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OpenAI 最近发布了一份《智能时代的工业政策》(Industrial Policy for the Intelligence Age)蓝图,这些政策的核心逻辑是建立在一个颠覆性的假设之上:如果未来大部分价值是由 AI 而非人类劳动创造的,现有的经济规则(工作换取报酬、个人所得税支撑国家)将会崩溃。
Industrial policy是什么?
Industrial policy主要包含公共财富基金、机器人税和四天工作制三个核心支柱。
公共财富基金 (Public Wealth Fund):把 AI 变成“全民股份”, 类似于阿拉斯加的石油基金。政府成立一个基金,持有像 OpenAI 这样顶尖 AI 公司的股份或对其超额利润抽成。 这背后的逻辑是解决贫富差距的一种手段。如果 AI 取代了大多数工作,财富会迅速流向拥有 AI 的少数巨头。通过基金分红,让每个公民都成为“AI 公司的股东”,即使没有工作,也能分享技术进步带来的红利。 机器人税与税收重心转移:不再薅“人”的羊毛,将税收压力从劳动力(工资税、个税)转向资本和机器人税。我们知道,目前绝大多数国家的政府收入依赖“人工作赚钱”。如果机器人取代了人,政府的税收来源就会枯竭(社保、医保没钱了)。“机器人税”本质上是让企业为使用 AI 替代人工支付一种“补偿金”,以此来维持社会公共服务的运转。 四天工作制:在保持薪资不变的情况下,推广每周 32 小时工作制(4 天)。此举主要是为应对劳动过剩。既然 AI 极大地提高了生产效率,人类就不再需要高强度劳动来维持社会生存。与其让一部分人失业、另一部分人卷死,不如缩短所有人的工时,将技术带来的“时间红利”还给个人,去做更有创造力或社区性质的事情。
为什么是 OpenAI 提,而且要在这个时候提?
从政策研究的角度看,这背后有三层考量:
缓解公众焦虑
面对“AI 会抢走所有工作”的恐惧,OpenAI 必须描绘一个“AI 带来普遍繁荣”的愿景,以换取监管机构对超人工智能(Superintelligence)开发的通行证。
基础设施需求
报告中还提到了加速电力网建设和公私合营。OpenAI 知道算力需要巨大的能源,这些政策是在向政府要资源、要土地、要电。
社会治理预演
奥特曼认为 AGI 的到来会像“新政”(New Deal)时期一样,需要政府进行大规模的社会重组。他们希望由科技公司引导这一议程,而不是被动等待监管。
解读
1. 公共财富基金:是终极解药还是美好幻想?
目前的共识是这是一种极具实验性质的尝试,且面临巨大的执行挑战。 理想状态是AI 极大提高了生产力,社会总财富翻倍。通过基金分红,人们即使不工作也能维持体面生活,社会从“按劳分配”转向“按需/按股分配”。但还存在诸多现实困境。 通胀风险: 如果每个人都发钱,但商品供应没有相应爆炸式增长,只会导致恶性通胀。 分配权力: 谁来决定基金投给谁?如果政府或少数大企业掌控了这个基金,可能会导致比现在更严重的权力垄断。 心理落差: 长期以来,人类的尊严与“工作”挂钩。基金只能解决“生存”,无法解决大范围失业带来的“意义危机”。
2. 关于机器人税,并没有看出来很大的问题。
对于国家(作为一个行政系统)而言,其核心诉求是社会契约的履行和系统稳定性。国家机器不在乎纳税的是“碳基生物”还是“硅基芯片”,只要有钱维持基建、国防、医疗和治安。企业用机器人替代工人,表面上提高了效率,实际上是将“失业者的生存成本”转嫁给了社会。机器人税的本质是强制企业把自动化的红利“吐”出来一部分,用于修补被技术撕裂的社会安全网。如果不收机器人税,政府就会破产;政府一旦破产,社会就会动荡,企业也就失去了经营环境。所以,这是一种为了维持系统不崩盘的“保命钱”。 只是需要全球需要逐渐同频,以避免因为税收不均导致资本出走,但我觉得市场是有自己的调节能力的,时间能够带来均衡的状态。
3. 历史对照与思想坐标
我们现在经历的困境,在历史上和文学中都有迹可循:19世纪英国工业革命,织布机取代了熟练手工匠。当时的人采取了极端手段(砸毁机器)。最终的解决办法不是禁止机器,而是通过缩短工时(从每天14小时降到8小时)、禁止童工以及建立现代福利制度来消纳生产力。
我的观点及论证
看到OpenAI官媒的白皮书以及一些媒体的宣传,我无从判断好与坏,目前也确实没有看到更好的方案,但需要警醒。OpenAI 的这份蓝图,是否只是推动AI快速发展的高级公关策略,或一种乌托邦?它短暂地麻痹了人们的担心失业的神经,但最终还是要承担失业的种种痛苦。
避重就轻的权利转移。 OpenAI 谈论的是利益分配(发钱),但避而不谈的是决策主权。如果所有的算法、算力和数据都掌握在极少数公司手里,即便他们给民众发钱,民众也失去了对社会走向的发言权。这更像是一种“赛博封建制度”:科技巨头是领主,民众是靠津贴生活的佃农。 缓解监管压力。 OpenAI 目前面临着巨大的垄断质疑和版权诉讼。提出一个“造福全人类”的宏大愿景,可以有效软化监管机构的立场——“如果我们正在为人类解决未来的失业问题,你们现在纠结一点版权或垄断问题是不是太狭隘了?” 从社会契约到生存保障。 这份政策背后的暗含着科技精英似乎已经预判到,未来的社会矛盾将不再是劳资矛盾,而是有用之人与无用之人的矛盾。他们害怕如果 50% 的人失业且没有收入,社会将发生暴力革命。所以,这些政策其实是精英阶层为了保住现有地位而缴纳的“安全保费”。这种政策意味着人类社会可能进入一种“高福利、低动力”的状态。政府和公司不再需要你的汗水,只需要你的安静和你的数据。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