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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简史05】:专家系统:AI的第一次商业狂欢,与第二次寒冬(1980-1993)

AI【简史05】:专家系统:AI的第一次商业狂欢,与第二次寒冬(1980-1993)
这是「AI简史」系列的第五篇文章。
上一篇我们讲到,1969年明斯基的《感知机》出版,加上两份官方报告的釜底抽薪,人工智能坠入了长达十余年的第一次寒冬。经费被砍、实验室关门、学者纷纷转行,全世界都放弃了这个曾经被寄予厚望的领域。
可就在这片无人问津的荒漠里,有一群人守住了微弱的火种——他们放弃了「造出通用人工智能」的宏大幻想,转而追求一个更务实的目标:让AI在一个特定的专业领域里,达到人类专家的水平。
这个方向,就是专家系统。
1980年,它带着AI走出了寒冬,开启了人工智能历史上第一次真正的商业狂欢。资本疯狂涌入,企业扎堆入局,各国政府砸下重金豪赌,曾经人人避之不及的人工智能,一夜之间成了全球商业圈最炙手可热的风口。
可这场狂欢仅仅持续了十余年。90年代初,泡沫轰然破裂,专家系统从「商业神话」变成了「昂贵的废品」,AI再次坠入了更深、更冷的至暗时刻——这就是AI历史上的第二次寒冬。
今天,我们就来讲讲这段从狂欢到崩塌的历史,看看AI的第一次商业落地,是如何起飞,又是如何摔得粉身碎骨的;又是什么样的火种,在这场寒冬里被悄悄埋下,最终在二十年后,点燃了深度学习的时代。
一、寒冬里的破局:放弃「通用智能」,拥抱「专家能力」
第一次AI寒冬的根源,其实就一句话:理想太丰满,现实太骨感。
达特茅斯会议之后的十几年里,整个AI行业都在追逐一个终极目标:造出能像人脑一样思考、能解决所有问题的通用人工智能。可最终大家发现,别说通用智能了,连最简单的异或问题、真实场景下的图像识别、自然语言翻译,都搞不定。
当整个行业都在为「造不出全能的大脑」而绝望的时候,有一个人站出来说:
既然我们造不出能解决所有问题的通用大脑,那能不能先造一个只懂一个领域的「专家大脑」?
这个人,就是爱德华·费根鲍姆,后来被称为「专家系统之父」。
早在上一篇里我们提到过,早在1965年,AI的黄金时代还没结束的时候,费根鲍姆就带着斯坦福大学的团队,开始了专家系统的研究。他和顶尖的化学家合作,把化学界顶级专家关于分子结构分析的知识、经验、判断逻辑,一条一条地写成规则,输入到计算机里,做出了世界上第一个专家系统——DENDRAL。
这个系统有多牛?
只要给它输入质谱仪的检测数据,它就能自动分析出化学物质的分子结构,水平和从业十几年的化学专家不相上下。要知道,分子结构分析是化学领域里门槛极高的工作,一个刚毕业的化学博士,都要练好几年才能上手。
1976年,费根鲍姆团队又搞出了一个更震撼的系统——MYCIN。
他们把几百条顶级传染病医生的诊断知识、用药规则写进了计算机,这个系统能根据患者的症状、化验结果,判断是哪种细菌感染,然后精准给出对应的抗生素治疗方案。
测试结果震惊了整个医学界:MYCIN对血液感染的诊断准确率,达到了69%,比医院里年轻的实习医生准确率还要高,甚至在部分场景里,超过了资深的全科医生。
这两个系统,在第一次AI寒冬里,像两道光,让所有人看到了AI的另一种可能:
它不用什么都会,只要在一个窄窄的专业领域里,能像专家一样解决问题,就有巨大的价值。
那到底什么是专家系统?用大白话讲,它的逻辑特别简单,就三步:
  1. 找专家:找到一个领域里最顶级的专家,把他几十年的从业经验、判断规则、解决问题的方法,全部抠出来;
  2. 写规则:把这些经验,翻译成计算机能看懂的「如果…就…」规则。比如「如果患者发烧+白细胞升高,就判断为细菌感染」;
  3. 做推理:把规则喂给计算机,再给它输入新的问题,它就能按照专家的规则,一步步推理,给出和专家一样的答案。
和之前追求「通用智能」的AI完全不同,专家系统不追求什么都会,也不追求自主学习,它只专注于一个特定的领域,只解决一类特定的问题。
也正是这份「不贪多、求落地」的务实,让AI第一次走出了实验室,走进了真实的商业世界,开启了一场席卷全球的商业狂欢。
二、狂欢开启:从实验室到商业世界,AI第一次赚了钱
1980年,是AI历史上一个里程碑式的年份。
这一年,第一个真正商业化落地的专家系统——XCON,在DEC公司大获成功,直接点燃了全球企业对AI的热情。
DEC公司是当时全球第二大计算机公司,主营小型机业务。他们最大的痛点,就是计算机的硬件配置:每一个客户的需求都不一样,CPU、内存、硬盘、外设的组合千变万化,有上万种可能。一个经验丰富的配置专家,要花好几个小时,才能配好一套完整的方案,还经常出错,一旦配错,机器发出去就没法用,要来回返工,成本极高。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DEC公司和卡内基梅隆大学合作,开发了一套专家系统XCON。他们把公司里最顶级的配置专家的所有经验,全部写成了规则,喂给了这套系统。
结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XCON只需要十几秒,就能完成一个专家几个小时的工作,配置准确率直接从人工的70%,飙升到了98%以上。仅仅上线第一年,就为DEC公司节省了几千万美元的成本。
这件事,瞬间在全球商业圈炸了锅。
在此之前,AI一直是实验室里的玩具,烧钱、看不到回报,被企业当成不切实际的空想。可XCON的成功,让所有企业都看到了:AI是真的能赚钱、能降本、能解决实际问题的。
就像几十年后互联网、移动互联网、AI大模型的风口一样,一旦有了第一个成功的商业案例,资本和企业就会像疯了一样涌进来。
一夜之间,专家系统成了全球最火的风口。
  • 巨头企业纷纷入局:福特、通用、IBM、杜邦、波音,几乎所有的世界500强企业,都砸钱开发自己的专家系统。福特用它做汽车故障诊断,波音用它做飞机零部件设计,杜邦用它做化工生产流程优化,银行用它做贷款风险评估,保险公司用它做理赔审核;
  • 无数AI创业公司拔地而起:短短几年里,美国冒出了上千家AI创业公司,全都主打专家系统开发,帮传统企业做AI落地。这些公司的估值一路飙升,哪怕只有一个demo,都能拿到巨额融资;
  • 高校的AI专业再次成了香饽饽:十几年前招不到学生的AI专业,瞬间成了最热门的专业,企业抢着给学生开高薪,刚毕业的AI工程师,年薪就能达到十几万美元,是其他行业的好几倍;
  • 相关的学术会议、期刊再次火爆:十几年前门可罗雀的AI学术会议,参会人数从几十人暴涨到几千人,相关论文数量翻了几十倍。
而把这场狂欢推向顶峰的,是来自日本的一场豪赌——第五代计算机计划。
1982年,当时的日本正处在经济巅峰,靠着汽车、家电、半导体产业,赚得盆满钵满。他们在传统计算机领域,一直被美国压着一头,于是就想借着AI的风口,实现弯道超车,成为全球计算机和人工智能的领导者。
日本政府直接宣布:启动第五代计算机计划,10年投入4.5亿美元(相当于现在的几十亿美元),打造一套以专家系统为核心、能理解自然语言、能自主推理、能实现人机对话的新一代智能计算机。
他们喊出了一句震撼全球的口号:要靠第五代计算机,实现人工智能的终极突破,让日本在21世纪成为全球科技的领导者!
这个计划,直接给全球的AI狂欢加了一把大火。
美国慌了,立刻启动了对应的战略计划,DARPA再次砸下巨额资金,资助AI研究,企业也纷纷跟进,生怕被日本甩在身后;英国、德国、法国等欧洲国家,也纷纷出台自己的AI国家计划,砸钱入局。
整个80年代,全世界都陷入了对AI的狂热里。
从政府到企业,从资本到学术界,所有人都相信:专家系统就是人工智能的未来,用不了十年,智能计算机就会走进千家万户,AI的时代就要来了。
可他们不知道,这场狂欢的背后,致命的隐患早已埋下。泡沫吹得越大,破裂的时候,就越惨烈。
三、狂欢背后:专家系统的致命死穴
专家系统的逻辑,听起来完美无缺:把专家的知识写成规则,计算机就能像专家一样工作。
可这个逻辑里,藏着一个从根上就解决不了的死穴——人类专家的知识,根本没法完全翻译成一条条的规则。
随着专家系统的大规模应用,它的先天缺陷,一个个暴露了出来,而且一个比一个致命。
第一个死穴:知识获取瓶颈,越复杂越难搞
专家系统的核心,是专家的规则。可一个领域的专家,从业几十年的经验,根本不是几百条、几千条规则就能写完的。
就拿医生看病来说,一个顶级的内科医生,能根据患者的脸色、语气、一个不起眼的化验指标,甚至患者的生活习惯,综合判断病情。这些经验,很多时候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他自己都没法精准地写成「如果…就…」的规则。
更要命的是,领域越复杂,需要的规则就越多。
一个简单的计算机配置系统,可能只需要几千条规则;可一个复杂的医疗诊断系统、工业生产系统,需要几万、几十万条规则。这些规则,只能靠人工一条一条地从专家嘴里抠出来,再一条一条地写进系统里,成本高得离谱,周期长得吓人。
很多企业砸了几百万美元,搞了一两年,连规则都没写完一半,项目直接烂尾。
第二个死穴:规则维护爆炸,越用越难用
就算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所有规则都写完了,新的问题又来了:规则会冲突,会过时,需要不停维护。
你加了一条新规则,可能就会和之前的几十条规则冲突,系统直接就乱了,给出的答案驴唇不对马嘴。就像一个医生,加了一条「发烧就用抗生素」的规则,却忘了和「病毒感染不能用抗生素」的规则冲突,最终给出了错误的诊断。
而且,行业的知识是在不停更新的。医疗领域有新的治疗方案、新的药物,工业领域有新的技术、新的工艺,金融领域有新的政策、新的市场规则。只要知识一更新,你就得手动修改、添加系统里的规则,维护成本会随着规则数量的增加,呈指数级上涨。
很多企业的专家系统,上线的时候还好好的,用了一年,维护成本就超过了它带来的收益,最后只能忍痛关掉。
第三个死穴:没有学习能力,只会死记硬背
专家系统最致命的缺陷,就是它根本不会学习。
它所有的能力,都来自人类专家写好的规则,规则里没有的东西,它就完全不会。遇到一个规则里没覆盖的新问题,它立刻就变成了傻子,根本不会举一反三。
就像一个汽车故障诊断的专家系统,你给它输入规则里有的故障,它能精准诊断;可一旦遇到一个新的、规则里没写的故障,它就彻底束手无策了。
更讽刺的是,它不仅不会学习,还不会容错。哪怕你输入的信息有一点点偏差,或者少了一个参数,它就没法正常推理,直接罢工。
而这些问题,从专家系统诞生的那天起,就注定了——它的底层逻辑,就是靠人工写死的规则,根本没有自主学习的能力。
80年代末,这些问题集中爆发了。
无数企业砸了重金开发的专家系统,要么烂尾在了开发阶段,要么上线之后维护成本高到离谱,根本没法用,最后变成了一堆昂贵的电子垃圾。
曾经被吹上天的专家系统,慢慢变成了「企业的无底洞」。资本开始冷静下来,企业也慢慢失去了耐心,狂欢的泡沫,已经到了破裂的边缘。
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就是日本那场豪赌的失败。
四、泡沫破裂:第二次AI寒冬降临
1992年,日本通产省正式宣布:第五代计算机计划,宣告失败。
整整10年,砸了4.5亿美元,投入了上千名顶尖工程师,最终却什么都没做出来。他们想要的自然语言理解、自主推理、智能人机交互,一个都没实现,做出来的系统,甚至不如传统的计算机好用。
这场曾经震撼全球的豪赌,最终以惨败收场。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弹,彻底炸碎了全球对AI的幻想。
就像1973年的莱特希尔报告一样,日本第五代计划的失败,让政府和资本彻底失去了对人工智能的耐心。
一夜之间,风向全变了。
  • 政府纷纷砍掉AI研究经费:日本停掉了后续的所有投入,美国DARPA大幅缩减了AI项目的资助,欧洲各国也纷纷叫停了自己的AI国家计划;
  • 资本疯狂撤离AI赛道:曾经抢着给AI公司投钱的资本,现在避之不及,上千家AI创业公司,因为融不到钱,纷纷倒闭;
  • 企业纷纷叫停专家系统项目:那些还在烧钱的专家系统项目,不管做到哪一步,全被叫停,企业再也不愿意为这个无底洞花钱了;
  • 学术界再次陷入萧条:AI相关的论文再次没人看,学术会议参会人数锐减,高校的AI专业再次招不到学生,学者们又一次撕掉了自己身上「人工智能」的标签,生怕被当成骗子。
1993年,整个人工智能领域,彻底坠入了第二次AI寒冬。
这场寒冬,比第一次更冷,更绝望。
如果说第一次寒冬,大家还对AI抱有幻想,只是觉得技术暂时没跟上;那第二次寒冬,所有人都觉得,人工智能就是一场骗局,专家系统的失败,证明了AI根本就没有落地的可能,永远只能是实验室里的玩具。
曾经有多狂热,现在就有多萧条。
80年代风光无限的AI工程师,纷纷转行,很多人去了互联网行业——毕竟90年代,互联网的浪潮已经开始兴起,没人再愿意守着这个看不到希望的领域。
就连人工智能之父约翰·麦卡锡,都无奈地说:
「人们对AI的期待,就像一个气球,吹得太大,终究会破的。」
可就在所有人都转身离开的时候,依然有一群人,守在这片荒漠里,继续着自己的研究。他们没有被泡沫冲昏头脑,也没有被寒冬吓退脚步,只是踏踏实实地解决着神经网络里那些最基础的问题。
正是这些人,在寒冬里埋下的火种,在二十年后,点燃了深度学习的时代,让人工智能迎来了真正的王者归来。
五、寒冬里的火种:为深度学习时代埋下的伏笔
很多人以为,第二次AI寒冬里,AI的研究完全停滞了。
可事实恰恰相反,正是在这片无人问津的荒漠里,后来深度学习时代的所有核心技术,都完成了最关键的理论突破。
在这些坚守的人里,有几个名字,注定要在二十年后,震撼整个世界。
1. 反向传播算法:解决了神经网络的训练难题
我们之前讲过,1974年,保罗·沃博斯就在博士论文里提出了反向传播算法,可在当时,没人关注这个研究。
1986年,就在专家系统的狂欢最盛的时候,杰弗里·辛顿、大卫·鲁梅尔哈特、罗纳德·威廉姆斯,在《自然》杂志上发表了一篇论文,重新发现并完善了反向传播算法。
这篇论文,用严谨的实验证明了:用反向传播算法,就能完美解决多层神经网络的训练问题,让神经网络能自己从数据里学习规律,不用人工写规则。
这篇论文,直接给后来的神经网络复兴,打下了最核心的理论基础。而辛顿,也在几十年后,被称为「深度学习之父」。
2. 卷积神经网络(CNN):让AI拥有了眼睛
1989年,在贝尔实验室工作的年轻法国科学家杨立昆(Yann LeCun),在辛顿的研究基础上,提出了卷积神经网络(LeNet-5)。
这个模型,完美解决了图像识别的问题。杨立昆用它来识别手写数字,准确率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后来被广泛应用到了银行的支票手写数字识别里。
而这个卷积神经网络,就是二十多年后,AlexNet横扫ImageNet大赛、引爆深度学习时代的核心模型。杨立昆也因此,和辛顿一起,拿到了计算机界的诺贝尔奖——图灵奖。
3. 梯度消失问题与LSTM:让AI能记住长序列
1991年,德国年轻的博士生塞普·霍克赖特,在自己的毕业论文里,发现了深度神经网络训练里最致命的问题——梯度消失。
简单说,就是神经网络的层数越深,反向传播的时候,前面的层就越学不到东西,最终导致模型无法训练。
这个发现,为后来的神经网络优化,指明了方向。1997年,霍克赖特和他的导师于尔根·施密德胡伯,提出了长短期记忆网络(LSTM),完美解决了梯度消失问题,让神经网络能处理长序列数据,为后来的自然语言处理、大语言模型,打下了最关键的基础。
除了他们之外,还有无数的研究者,在寒冬里默默坚守着。他们没有去蹭专家系统的风口,没有去赚快钱,只是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时候,依然在解决着神经网络里一个又一个基础问题。
他们就像在黑夜里举着火把的人,哪怕周围一片黑暗,也依然坚定地往前走。而他们手里的火把,最终在二十年后,照亮了整个AI时代。
从1980年XCON系统的成功,开启商业狂欢;到1992年日本第五代计划失败,坠入第二次寒冬,短短十余年,AI经历了一场从天堂到地狱的轮回。
回头看这段历史,你会发现,它和第一次AI寒冬,像得出奇。
同样是不切实际的预期,同样是资本的疯狂涌入,同样是技术的底层缺陷无法解决,最终同样是泡沫破裂,坠入寒冬。
AI的发展史,似乎永远在重复着「狂热-泡沫破裂-寒冬-坚守-复兴」的轮回。
可每一次寒冬,都不是毫无意义的。它淘汰了投机者,留下了真正的坚守者;它戳破了不切实际的幻想,让行业回归了理性;它让AI从空中楼阁,一步步走向了脚踏实地的技术积累。
专家系统虽然失败了,但它第一次让AI走出了实验室,实现了商业落地,让全世界看到了AI的实用价值;而寒冬里的那些理论突破,更是为二十年后的深度学习爆发,埋下了所有的伏笔。
1993年,第二次AI寒冬正烈,可黎明的曙光,已经在悄悄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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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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