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芳教授专栏】AI换脸行为的著作权法规制:以“靳东AI换脸侵权案”为样本的法理构造与规范适用

01

行为定性：非创造性利用与原作品表达的完整性保留

AI换脸在法律层面并非创作行为，而属于对既有视听作品的技术性二次利用。

从著作权原理观察，该行为呈现三大特征：

第一，原作品独创性表达被完整保留。镜头语言、剪辑结构、画面构图、光影节奏、声音设计、叙事逻辑均未发生改变；

第二，仅实施肖像层面的局部替换。替换对象属于人格要素，而非作品表达要素；

第三，无任何新增智力表达投入。行为人未进行独立创作、选择、编排、修改，不满足“创造性”最低要求。

由此可得出核心法理判断：

AI换脸不属于新作品创作，不属于改编，不属于演绎，而属于对原视听作品的复制与信息网络传播行为。

02

思想—表达二分法的严格适用：著作权保护边界的再确认

思想—表达二分法是著作权制度的逻辑起点。

在AI换脸场景中：

1.算法、模型、技术流程、换脸逻辑属于思想、方法、技术方案，不受保护；

2.视听作品的画面呈现、镜头选择、剪辑顺序、视听整体结构属于独创性表达，受绝对保护。

AI换脸并未改变作品的表达本体，仅通过技术手段替换了画面中的人格符号，因此完全落入著作权排他权的控制范围。

这一定位从根本上否定了“换脸即新作品”的主张。

03

独创性理论的彻底否定：AI换脸不具备著作权法意义上的创作性

独创性包含两项核心要件：独立完成＋最低限度创造性，且必须来源于自然人的智力意志。

在靳东AI换脸案中：

行为人仅实施素材获取、指令输入、机械替换等行为；

未对作品表达作出任何个性化判断、取舍、安排、修改；

换脸后内容与原作品构成实质性相似。

由此可证：

AI换脸不产生新的独创性表达，不构成改编作品，不产生新的著作权。

任何将换脸后视频视为“新作品”的观点，均违背著作权独创性基本原理。

04

法益冲突的双层结构：著作权与人格权的请求权聚合

靳东案最具理论价值的部分，在于其呈现双重法益侵害结构：

第一层：侵害视听作品著作权

未经许可复制、传播、公之于众，直接侵害复制权、信息网络传播权。

第二层：侵害权利人人格利益

伪造肖像、合成声音、用于欺诈，侵害肖像权、声音权、名誉权。

二者并非竞合关系，而是请求权聚合：

著作权归属于制片方，人格权归属于演员，两项权利彼此独立、并行保护、可同时主张。

这是AI深度合成类案件最核心的法理结构。

《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核心条款释义

1. 第三条：视听作品的当然保护

（1）法条原文：

本法所称的作品，是指文学、艺术和科学领域内具有独创性并能以一定形式表现的智力成果，包括：（六）视听作品。

（2）释义：

影视剧片段、访谈视频、综艺画面在镜头、剪辑、配乐、构图上具备独创性，当然构成视听作品，是AI换脸行为最直接的侵害客体。

2. 第十条第一款第十二项：信息网络传播权的核心适用

（1）法条原文：

信息网络传播权，即以有线或者无线方式向公众提供，使公众可以在其选定的时间和地点获得作品的权利。

（2）释义：

将AI换脸后的视频上传至网络平台，供不特定公众随时观看、下载、转发，完全符合信息网络传播权的侵权构成。

无论是否替换面部，只要提供原作品表达，即构成侵权。

3. 第十条第一款第十四项：改编权的排除适用

（1）法条原文：

改编权，即改变作品，创作出具有独创性的新作品的权利。

（2）释义：

AI换脸未产生新的独创性表达，不构成改编。

这一释义从规范层面彻底封堵了“换脸属于改编”的抗辩空间。

4. 第二十四条：合理使用的完全排除

（1）法条原文：

在下列情况下使用作品，可以不经著作权人许可，不向其支付报酬：（一）为个人学习、研究或者欣赏；（二）为介绍、评论某一作品或者说明某一问题……

（2）释义：

靳东案中，换脸视频用于商业引流、直播带货、情感欺诈，具有明显营利目的与违法目的，不属于任何一种合理使用情形。

合理使用在此类案件中无适用空间。

5. 第五十三条：侵权责任的完整适用

（1）法条原文：

有下列侵权行为的，应当根据情况，承担停止侵害、消除影响、赔礼道歉、赔偿损失等民事责任……

（2）释义：

AI换脸侵权者不仅需删除视频、停止传播，还应承担赔偿责任；情节严重的，可适用惩罚性赔偿。

《民法典》人格权编配套规范释义

1. 第一千零一十九条：禁止信息技术手段伪造肖像

（1）法条原文：

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以丑化、污损，或者利用信息技术手段伪造等方式侵害他人的肖像权。

（2）释义：

AI换脸属于典型的信息技术伪造肖像，直接构成肖像权侵权。

2. 第一千零二十三条：声音利益的参照保护

（1）法条原文：

对自然人声音的保护，参照适用肖像权保护的有关规定。

（2）释义：

AI合成、克隆声音用于换脸视频，同样构成侵权。

1.视听作品不因面部替换而丧失著作权保护

换脸不改变作品表达，仍受完整保护。

2.替换肖像不改变实质性相似判断

只要核心表达一致，即构成实质性相似。

3.AI换脸属于复制与信息网络传播行为，不属于改编

无创造性即无改编权适用空间。

4.商业性、欺诈性换脸排除合理使用

非营利、非评论、非教学，一律不构成合理使用。

5.技术中立不能成为免责抗辩

提供工具、存储、传播即构成过错。

6.著作权与人格权双重保护、并行追责

两项权利独立存在，可同时主张。

1.独创性标准的坚守：人类中心主义不可动摇

未来裁判仍将坚持：只有人类可成为作者。

2，平台注意义务从“避风港”转向“主动治理”

事前审查、算法备案、深度合成标识成为法定义务。

3.实质性相似判断标准趋于客观化

画面比对、镜头比对、结构比对将成为司法主流方法。

4.请求权聚合成为常态救济模式

著作权＋肖像权＋声音权＋名誉权一并主张。

以靳东AI换脸案为代表的深度合成侵权，本质是技术滥用对著作权体系与人格权体系的双重挑战。从法理构造到规范适用，从行为定性到责任配置，结论高度一致：AI换脸不是创作，是侵权；不是新作品，是原作品的非法传播；技术不能免责，营利不能豁免。著作权法的使命，始终是在技术进步与权利保障之间寻求平衡。在深度合成时代，这一底线更加清晰：表达受保护，创作受尊重，人格不可侵犯，技术不可恣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