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百万头“猪”挤在AI短剧的风口,风也累了昨晚,在一个传统影视人的饭局上,茶过三巡(因为身体都不能喝酒了),席间一位曾拿过最佳剪辑的朋友放下筷子,指着手机屏幕里一段精美的AI短视频问我:“你说这玩意儿,到底是有魂,还是没魂?”
我没急着回答,只是看了一眼那段视频。画面确实漂亮,光影流转,每一帧都是大制作的电影质感,可看完之后,脑子里空空如也。深夜里,划开手机,看着那些所谓“AI大神”抽出的卡(特指目前AI生成视频工具的随机性,叫做抽卡)、做出的短剧,每一张脸都完美得无懈可击,每一个运镜都精准,可你就是想快进。甚至会产生一种生理性的疲惫,觉得自己的眼睛正在被这些昂贵且廉价的像素“强奸”。恒定的四小时,与无尽的垃圾
一个最残酷的事实:至少目前,人类的娱乐时间是恒定的。即便科技再怎么进步,一个普通人每天抛去睡觉、吃饭、谋生,剩下的娱乐时间也就那三四个小时。以前,这四小时分给游戏、电影、运动、还有和老友在路边摊的烧烤;后来,短视频抢走了大部分。现在,AI来了,所有人都在说“内容大爆发”,大家都在疯狂产出。以前,拍部电影要筹备三年,写个剧本要磨破几层皮。那时的创作者,是在用“命”换时间。而现在,AI让你几秒钟就能生成一段视频。于是,原本只有100人在深耕的领域,瞬间涌进来了100万人。这让我想起雷总那句:“站在风口上,猪都能飞起来。”如果风口上有100只猪,那叫奇观;如果有100万头猪同时挤在风口呢?当每个人都能“抽卡”抽出一流的画面,当所谓“创意”变成了关键词的排列组合,内容本身就不再是资产,而成了负债。因为它正在极速消解观众的注意力。心理学上叫做:“获得感”的边际递减。当这种“完美”变得随手可得,它在观众心中就失去了价值。大家都在追求爆款,却忘了爆款之所以是爆款,是因为它稀缺。现在,AI让“平庸的精美”实现了量产,这才是灾难。传统影视人的“迁徙”
前阵子遇到个导演,以前拍电视剧的,现在在家里钻研怎么调教提示词(Prompt)。他眼神里有一种淡淡的惶恐。他问我:“我学了二十年的构图、灯光、调度,现在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用两句英文就能做出跟我差不多的效果,我这二十年算什么?”原本在剧组里搬轨道、调灯光、打板的人,突然发现自己的手艺活儿在这个硅基时代缩水了。他们不得不投身AI,疯狂抽卡,试图在那成千上万次的概率中,抓住一点点属于“人”的灵光。这背后的心理逻辑:很多人并不是因为热爱AI而进入,而是因为恐惧。恐惧被时代抛弃,恐惧在这个快速迭代的世界里失去议价能力。于是,他们像当年的淘金者一样,一窝蜂地涌向河滩。可是,淘金热里最后赚到钱的,是卖铲子的和卖水的。十九世纪摄影术发明的时候,那帮画肖像画的画师也曾经历过同样的绝望。他们觉得绘画要毁灭了,觉得世界不需要画笔了。可结果呢?摄影取代了记录功能,却逼出了印象派,逼出了毕加索,逼出了那些摄影永远无法取代的人性张力。现在的AI影视也是一样。如果你只是追求“像”,追求“美”,追求“快”,那你在AI面前注定是卑微的。因为机器永远比你更快,比你更“美”。在AI圈子里,经常听到一句话:“现在拼的是创意。”什么叫创意?你想出一个“赛博朋克风格的西游记”就叫创意吗?真正的创意,是对人性的极致洞察,是那种能穿透屏幕、直抵人心的“疼”或者“痒”。现在的AI内容创作者,大多陷入了一个误区:太迷恋工具的力量,而忽略了叙事的本能。他们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里生成的瑰丽画面,自我感动地觉得这是“大作”。清代文学家袁枚在《续诗品》里讲过一句话:“意似酸桃,心如苦李。”说的是写东西要有那种真切的、甚至带着痛感的滋味。现在的AI影视内容,大多是糖精,甜得发腻,却没有回甘。心理学上有一个概念叫“虚假独特性”。每个坐在屏幕前抽卡的人,都觉得自己是那个被上帝选中的“提示词大师”,觉得自己的想法独一无二。可事实上,当你输入那些大众化的提示词时,AI给出的结果,本质上是人类审美的最大平均数。如果你不能注入那种“慈悲”,那种对普通人命运的关照,对苦难的同理,对荒诞现实的解构,那么,你做出来的东西,不过是废料。真的需要那么多“内容”吗?
文章开头我提到了“恒定的四小时”。在这个逻辑下,AI内容创作者的对手不是同行,而是争抢人类的娱乐时间。当一百万人都在量产AI短剧,都在做AI动画,最后的结果一定是“审美”的崩塌。大家会开始怀念那种带着毛边的、有瑕疵的、甚至有点笨拙的真人演出。因为人是社交动物。我们需要在内容中寻找的是“连接”,而不是“展示”。我看过一个县城小伙子拍的短视频,没用AI,镜头晃得厉害,讲的是他每天给独居老人送饭的事。平实得像一碗白开水,却有几十万人点赞,评论区里全是泪水。这说明了什么?在算法和概率面前,“真诚”才是最后的一道护城河。传统影视人转型,不应该只是转技术,更要转思维。工具越强大,持有工具的人就越需要一颗深邃的心。既然风已经吹不动那么多人,那就落下来,踩在土地上。去看看那些真实的人是怎么生活的,去听听那些带着烟火气的哭声和笑声。在这个连灵魂都可以被模拟的时代,守住你那点儿不合时宜的执着,守住你对这个世界那份近乎笨拙的悲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