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BC记者今年3月采访了三个人。
长沙的王先生,30岁出头,周末不睡觉"剥龙虾"——他给OpenClaw智能体起了这个外号。两分钟,他的TikTok店铺上架了200个商品。过去他一个人一天最多上十几个。深圳有个创业者庞国强,用龙虾替代了整个市场团队,三个人干的活,三个智能体接管了,他说"那些岗位已经不需要了"。长三角某制造企业的程序员彭先生,去年Q3亲眼看着外包团队被整体清退,三四成的人没了。今年Q1产出恢复到了原来水平——不是人回来了,是AI顶上来了。
这三个人发生在同一段时间里,相隔几千公里,互相不认识。但他们的故事,讲的是同一件事。
01 两分钟,200个
王先生的故事有个细节很有意思。
他第一次用龙虾的时候,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恐怖"——他原话用的就是这个词。"比想像的更加恐怖,而且是普通人想像不到的恐怖。"
他做TikTok副业,卖一些小商品。上新是核心工作——你要不断上架新产品,才能有流量。过去全靠人工:拍照、修图、写标题、设价格、上传,一天最多十几个。他说自己"像老黄牛一样"。
用龙虾,两分钟,200个。
而且龙虾会自动比价定价,"像个老手一样专业"。他测试阶段就出单了。
然后他周末不睡觉了。他在研究怎么让龙虾按自己的业务逻辑工作,把OpenClaw"剥开重组"。从惊恐变成了兴奋,"已经深入其中"。
他的情绪变化很快。但他的处境没有变——他还是一个人加一个工具。只是这个工具的能力,已经不是"助手"可以形容的了。
02 三个人的岗位,没了
庞国强的故事不一样。
他是创业者,做出口服务的,GenPark这个项目,上海、香港、新加坡都有办公室。他用龙虾的方式完全不同——不是自己干活更快,而是直接让龙虾把原来三个人的工作接管了。
市场调研、筛选客户、追踪竞品、社媒回复。
三个人的活,几个智能体干了。"那些岗位已经不需要了"。
但他几乎没焦虑。他的原话是:"全是进攻前夜的兴奋。"
他有个比喻很好玩:AI智能体等于突然发了一批新式武器,你去打那些还没拿到武器的公司。他的认知是——你不是在防守,你是在进攻。
这个认知对不对?很难说。但他不是在假装乐观。他的办公室确实少了几个人,他的智能体确实在干活。
03 外包清退,不招应届生
彭先生的故事最沉。
他是长三角某制造企业IT部门的程序员,不是创业者,不是极客,就是普通上班族。
去年Q3,他们部门的外包人员,三四成,全部被裁。不是调整,是清退。今年Q4开始用AI替代这部分编程工作。到今年Q1,产出已经回到原来水平,甚至还有提升。
他说了一句话:"AI比外包做得更好。"
他们部门现在还招应届生吗?
"已经完全不招了。"
他现在的工作方式是"人管AI"——一个程序员指挥几个智能体写代码。他估计现在50%的代码是AI写的,"两年后90%",而且他觉得自己"可能还保守了"。
他有个感慨来自《人月神话》这本书。1975年弗雷德·布鲁克斯提出那条铁律:人和时间不能互换,加人不能救延期项目。现在这条铁律正在被打破——AI不占工时,不请假,不续签劳动合同。它不是帮你更快,它是帮你绕过"人月"这个问题本身。
但他有一个更深层的担忧:他现在管着几个智能体,但连"管理智能体"这件事,将来也可能被另一个智能体接管。
这条食物链,好像还在缩短。
04 食物链正在缩短
IMF总裁Georgieva今年达沃斯用了"海啸"这个词。
她的原话是:"This is like a tsunami hitting the labour market." 全球40%的岗位将受AI冲击,发达经济体是60%。Goldman Sachs的估算更直接——全球3亿个工作岗位将被替代。
这些是数字。但三个人的故事不是数字。
他们同时遭遇了同一件事:AI上岗,速度比预期更快,而且不讲情面。
这条食物链的演化轨迹是这样的——
最初是"人做AI的事":AI是工具,人在上面干活。
后来变成"人管AI做事":人变成了协调者,指挥一群智能体工作。彭先生现在就在这个阶段。
现在呢?"Agent管理Agent"——连管理智能体这件事,也可能被另一个智能体接管。
人在这个链条里的位置,越缩越短。

05 还没发生的,不代表不会发生
有个现象值得注意。
今年2月到3月,排队装龙虾是热潮。但到了3月中下旬,卸载的人开始排队了。40天内完成了一轮情绪周期:热潮、官方风险提示、风向骤变。
但真实影响并没有随舆论退潮消失。
它只是从台面上转到了台面下。那些"排队装龙虾"的人发现工具不好用,卸载了。但那些真正用起来的人——像王先生、庞国强、彭先生——没有卸载。他们的智能体还在帮他们干活。
就像庞国强说的,大众排队装龙虾和创业者开发者用龙虾,"是完全不同层级的事情"。技术能力差异决定了对风险的管控能力和对优势的放大能力。
另一组数据更值得注意:Stanford HAI的AI Index 2026显示,22-25岁软件开发者就业较2022年下降了近20%。IMF明确说,被消除的任务通常是入门级岗位做的,年轻人找工作更难。
彭先生部门的应届生hc已经关了。不是缩招,是完全不招了。
在青年失业率本来就高企的背景下,AI替代恰恰首先冲击了本该缓冲这个问题的入门岗位。这个矛盾,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被认真讨论。
06 当食物链缩短到极限
企业级AI落地的情况很有意思。
个人AI工具:高热,刷屏,生产力扩张50倍。Sam Altman说一个人可以创办估值10亿美元的独角兽。
企业AI:冷热不均。MIT 2025年的研究说,真正实现转型价值的不足5%。普华永道今年1月的调查里,只有约12%的CEO认为AI已实现成本加收入的价值兑现。大多数CIO不知道自己在用AI做什么,不知道怎么做。
客服AI部署后,人工客服缩减了40%,但客户满意度反而提升了15%。某金融机构审批时效从5天变成1天,缩短了80%。但也有失败的——保险理赔AI准确率只有60%,质检AI误判率15%对比人工的3%。
个人工具和企业组织,兑现进度完全不同步。
但这种不同步是暂时的,还是结构性的?
07 真正要面对的问题
回到三个人。
王先生用龙虾把副业效率提升了几个数量级,他现在周末不睡觉。庞国强用龙虾替代了三个人的岗位,他现在"全是进攻前夜的兴奋"。彭先生亲眼看着外包团队消失,现在一个人管着几个智能体编程,他担心连"管智能体"这件事将来也会被替代。
三种处境,三种情绪,但指向同一个方向——
食物链在缩短。
不是从"人干活"变成"人干活加AI",而是整个结构在重构。原来是人在执行,AI辅助。后来是AI执行,人协调。现在呢?连协调这件事,也可能被拿走。
当食物链缩短到极限,人的价值只剩两件事:定目标,做判断。
不是执行,不是协调,不是监督。是定对目标,做对判断。
这才是普通人真正要面对的问题。
不是"AI会不会替代我",而是"当AI什么都能做的时候,谁来决定做什么、怎么做、做到什么程度"。
这个问题,现在就已经在发生了。不是2030年,是现在。是彭先生的部门不再招应届生了。是庞国强的三个员工已经回家了。是王先生盯着屏幕说的那句"恐怖"。
未来已经来了,只是对这三个人来说,来得比其他人更早一点。
参考来源:BBC中文(2026-03-24)、IMF达沃斯声明(2026-01)、Goldman Sachs全球就业冲击报告、Stanford HAI AI Index 2026、MIT 2025企业AI转型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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