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熟悉的动物中,猫和狗会迷恋主人,牛和羊会为同类哭泣,各种哺乳动物的幼崽会依恋母亲,更不用说人了。
人类中心主义偏见
很多人都相信,人可以有思想、情感、信仰和自由意志,而机器却不可能有这些美好的东西。不过,如果我们抛去脑海中根深蒂固的人类中心主义的偏见,我们是不是应该先讨论这么一个问题:
机器为什么非得要有情感这类东西?
想象一下,若是人类于一万年后灭亡,人类建立起的高楼大厦都已成断壁残垣,古迹石碑上的文字被风干或侵蚀,无人能再识别其中的含义,那时若有某位外星访客来到地球,他是否会把一万年前的人类建筑遗迹都当作某种生物活动遗留下的痕迹,与化石无异?
如果我们制造某种机器人,为它设定的目标就是复制自己,并且,我们允许这台机器人学会控制人类现有的各种机械,掌握各类技术手段,允许它利用它能找到的所有资源,从采集矿石、炼制原材料、加工制造直到制造出它自身的复制品,如果地球资源不足,我们甚至允许它驾驶宇宙飞船,到其他所能及的星球上重复同样的过程,那么,我们制造出了什么呢?——一种病毒,一种不断复制自我,直到把能填满的空间全部填满的病毒机器人。同样由这个完全不理解人类的外星人来观察这类机械和人类,他又能辨认这两者之间的根本区别吗?
你可能会说,人类能够建立金字塔、长城,创作伟大的画作,谱写激动人心的歌曲,编写宏伟的史诗,但这一切不是只对人类自身有意义吗?
如果这位观察人类的外星人并不采取异性繁殖的手段延续种群,它又如何理解人类作品中反复歌颂的伟大爱情呢?
如果这位外星人并不能接受和分析外界光线,或者能接受的信息范围远比可见光要大得多,它又如何欣赏人类的美学呢?
或许,这位外星观察者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人类是一种比病毒机器人效率更低的物种,因而在宇宙竞争中根本无法战胜病毒机器人。
病毒机器人全身心地投入“复制/繁衍自身”这一唯一的目的,而人类却总做出各种无意义的举动,比如,在不同的异性间纠缠徘徊而错过交配时机,因肾上腺素激增而将自身置于危险境地,或因荷尔蒙分泌而选择了并不适于繁衍后代的配偶,甚至,许多人类个体居然不将自己染色体的传递看作最重要的事情(单身、丁克)。
在计算机无法完成人类为其设定的目标时,人类称之为BUG(漏洞),那么,如果冲动、彷徨和迷恋这类情感也可能阻碍人类繁衍自身的实现,在这个意义上,它们也不过是BUG。
模糊的意识和反向驯化
机器人会不会是一个跟人类完全不同,同时也无法互相理解的物种?
在机器意识的终极发展面前,我们毫无安全——尽管现在机器只有很少的意识。软体动物也没有多少意识。但是,想想机器在过去几百年间取得了多么非凡的进步,再想想动物和植物王国的发展有多么缓慢……我们假设有意识的生物已经存在了两千万年:那看看机器在过去的一千年里所取得的进步!世界难道不会再持续两千万年吗?如果这样,它们最终会进化成什么样子?
谁能说蒸汽机没有一种意识呢?意识从哪里开始,又到哪里结束?谁能划清边界呢?谁又能划出任何一条边界呢?难道不是所有一切都是互相联系的吗?难道机器不是以无限多的方式与动物联系在一起的吗?
机器有没有“意识”?除非我们能定义清楚“意识”是什么,否则就得不到回答。但是,机器可不可以被看作一个“物种”呢?机器不是生物,但机器与机器之间有明确的继承、发展和进化关系。只不过,这里的进化过程必须有人类的参与。
机器是人类创造的。但人类并不能随心所欲地制造机器,人类制造机器必须符合各种工程学规律。而且,在漫长的进化史中,人类已经干涉了许多物种的进化,例如狗。科学家猜测,远古时代,狼群开始在人类生活区停留以寻找食物残渣,后来,攻击性强的狼被人类杀死,温驯的狼却存活下来,并被驯化。今天,人类已经可以主动创造新的品种犬。类似地,人类现在可以编辑小麦、水稻和大豆的基因,这些专门的农作物种子已经不适合在自然界生长,它们的延续和进化已经必须借由人类之手完成。
我们是否可以把机器视为这类物种中的一种?这样的物种必须依赖人类,但人类文明离开了机器,不也难以继续维系吗?司机不敢不保养自己的汽车,程序员不敢不维护自己的电脑。从这个角度看,机器不也驯化了人类,使之服务于自己的进化吗?
解决问题还是人际关系
那么,机器所具备的智能比人高级吗?——如果我们把“智能”定义为解决问题的能力的话。大家普遍都同意,机器的计算速度远远超过人类,但我们究竟能不能说,它在思考、解决问题和创新上也胜过人类呢?
有人说,这当然不可能,是人类创造了机器。但如果我们把机器看作一种特殊的物种,虽然它的进化必然需要人类的参与,但谁又能说这不是这个物种独特的演化策略呢。
有人说,机器无法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但如果我们承认,情感是阻碍人类繁衍自身的BUG,那么机器当然没有必要进化出跟人类一样的情感,也就不必处理由情感而产生的人际关系复杂性。实际上,我们更常看到的情况是,某个制造业企业中很多部门都存在钩心斗角的人际关系,但这些人却一般不敢或不想“得罪”掌握核心技术的重要工程师。而相应的地,技术部门的人际关系也要单纯很多。
有人说,机器只能按照给定的程序来运作,或者按照给定的程序来解决问题,不具备自由意志,因而没有创造性解决问题的能力。但我们真的那么坚信我们自身拥有自由意志吗?
人脑也不过是一台更精妙的机器而已:它自发产生行为,并且欺骗我们说,这些行为是我们自愿作出的。大脑的欺骗如此成功,以至于千百年来无数思想家为自由意志撰写哲学篇章。但我们也许不过是脑内电波无意识活动的傀儡。
自达尔文系统阐释进化论以来,在接受这个概念的同时,我们似乎默认“进化”指的是生物基因层面上的进化,是漫长历史时期内环境筛选和基因突变等多种因素共同作用导致的结果。然而,基因本质上也不过是控制生物性状的蛋白质编码,它的功能在于控制生物的形态与结构特征,令其有能力实现生存所需的基本功能。
但如果生物本身就可以控制和改变自身形态呢?如果人类可以创造各式各样的机器,延伸或改变人类自然演化形成的各类自然器官呢?我们是不是可以说,机器人是人类演化进化的新形式,它取代了传统的基因进化,成为一种更高效地改变人类“性状”的方式?而当机器摆脱对人类的依赖性、完全实现自我再生产和自我进化的那一天到来之时,我们是否可以说,人类的使命就是进化出“机器”这个新物种,现在人类的使命已经达成,可以像古猿一样退出历史舞台了呢?
美国目前最常见的五类职业是办公室文员、售货员、餐饮业、司机和制造业从业者,这些职业在今天这个AI智能的浪潮中,未来会有很大一部分被人工智能取代。我们在几十年前把欧美当作发达国家的成功经验,认为这是进步的,是值得效仿的;但今天应该看到,它们非但不是成功指标,而更是一种人与机器竞争失败的表现。
人与机器的关系,关键不在于机器会变得怎样,而在于人会变得怎样,以及人类在多大程度上还相信并努力实现自由、平等、尊严——这些世代以来被我们奉为“好的生活标准”的普遍价值。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