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
你朋友圈里阳光下的笑脸，你女儿获奖时骄傲的合影，甚至是你工作中最普通的证件照，有可能已被拖进某个黑暗角落。在那里，它不再属于你。有人为它标了价：九块九。然后，敲下几行被翻译成英文的隐秘指令，按下回车。几分钟后，一个拥有你的脸，却做着“苟且之事”的“你”，在虚拟的深渊里循环播放。
我们的面孔、我们珍视的形象，在AI的炼金术下，如此廉价地被篡改、被贩卖、被用于最不堪的用途。
当技术绕过了肉体，对一个人的数字存在，实施“掠夺”。我们失去的，究竟是什么？当这一切的成本，低廉到不过是一碗米线钱时，锁住人性阴暗面的那把锁，究竟还剩下些什么？
日前，央视财经调查曝光了一条又“黄”又“灰”的产业链。
在多个互联网平台上，有人公开兜售"利用AI技术制作色情擦边视频"的教程，号称一张图片、几段文字就能"手搓大尺度视频"。教程贴心地教你用境外软件、本地离线部署来规避监管。更有商家以九块九、九块八的价格售卖AI生成色情视频的"提示词"，还将敏感词翻译成英文以躲避审查。记者轻松下单，提示词描述之详细，令人咋舌。
九块九买到一套AI色情视频的生成密码。复制、粘贴、回车，几分钟后，屏幕上就会出现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女人，以你指定的姿态、你指定的角度、你指定的"大尺度"，为你表演。
她没有名字，没有身份证，没有父母，甚至没有一个真实的毛孔。但她比真人更听话，比真人更便宜，比真人更不会报警。
先说教程。
九块九，这就是AI时代一个身体的标价。连并夕夕都不敢这么侮辱消费者。
"仅凭一张图片，几段文字，就可自行手搓，让自己满意的大尺度视频"。你品品这个措辞，"让自己满意"。多么体贴的用户思维，多么精准的消费洞察。硅谷的产品经理看了都得鼓掌：以用户需求为导向，提供个性化定制服务，降低技术门槛，实现普惠化。
只不过这一次，"普惠"的是色情，"赋能"的是猥琐。
教程还"刻意引导用户如何规避监管"，用境外AI软件，部署在本地电脑离线运行。翻译成人话就是：我教你犯法，还教你怎么不被抓。这已经不是卖教程了，这是卖反侦察指南。贩毒的都没这么贴心，至少毒贩不会附赠一本《如何在尿检中过关》。
再说提示词。
"将部分敏感词汇译为英文，以此规避网络监管"——你看，卖淫嫖娼都与时俱进了。从前是站街，后来是微信摇一摇，现在是把"胸"翻译成"breast"、把"裸体"翻译成"nude"，就能骗过AI审核系统。
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引以为傲的互联网监管系统，连初中英语水平的障眼法都识别不了。你花几百亿建的内容审核体系，被人家九块九就击穿了。这不是魔高一丈的问题，这是连道都没有，何来一尺。
平台呢？"万象小店"和"楠楠素材库"，这俩名字听起来，像是卖手机壁纸和PPT模板的。记者能轻松搜到、轻松下单、轻松收货。请问平台的审核机制去哪了？还是说，平台的算法精准到能给你推送擦边内容，却笨到无法识别一个明码标价卖色情提示词的店铺？
我倾向于后一种解释的反面：不是不能，是不想。
擦边就是流量，流量就是广告，广告就是营收。平台不是瞎子，平台是商人。商人的道德底线取决于监管的力度，而监管的力度取决于——嗯，取决于央视什么时候来暗访。
但以上这些，都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这些AI生成的色情视频里，"女主角"可以是任何人。
教程说了，"仅凭一张图片"就能生成。一张图片。你同事的朋友圈自拍，你同学的微博头像，你前女友的抖音截图，你女儿的毕业照，一张图片，扔进AI，几分钟后，她就"出演"了一部她永远不会知道的色情片。
她的脸，她的轮廓，她的眼神，被嫁接到一个AI生成的身体上，做着她从未做过的事，摆着她从未摆过的姿势。而这一切，只需要九块九。
这不是色情产业的升级，这是对每一个活着的女性的潜在强奸。不需要接触你的身体，不需要知道你的名字，甚至不需要和你处于同一个城市。只需要一张你发在互联网上的照片。现在谁的照片不在互联网上呢？
从前，女性被偷拍需要针孔摄像头；后来，被散布私密照需要前任的报复；现在，什么都不需要了。AI替所有心怀不轨的人省去了犯罪成本。你不需要偷拍，不需要胁迫，不需要任何物理接触，你只需要九块九和一张照片，就能把任何一个女性变成你屏幕上的玩物。
而被害者呢？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被害了。她的"视频"可能正在某个Telegram群组里被几千人传阅，配上她的真名、学校、工作单位。等她发现的时候，如果她有幸发现的话，要怎么维权？去告AI？告那个九块九的店铺？告那个已经注销的账号？还是告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女主角"？
法律在这里是缺位的。现行法律对AI生成色情内容的规制，大约处于"原则上禁止，实操中放任"的状态。就像这个国家很多法律一样——写得漂亮，执行得潦草。
再深一层。
这件事真正让我不寒而栗的，是它暴露出的一种集体心理：在很多人心中，女性的身体就是一种可以被随意调用的素材。
不是人，是素材。
就像PPT里的一张配图，就像短视频里的一段BGM，就像AI绘画里的一个提示词。你输入参数，它输出产品。你不满意，调整参数，重新生成。直到"让自己满意"为止。
这种心理不是AI创造的，AI只是把它工具化了、便捷化了、廉价化了。从前这种心理要花大价钱——嫖娼、包养、权色交易；后来便宜了一些——偷拍、散布、网络霸凌；现在，九块九包邮，童叟无欺。
技术的进步没有改变人性，技术的进步只是让人性中最阴暗的角落变得更加触手可及。
新闻里有个细节：商家"将部分敏感词汇译为英文，以此规避网络监管"。
一个卖色情提示词的商家，坐在电脑前，对着翻译软件，逐字逐句地把中文黄段子翻译成英文，以便骗过审核系统。他可能翻译得还挺认真，斟酌用词，反复测试，哪个英文单词能过审，哪个不能。
他这股认真劲儿，要是用来学英语，雅思怕不是能考个7分。
但这就是这个时代的荒诞：最认真的人在做最下流的事，最先进的技术在服务最原始的欲望，最严密的监管系统被最低级的手段轻松绕过。
央视曝光了，然后呢？
按照标准剧本：平台紧急下架相关内容——发布声明表示"零容忍"——几个店铺被封号——过两周换个名字继续开张——下次央视再来暗访，换个平台，换个暗号，换个语言，比如这次用英文，下次用日文，再下次用摩尔斯电码。
野火烧不尽，韭菜割完一茬还有下一茬，何况这不是韭菜，这是欲望。你能禁得了一个平台、一个店铺、一组提示词，你禁不了几亿人的手机和几十亿次的搜索。
监管永远在追赶技术，技术永远在服务人性中，最不堪的那一面。
新闻来源/央视新闻《央视曝光AI“造黄”产业链》
图片来源/《假面女郎》剧照、央视新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