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5年中国出生人口跌破800万,中国用不到35年走完发达国家 80—100年的老龄化进程,2050年老年人口或将逼近5亿,我们正站在人口结构剧变的关键路口。
复旦大学老龄研究院院长、复旦发展研究院常务副院长彭希哲,在72岁生日这天,相约问答,拆解中国老龄社会的挑战、困境与破局之路。

极速老龄化:我们几乎没有试错机会
中国从2000年开始进入老龄化社会,预计2035年进入重度老龄化。

吴小莉:中国的老龄化这么迅猛的速度会造成什么?我们要特别关心什么?
彭希哲:如果像发达国家,用80年时间从老龄化到重度老龄化,有足够时间转变观念、改革制度,让社会适应变化。中国只有三十几年时间,而且这三十年时间,又是中国整体都在推进改革,我们没有时间,或者说试错机会几乎没有,这就是我们的压力。
吴小莉:观念是不是更难改?
彭希哲:对,最关键的一个事情就是人的观念要跟上。从国家角度来说,一直提倡要积极老龄观,第一,老年人并不都是麻烦或者负担,老年人中间有很多人力资源、社会资本、有很多能发挥作用的地方;第二,毕竟老年人越来越老,必然会对我们的社会保障、公共服务都带来很大的压力。它是一个挑战,需要认真对待,需要有很多的国家社会资源,包括家庭资源要用在老年人身上。
现在我们也会碰到一个问题,经常年轻人会抱怨,现在给老人很多照顾,那么年轻人反而觉得工资也不高、就业很困难、生孩子的压力、自身晋升的压力又非常高。从公共政策角度来看,我们必须要强调一个概念,就叫代际的公平,从一个国家来说,它必须让每一代人、每一个人在不同的生命周期都应当得到公平的对待、公平的福利。那么这个时候,就是我们做公共政策的时候特别要注意,特别要实现代际的公平和代价的平衡。


生不起?不愿生?政策要落到实地
2025年全年中国出生人口792万人,出生率为5.63‰

吴小莉:很多年轻一代觉得想生却生不起,尤其是职业女性,她生育有风险,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呢?
彭希哲:第一我们还是要强调男女平等这个基本国策,女性为了家庭,为了生育,她为了整个民族,实际上做出了巨大的贡献,你不能光说承认妇女做出贡献,你还要在政策中有很多的支持,对女性的托育、女性生育保险、女性在职业进程中很多的歧视都要把它消除,不是那么容易,很困难,但是必须要做。
同时降低女性生育孩子承担的成本,让男性更多地参与整个家庭的事务,参与子女的教育,那么社会中间特别是国家对少年儿童的教育成本要下降,要尽可能不要像现在那么卷,如果卷的不是那么厉害,那么父母的压力也不会那么大,可能生孩子的意愿也慢慢会回升。
吴小莉:中国2025年出生人口不到800万,连续下滑,问题出在哪?
彭希哲:2023年的时候是902万,2024年的时候回升了一点,954万,我们觉得是不是生育支持体系能够把出生人口数量稍微升一点,结果2025年又下来了。我们讲的生育支持体系,它光给钱是不解决问题的,需要多措并举,不能光说,实际上你并没落到实地,群众的感受还没有完全到位。并不是说马上给你这样一个生育支持,你明天就能生孩子,你还要结婚,还要至少有十月怀胎,要到明年、后年才能反映出来。即使生育率有所回升,要超过每年1000万的出生,也是很困难一件事情,但是从我们人口学家来说,出生率下降是必然的,我们是希望不要降得那么快、那么猛。

人口负增长不可避免
我们需要的是慢一点、准备足
吴小莉:我看到您说的一个数据,到了2050年中国老龄化人口将到达5亿,我还看到了一个数据,中国社科院大学郑秉文教授写了一篇文章,引用了联合国的数据显示,到2100年,中国人口会降到6.4亿人?
彭希哲:差不多。
吴小莉:人这么少,会不会影响到中国未来的发展?
彭希哲:未来会有多少人,很多都是基于假设,如果按照现在的趋势继续走下去的话,75年以后大概就是6亿人。如果我们的社会都是老年人,那么按照我们现在的观念,创新的活力就会越来越弱,但如果未来会发生一个现象,我们人不是纯粹的人了,是人和机结合,我们的创新也好,劳动也好,甚至我们做家务、生孩子,都是人机结合在那边发生的,那对人作为劳动力的功能需求就大大减弱。
吴小莉:那个时候可能具身机器人、人工智能的发展,会整个改变社会。
彭希哲:这也是个必然趋势,这个时候就需要我们有很多的想象力,未来的社会、未来的世界、未来的地球会变成什么样子?中国人口必然会进入负增长,我们希望它缓慢一点,不要那么急,让我们来不及准备。


作为世界上老年人口最多的国家
中国的“银发经济”要如何发展?
中国阿尔茨海默病协会(ADC)数据显示,65岁以上老人每10人即有1位失智者,80岁以上老人每4人即有1位失智者。

吴小莉:我知道您自己在做一个认知障碍友好社区。
彭希哲:因为人到老了总是记忆力衰退,一般到80岁以上,基本上40%的人会有各种各样的认知问题出来,大概发病率将近6%,如果中国有三亿老年人,就要有一千五六百万的认知障碍的患者。不管对家庭、对医疗、对整个国家、对社会都是巨大的一个负担,怎么能够帮助这些认知障碍的病人得到治疗,家庭能够得到支持,社会能够尽可能减少因为认知障碍所带来的社会压力和负担。
中国的老年人口在全世界来说,我们是人数最多的国家,占全世界老年人的24%,而这个比重会持续地延续到未来30年、40年,给他们提供一个优良的,同时可及的又是可持续的养老服务,就是非常非常重要。你看国家从2024年开始要推进银发经济,就是在一定程度上首先要满足这一群体他们的需求。
吴小莉:你说现在的银发经济常常是没有创造老人需求,你是看到了什么老人需求没有被满足?
彭希哲:比如说老年人的教育需求,年轻人出国留学,我老年人也想出去留学。你像金庸先生,他就八十多岁还跑到剑桥去读博士,现在国内还不可以。虽然我们国家特别强调要老有所学,十万所老年大学,过去就教琴棋书画,但现在的老年大学给它赋予的另外一个功能,就是要教老年人现代的科学知识,包括他的经商能力、再就业的能力,也包括做各种各样志愿者的能力。它要赋能老人,让他们能够去参加社会经济活动,像这种需求的整体供给远远到不了老年人的需求。


灵活延迟退休
把退休与领养老金分开
吴小莉:2023年你就提倡要灵活延迟退休,但是在网络上网民的反应不一,有很多的争论。
彭希哲:中年人正在工作里,觉得已经一辈子工作很累了,我要早点退休;对年轻人来说,老年人不退休,我的工作岗位就没有了;对企业来说,要交各种各样的养老金、社会保障、医保。所以个人和企业在一定程度上是不愿意延迟退休的。
吴小莉:一线的医生可以凭经验继续工作,但是一些从事劳动力的工人就希望提前退休,如何平衡和满足不同群体的价值和需求?
彭希哲:我自己一直认为,退休是你个人的选择,50岁想不工作了也可以,到70岁我还可以做也可以,但是我们要把退休和养老金分开,因为养老金是一个公共资源,所以必须要有个规定,到了多大年纪,你可以来领养老金。
比如说在日本,你到65岁领养老金是100%,你提前一年领,你就要每年少0.4%,推后一年领每年增加0.7%。
吴小莉:用鼓励的机制。
彭希哲:对,因为这是公共资源,所以大家必须要遵守一定的规则。退休是你人生的选择,如果有社会需求、有市场,你还可以继续工作,但养老金必须要大家达成共识。
吴小莉:老年人要延迟退休,让他的余热能够更好地贡献社会,年轻人也说我很难找工作,中年人可能中年失业以后,上有老下有小,老年人延迟退休,会和年轻人、中年人争夺职位,要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彭希哲:比如说你们做媒体的,媒体可以到60岁、70岁,是非常成功的媒体人,那么这个里面它就会有一部分的职业交叉;比如我们做老师,如果我们一直不退休,教授的位置就那几个,年轻人升教授就会受到影响。这就需要在做公共政策的时候,也要照顾到,不要跟年轻人去争这个岗位。在公务员系统中,就规定到年龄就必须要退休。你刚才讲的医生,医生越老经验越丰富,但这个现象也可能过几年就不这样了,AI可以把老医生的所有经验都学来,年轻人能够更好地掌握AI,他用人工智能结合自己的经验,可能他的医术会比老医生更好,所以AI时代,它会让我们整个社会的很多认知,包括很多就业模式发生根本的变化。
彭希哲:过去我们讲只争朝夕,因为人的寿命有限,所以尽可能在什么时候就要把什么事情做掉,现在我可以很从容的,我是按照90岁寿命,规划我的人生,你们要按照百年人生来规划你的学习生活,包括你的婚姻、家庭。
在知识上充实自己,在人格上完善自己,同时在经济上尽可能为未来做好更多的准备,完善自己这一方面,我自己感觉就是你的家庭非常重要,你通过建立家庭、通过有子女,你的人格,你的责任,要做一种享受,而不是把它当成一种负担。
吴小莉:今天是彭老师72岁生日,祝彭老师生日快乐,您许两个愿望。
彭希哲:让所有的老年人都安享晚年、发挥余热;让所有的年轻人都心想事成、事业有成、家庭和睦、多生贵子。



来源:问答神州
编辑:金芃
视频推荐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