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在翻早年的旧稿,我的视线缓慢低沉地掠过那些电子文档的标题,偶尔点开看看那些完全没有印象的题目,一边擦冷汗一边去看那些内文。那些大言不惭的大段妄语、没有充分根据的判断、幼稚且先入为主的观念,对素来敬重的学人盲目的迷信,缺乏深交却无病呻吟的共情,能不使人汗流浃背?翻着翻着,我突然看到一个文档,那是2007年为纪念王小波去世十年写的东西。看了看时间,是不是有些冥冥之中,有没有?现在是 4月10日。
据小波先生离世,这是在往三十年头上走的事情了?如果要写点什么,那时间很紧张了。我现在已经是他离世时的年纪,叹流年早已是日常,明白自己此生的好日子已经过去,深知人生本就是个《黄金时代》里说的不断被“锤”的过程,所以尤其憎恨遇事时间紧张,拿大炮轰我也快不起来了。
我在十年纪念的那个文里写过,最初遇到王小波的小说,就是《黄金时代》,是舍友当作“手抄本”介绍给我的。当时找来小说读了几天,带着猎奇的心态,又去找作家的资料来看,索引来索引去,竟然追到了一个令人生畏的冷知识或伪知识:一米八零以上身材的人类,特别是有熬夜习惯的,大概率难有享高寿的善终。因为这类人的心脏把血液泵向全身的负荷比一般正常身材的人要大好多,往往过早就不堪其累,是故大家都好自为之。那是我平生精力最旺盛状态最好的年纪,当晚还是被骇的早早睡下,后来往往不由自主地想象小波先生独自经历的那个深夜。
后来,当我终于遇到《沉默的大多数》,开始读起王小波先生的杂文,才深深了解到当年先生的遽然早逝,对中国文坛与国内思想界意味着什么。我深爱着这批杂文,引小波先生为知己,发现那个有趣的灵魂,了解到他在小说作家身份之外较早把自己变成“自由撰稿人”的生平,读到他那批“曾经人世老天真”的情书。

(当年读的《沉默的大多数》是这个版本)
回到读原著来说,那时没有这么多“拆书”的公共媒体或自媒体,没有今天这么多高人帮普通读者来梳理王小波作品的时间线,嗣后还做成各种带字幕配背景音乐的长视频。老实说,我那时根本读不懂小波先生那些小说作品。记得《青铜时代》中的小说还用了《唐传奇》部分题材做背景,读来读去我不由得以白眼示人。相较而言,《黄金时代》特别是其中同名的中篇,或许是小波先生的“王二”宇宙中最容易的题了。即便如此,除了带颜色的描写带来的原始阅读快意,这个获文学大奖的发轫之作,在我而言表达的也只是一般荒谬的特立独行,和别人一样,仰天长叹现实中遇不到独属于读者自己的“陈清扬”。
时间又过去了好久,从王小波的杂文来谈其人、其思想及其时代,这种捷径我不想走也已没有必要赘言了。既然《黄金时代》这个中篇是我遇到王小波的缘起,又是快要二十年过去,以惶惑的中年人视角,再来读《黄金时代》,会有什么新的感觉?我自己也非常好奇。
小波先生在《从<黄金时代>谈小说艺术》这篇文章中这样写道:“《黄金时代》这本书里,包括了五部中篇小说。其中《黄金时代》一篇,从二十岁时就开始写,到将近四十岁时才完篇,其间很多次地重写。现在重读当年的旧稿,几乎每句话都会使我汗颜,只有最后的定稿读起来感觉不同。这篇三万多字的小说里,当然还有不完美的地方,但是我看到了以后,丝毫也没有改动的冲动。这说明小说有这样一种写法,虽然困难,但还不是不可能。这种写法就叫做追求对作者自己来说的完美。……”这番话并非创作谈,而是直截了当指明这个单篇是作者的宠儿,经过常年的修改,是随着作者的思想变化,从一个时期到另一个时期迭代而成,最后这一版本的成稿已经达到“对作者自己来说的完美”。在出于自身早年真实经历所营造的特定历史时期与环境下,小说已经将该主题推演到极限,以至于作者对于之后出现的或者时代更替后变得醒目的缺陷,也全面接受并视为“完美”之列。

(最初读的《黄金时代》是这个版本)
在此前提之下,多年以后再看《黄金时代》这个中篇,无论年代背景,特定人物的戏份,双主角的互动以至于拉扯影响到故事最终的走向,就可见慢慢打磨的痕迹。这次再读,我发现小说主线情节有意思的地方是,“王二”后期明明已经接受自己甚至和陈清扬两个人长期写材料、出斗争差也即被生活反复“锤”下去的现实,偏偏陈清扬最后用一记坦承,在大环境并无本质变化之下使二人彻底从这种审查反动的荒诞剧中途脱困。仿佛她早已深谙中国式道德绑架的底层逻辑,交代材料写了一稿又一稿,两个人原先本来是像升学考作文,想押到题,想摸到阅卷老师的神经。但陈清扬到了想走人的时候就出了大招,诚然令读者诸君难料她是先锋还是世俗。
这次重读这部《黄金时代》,与我以往和很多读者一样主动带入“王二”主视角完全不同,陈清扬这个全篇唯一女主仿佛第一时间就成为一个“巨灵”,遮蔽了小说的主线情节,吸引了我所有的注意力。纵观小说全篇,在小波先生不厌其烦跳转的叙事下,虽然荒唐连连,“王二”的言行尚存在合理的逻辑,但在小说各时段的情节中,“王二”和读者都会觉得陈清扬的台词与行为完全不可预料;“王二”本人对陈也显露出左支右绌、“应付不来”的态势。另外,陈清扬在小说各阶段表现出的对人生虚无本质的体验与反映,也让人时时感觉到作者刻画人物的超高水平。无怪乎很多年前人们掩卷沉思:这非得是在现实生活中真的见过 “陈清扬”这号人物吧。就是说你会觉得陈这个角色在小说中变得越来越大,最终占据了整个画面,这是以往我读《黄金时代》这个中篇甚至小波先生其他作品中类似人物没有过的体验。
让“陈清扬”这样的人物从小说中走出来,是人们至今忘不了小波先生最深刻的原因之一。“黄金时代”确实是一个好的意象,然而,时间又过去了好久,人的观念不免会有变化,现在看来,技术的进步带来的,多数都是思维与观念的贬值。
“陈清扬告诉我这件事以后,火车就开走了。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她。”
作为追逐“思维的乐趣”,提出“参差多态才是人生”,早早自主选择了将“写作个体户”作为自己书写时代主要身份的王小波,假若要得知今天人们可以靠AI写稿代替自己的主观价值输出,在公司里随手刷出各种得体的公文,甚至可以在程序写出的文本上面签上自己名字公开发布时,不知道他做何感想?
2026年4月10日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