在大湾区，尤其是香港，存在粤语的问题。为这些受众服务，必须考虑语言的问题，语言是传播的第一要素。
同时，在香港建立影响力要有开路播出平台，也就是免费频道，让大家打开电视就能看到。因为香港免费电视牌照审批严苛，成本高昂，原来凤凰卫视都是在香港付费电视频道播出，收视基本为零，关键时刻发不出声音，更谈不上影响力。
直到2024年4月，我们有了机会——全球电视媒体的格局都在发生变化，香港电视体量最大的TVB也遇到困难，腾出了85台这个免费频道。我们与其合作，凤凰卫视香港台就在免费电视85台完整可见了。
接下来就是定位问题。香港电视市场竞争惨烈，尤其是剧集、综艺和体育节目更是你死我活，其中的世界杯和奥运会等体育赛事版权过去是几家竞争，版权费高昂，现在几家电视台都撑不住就同时放弃购买了，而特区政府又不想让香港观众看不到世界杯和奥运会，就自己购买版权送给本地电视台播出。
电视首先是个娱乐媒体，电视剧和综艺是收视主力，把电视剧和综艺装进香港台当然有利于收视，但版权从哪来？我们不生产这类节目，去市场采购，资金又不足，而且播二轮、三轮的剧，我们就是个重播台。和别人比的话，你又是一个综合频道，而香港恰恰不缺综合频道。
于是我就想起“田忌赛马”：不拿我们的第一和别人的第一比，而是拿我们的特色和你比。于是我们就以一个“准新闻频道”的面貌出现在了香港观众面前。
我当时在想，香港是高度发达的国际化都市、国际金融中心、自由港，但香港免费电视中之前竟然没有一个以粤语或普通话为主的、具有国际视野的新闻频道。我不相信这么国际化的城市里，观众对国际和国内热点新闻不感兴趣。
实践证明我的判断是对的。香港台在免费频道开播快两年了，反响很好。很多政府官员、商界和知识界精英都在看，他们甚至能准确说出具体的主持人和栏目名称，这说明需求是存在的。
遗憾的是目前粤语节目供给能力有限，只占频道的31%。我最近突然想试试AI，看能不能把普通话节目秒变成粤语。现在模拟声音和文稿翻译不是难事，如果能实现，效率会大幅提高。现在香港台在香港新闻频道里排第三，如果能进一步粤语化，很快就能成为第二。
Q：凤凰这些年还出现了一些新节目，比如《发现新主播》。为什么想要办这样的选秀节目？作为一家传统媒体，凤凰靠什么吸引年轻人？
孙玉胜：当时是因为全面改版需要招人。传统发招聘启事效果有限，我就想能不能通过做节目来招聘，首先想到的是招主持人。在电视行当，主持人高于主播，主播被理解为“播音员”。
但央视有主持人大赛，我不想跟央视对垒，也不想拙劣地模仿。这时董宇辉出现了，火爆全网，他就是一个主播，他改变了主播的定义。
于是我说就叫《发现新主播》，别纠结主持人和主播的区别了。而且我要求中文台别只做大屏，要先网后台——先在网络做，再变电视版，策划时要有网感。
第一季效果超乎意料，有近900人来报名，通过层层选拔，最后有两位选手入职凤凰。其中的林鹤轩很年轻，来自广州电视台，普通话和粤语可任意切换，后来我让他主持一档香港台粤语新闻，同时参与主持中文台普通话午间新闻节目，香港同事和观众都很喜欢。第二季效果更好一些，网上传播量已经超过11亿，目前又有三位年轻人正在办理香港总部入职手续。
由此可见凤凰仍然有号召力。传统媒体还没到撒手人寰、坐以待毙的时候，它有它的价值。我们的新闻持续报道能力可以唤醒年轻人的新闻理想。要做真正的记者，在凤凰这样的媒体里更有原创性，而且凤凰现在还有凤凰网、凤凰秀等，新媒体传播渠道很多。
我们现在的Slogan是“大事发生看凤凰”。我让同事溯源过这句话，这句话不是凤凰卫视哪个人想出来的，也不是凤凰官方宣布出来的，而是观众和专家的口头评价，也就是口碑。这种民间总结非常精准，希望年轻人能被“凤凰记者追现场”的新闻情怀所感召。
年轻人应该庆幸自己赶上了AI时代，同样应该庆幸的是“大事发生看凤凰，凤凰记者追现场”这样一个媒体和职业是AI无法替代的，如果你这样选择的话。
△2025年12月20日，《发现新主播》（第二季）总决选“特写组合”环节。该环节极度考验选手的观察力、即兴表达与逻辑思维。选手们需要分工协作，每组围绕当天活动内容完成特写报道，以及精心打磨标题与导视词。选手们既要在现场第一时间抓住观众注意力，也要对新媒体传播规律有很好的理解与运用。
▍媒体转型的专业自觉与期待
Q：您觉得当前媒体改革最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是什么？
孙玉胜：首先就是表达方式问题。我们有时不是缺少好的主张，而是缺少好的表达。40多年来我一直这样认为，从未改变。对新闻媒体表达来说，我坚决反对大话空话套话和口号化，这是对受众的拒绝而不是吸引，是伤害而不是加持。
任何媒体都有立场，全世界无一例外，否则就无法解释为什么特朗普就是喜欢FOX而不喜欢CNN。FOX和CNN都是国际一流媒体，影响力都很大。我认为不同媒体对不同观众的争夺，关键是看其表达的内容和方式是否有吸引力和说服力。
中国政府发布镓和锗出口管制令后，我看到台湾评论员郭正亮分析，大致是：这项措施很厉害，美国根本解决不了，为什么？除去提纯技术不说，中国是垄断的，更重要的是，这些材料是从铅和锌的生产废料中提取的，要解决镓和锗的问题，你得先建铅和锌的生产线，这是另一条产业链，美国很难做到。这种评论不是概念与逻辑的推理，而是基于更多相关事实的分析，表达透彻，很有说服力。
我由此发现一个现象，台湾蓝营的一些评论员，他们在大陆网络上很活跃，到处都是，这说明他们的立场没问题，但人家说得为什么耐听，我们的评论员怎么就想不到像郭正亮那样去分析？根本还是表达方式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