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晚饭后听了一节“哲学王子”王德峰老师的视频课,他讲到的一个观点,让我陷入了深思。
他说,教育要警惕AI,尤其是要警惕这东西入侵基础教育,否则会毁掉下一代。
为什么?
“你有什么问题直接输进AI,它一秒钟就输出答案了。”
这话听着简单,细想却让人后脊发凉。
我试着在脑子里还原一个场景。一个孩子,面对一道数学题,抓耳挠腮。放在从前,他得翻书找概念找知识点,得回想老师课上讲了什么,得翻看笔记,得在草稿纸上试一试——错了,划掉,再试。那个过程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焦灼,一种卡在某个地方过不去的感觉。而恰恰是这种“过不去”,逼着人把问题掰开来想透了。
现在不一样了。掏出手机,拍个照,AI一秒钟告诉你答案,还附赠详细解题步骤。
表面上,效率提高了。但被拿走的,恰恰是那种“过不去”的思维阵痛。
对,思维阵痛。用这个词来形容思考的那种焦灼太形象了。思考这件事,天生就是伴随着不舒服不痛快的感觉。你得面对一团乱麻,从中抽丝剥茧;你得在几条岔路前犹豫,走错了又得再折返;你得经历那种“明明感觉就差一点但就是够不着”的折磨。正是这种折磨,在给大脑做训练——就像肌肉要在酸痛中才能生长。
AI太贴心了。它直接把终点搬到你面前,告诉你:喏,答案在这儿,不用跑了。
久而久之,人会怎么样?
我想起小时候学骑自行车。我哥在后面扶着,我一回头发现他早就松手了,那一瞬间的慌张和随后突然掌握的平衡感,至今还记得。如果那时候有个人一直在后面推着把控着,我可能一辈子都学不会自己掌握平衡。
AI就是那个永远不懂松手的人。它会让你思想松懈,懈怠。
更让人不安的是另一层。当一个孩子习惯了直接从问题跳到答案,他就不再拥有中间那条“蜿蜒的小路”了。那条路上本应长着怀疑的草,开着试错的花,偶尔还有死胡同逼你停下来想:我为什么这么走?别的出路在哪里?
没有经历过蜿蜒小路的人,面对AI给的答案,他只有一个反应:信。不论AI给的到底对还是错,他通常选择全盘信。
因为他没有能力提出质疑——AI说的对吗?
这让我想起一个场景。有人在网上看到一段AI生成的文字,引经据典,头头是道,于是深信不疑。他不知道那些引用很可能是编造的,那些逻辑可能是表面光滑实则断裂的。他看不出来,因为他自己从来没有经历过那种“从一团乱麻中自己理出头绪”的训练。他不知道真正的思考是什么感觉。
老木匠摸一下木料就知道纹理走向,老厨师颠一下勺就知道火候到了几成。这些都不是别人告诉的,是他们千百次上手之后长出来的敏锐感觉。思考也需要敏锐的感觉,而这种敏锐也是需要经过千锤百炼才能形成的。当你自己推导过一个公式,自己解开过一个难题,自己从一团迷雾中找到一个结论——你就会对“正确”和“错误”有一种直觉性的敏锐。
AI喂养出来的人,没有这种思维敏锐。
他们拥有的,是一种平滑的、无摩擦的知识获取体验。一切都在指尖轻轻一滑之间完成。但一个人思维的敏锐必须经历过思维的阵痛才能达到的。
现在AI直接给答案,完全不用思考,就等于弃用脑肌肉,势必脑萎缩、脑迟钝、脑死板。
王德峰老师说“会毁掉下一代”,用的词很重。但仔细想,如果一代人从小习惯了走捷径,从未经历过思考的阵痛的过程,他们的思维会是什么样子?
大概是薄薄的一层,铺得很广很宽,什么都知道,但是很浅很浅,只知表面不知根本。
因为他们从未向下深挖过,只会照抄现成答案,不会举一反三,不会融会贯通。当你只会靠背答案来应付考试时,就说明你平时在思考这件事情上偷懒了。
不过,AI如同当初的手机,势必成为每一个人的必备工具。它不是敌人。问题从来不在于工具,而在于人怎么用它。如果你先自己认真思考过了,只是在某个节点真的卡住了,带着“我到底哪里没想通”的具体困惑去问AI,以及追问它,甚至与它展开激烈的讨论——那是辅助,是延伸,而不是用AI包办替代。
假如你连想都没想,直接把问题扔进去,并且它说啥你就信啥——那是放弃自己的头脑。
作为一名教师,我想,教育的本质,从来不是传递答案,而是点燃那个“想知道”的火苗,然后陪着孩子经历那场从困惑到豁然的跋涉。答案本身是廉价的,真正珍贵的是那个跋涉的过程。
AI可以把答案变得唾手可得,但它永远替代不了一个孩子在独自想通一个问题时,眼睛里亮起来的那一瞬间。
那一瞬间,叫成长。
而我们能做的,大概是守护好那些蜿蜒曲折的坑坑洼洼的小路——不要急着把它们填平,不要急着递给孩子们一条捷径。
让他们在自己摸索中,长出属于自己的思维敏锐。
这种敏锐,才是他们日后在信息的洪流里,唯一能扎根的东西。
后记:
话又说回来,AI本身没有错,错的是瞎用和乱用。AI当然可以用,但是绝对不能让它代替你思考。同时,务必多阅读经典奠定好自己的基本认知能力和夯实三观。
因为AI也好,网上的视频也好,给的都是信息碎片,经典给的是内核和框架。没有内核和框架,碎片再美丽,也是一盘散沙。
而经典是什么?经典是那些被时间筛过多遍的东西。读一本《论语》,不是在读两百条警句,而是在摸一套看待人际与秩序的方式。读一本《红楼梦》,不是在记一个故事,而是在养一种对人情世故的敏感。这些东西慢慢沉积下来,就成了一个人判断事物的坐标系。
有了坐标系,再看AI给的答案,你就不是跪着看的。你会站在自己的框架里,掂量它的分量,质疑它的前提,甚至一眼看出它的破绽。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