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CBD,每天有三千多个估值过亿的PPT诞生,其中两千九百九十个会死在尽调环节,剩下十个里有九个会在交割前夜猝死。我的工作,就是在这座尸横遍野的修罗场里,找出那个还能喘气的,给它插上氧气管,然后让所有人相信——这是下一个独角兽。
第一章:三个亿的PPT
北京,国贸三期,48层。
韩钰泽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东三环的车流。下午四点的阳光斜射进办公室,在波斯地毯上切出一道锐利的金边。他手里端着一只白瓷杯,杯里的铁观音已经续了三次水,淡得能照见人影。
办公桌上摆着三样东西:
一部静音状态的iPhone 14 Pro,屏幕不时亮起微信提示
一本翻到三分之一的《索罗斯论反身性》,书页边缘贴着五颜六色的索引贴
一份刚打印出来的BP(商业计划书),封面赫然印着:《灵眸科技——视觉AI养猪系统,千亿蓝海领航者》
“估值3亿人民币,出让10%股权,融资3000万。”韩钰泽轻声念出摘要页的文字,嘴角扯出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
门被敲响三声,节奏稳定,力度适中。
“请进。”
助理小林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藏蓝色西装、系绛红色领带的年轻人。西装是Zegna的入门款,但袖口的商标还没拆——这是韩钰泽在对方伸手时注意到的第一个细节。
“韩总,这位是灵眸科技创始人,王宇彤博士。”小林侧身介绍,“王博士,这位是我们韩总。”
“韩总好!”王宇彤两步上前,双手握住韩钰泽的右手,力度偏大,掌心有汗,“久仰大名!张教授特意叮嘱我一定要来找您,说您是AI融资领域最懂行的居间人!”
韩钰泽微笑着抽回手,示意对方在会客沙发就座。他扫了一眼王宇彤的鞋,一双擦得锃亮但鞋跟已有磨损的Ferragamo乐福鞋。海归博士,回国一年左右,积蓄花得差不多了,开始注重行头但还没到游刃有余的程度。这是他的初步判断。
“王博士客气了。张教授是我在光华读EMBA时的老师,他推荐的人我一定认真对待。”韩钰泽坐到单人沙发上,身体微微后仰,形成一个舒适的倾听姿态,“不过我得提前说清楚,我这个办公室有个规矩……”
他指了指墙上裱在玻璃框里的一幅字:
事不过三
“什么意思呢?”韩钰泽给自己倒了杯茶,没给客人倒——这是他的第二个测试,“第一,见面不超过三次。如果见了三次还没成,说明要么项目不行,要么我不行,别互相耽误。第二,我只问三个核心问题,答得好,咱们继续;答不上来,您也省得在我这儿浪费时间。第三……”
他顿了顿,看着王宇彤的眼睛:
“我的居间费是融资金额的3%,签约付1%,交割付2%,不接受股权置换。嫌贵现在就可以走。”
王宇彤明显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开场如此直接,准备好的寒暄话术卡在喉咙里。两秒钟后,他挤出一个笑容:“应该的,专业服务就该有专业价格。”
“好。”韩钰泽把那份BP推到茶几中央,“那咱们开始。您有五分钟时间讲项目,我负责看BP。五分钟到,我会提三个问题。准备好了吗?”
“准、准备好了。”
“计时开始。”韩钰泽看了一眼助力小林。
王宇彤深吸一口气,打开平板电脑进入路演状态。他的语速很快,带着加州口音的英语时不时冒出来:
“韩总,灵眸科技做的是计算机视觉在垂直领域的深度应用。具体来说,我们自主研发的‘猪脸识别’算法,能通过摄像头实时监控猪只的健康状况、行为模式、进食情况……”
韩钰泽没抬头。他翻开了BP。
封面之后是痛点分析,用了三页PPT讲中国养猪业的现状:规模化程度低、人工成本高、疫病防控难、数据采集原始……配图是脏乱的传统猪圈和穿着胶鞋的饲养员,与另一页整洁明亮的自动化猪场形成鲜明对比。
“我们的解决方案是‘端-边-云’协同架构。”王宇彤的声音越来越自信,“前端是搭载自研芯片的专用摄像头,边缘侧部署轻量化推理模型,云端进行数据汇总和模型迭代。单头猪的识别准确率在实验室环境下达到99.7%,识别延迟小于200毫秒……”
韩钰泽翻到了“团队介绍”。
王宇彤,33岁,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计算机博士,主攻计算机视觉。曾在谷歌研究院实习,发表CVPR论文两篇。联合创始人刘明,31岁,中国农业大学畜牧学硕士,有五年养殖场管理经验。技术总监陈浩,29岁,北航硕士,前字节跳动算法工程师。
典型的“海归博士+产业背景+大厂技术”组合,模板化,但够用。
“市场空间巨大。”王宇彤切换到下一页PPT,语调激昂起来,“中国每年出栏生猪约7亿头,按每头猪的智能化改造成本100元计算,就是700亿的存量市场!如果算上每年新增的规模化养殖场,未来五年,智慧养殖的市场规模将突破千亿!”
韩钰泽翻到了“客户案例”。
页面上列了六家“合作养殖场”:河北保定兴旺养猪场、山东临沂生态牧业、河南新乡种猪培育基地……每家有logo、有照片、有几句评价。兴旺养猪场的评价是:“系统极大减少了巡栏人工,疫病预警准确率提升40%。”
“目前我们已经完成了三个省的试点部署,客户反馈极好。”王宇彤说,“下一步计划用融资资金扩充销售团队,同时迭代算法模型,年底前将准确率提升到99.9%……”
韩钰泽翻到了“财务预测”。
一张华丽的曲线图:今年收入500万,明年3000万,后年1.2亿,五年后突破10亿。毛利率从60%稳步提升到75%。图表下方用小字标注:“基于对头部养殖企业智能化改造成本的调研,保守预测。”
“融资3000万,主要用于产品研发和市场拓展。我们计划在18个月内实现盈亏平衡,24个月启动B轮融资,36个月考虑并购或上市退出……”王宇彤看了眼手表,语速加快,“我们的愿景是成为智慧养殖领域的‘海康威视’,用AI重新定义畜牧业!”
他停了下来,喘了口气,脸上泛起红晕。
韩钰泽合上BP。
墙上时钟的秒针刚走过四分钟五十秒。
“讲完了?”韩钰泽问。
“讲完了。韩总觉得怎么样?”王宇彤期待地看着他,身体前倾,那是等待评判的姿态。
韩钰泽没回答。他拿起茶几上的紫砂壶,慢条斯理地给王宇彤倒了杯茶。茶汤澄澈,热气袅袅上升。
“王博士,先喝口茶。”他把茶杯推过去。
王宇彤这才意识到口渴,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喝得太急,烫得皱了皱眉。
韩钰泽笑了。他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那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更像大学教授了。
“五分钟讲得不错,逻辑清晰,数据详实,故事也性感。”他顿了顿,“现在我问几个问题,您想好了再答。”
“您问!”
“第一个问题,您的算法在东北地区冬季,猪舍内部零下5到10度、湿度85%以上、氨气浓度超标、摄像头玻璃结雾的条件下,对300斤以上育肥猪的个体识别准确率是多少?不是实验室的99.7%,是现场部署的实测数据。”
王宇彤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个……我们目前在东北还没有部署,但在河北的试点中,低温环境下准确率大概在……85%左右。不过我们下一版算法会重点优化……”
“第二个问题。”韩钰泽接着问,“您的病死猪视觉特征库,标注样本量是多少?标注团队是谁?是专业兽医还是外包的数据标注公司?标注一致性检验的Kappa系数是多少?”
王宇彤的脸色开始发白。
“特征库目前有……大概五万张标注图片。标注是我们和农大合作,请畜牧专业的学生做的。Kappa系数这个……我需要查一下具体数据……”
韩钰泽没有理会他的回答,继续提问,声音很平静:“第三个问题:您现在列出的六家‘客户’,哪一家是付了钱的?付了多少?合同期限多久?如果不是付钱客户,那他们用的是免费试用版还是赠送设备?如果是免费,试用期结束后,他们愿意为每头猪每年支付多少元的服务费?”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鸣。窗外,国贸桥上的车流开始拥堵,晚高峰的序幕正在拉开。
王宇彤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下意识地松了松领带,这个动作让韩钰泽注意到,他的衬衫袖扣是Tiffany的经典款,但有一只的螺丝松了,扣子半垂着。
“韩总,这些问题……很专业。”王宇彤艰难地开口,“但我得解释一下。首先,任何新技术在落地初期都会遇到环境适应性问题,这是行业共性。其次,数据标注确实是个瓶颈,但我们正在建立自己的标注团队。至于客户付费意愿……”
他抬起头,试图找回自信:
“智慧养殖是个教育成本很高的市场。现阶段我们更看重市占率而非收入。只要用户规模上去,付费是水到渠成的事。你看滴滴、美团,都是先跑规模再谈盈利,这是互联网思维!”
韩钰泽安静地听他说完,然后点了点头。
“理解。非常标准的回答。”他端起自己那杯凉透的茶,抿了一小口,“王博士,您知道我最欣赏您BP里的哪一点吗?”
“哪一点?”
“第27页,财务预测的脚注。”韩钰泽翻开BP,精准地找到那一页当中的一行小字,“‘基于对头部养殖企业智能化改造成本的调研,保守预测’——这句话写得很有水平。”
王宇彤愣了一下。
韩钰泽继续道:“我猜您的调研方法是:找到牧原、温氏这些上市公司的年报,看他们的‘智能化改造’投入,然后乘以0.8,作为您这个创业公司的收入预测。对吗?”
王宇彤的脸彻底红了。
“这不合理吗?大企业的今天就是我们的明天……”
“合理,但有个小问题。”韩钰泽放下茶杯,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半分,“牧原股份去年营收1200亿,净利润300亿,它花10个亿搞智能化改造,相当于净利润的3.3%。您公司今年预测收入500万,如果按同样的比例,您应该在研发和市场上的投入是……16.5万。可您的预算表里,研发费用是800万,市场费用是500万。这1300万花出去,您觉得能换来多少收入?”
他停顿了一下,让问题悬在空气里。
“王博士,我不是在否定您的技术。您的论文我看过,CVPR那篇《基于注意力机制的多目标猪只跟踪算法》,创新点确实不错。但做学术和做商业,是两个游戏。”
韩钰泽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夕阳正在西沉,国贸建筑群开始亮起灯光。
“学术游戏规则是:提出新问题,给出新方法,发顶会论文,拿引用次数。商业游戏规则是:找到真需求,做出可用产品,定价有人买单,收入大于成本。”
他转过身,背对窗外的城市天际线,整个人陷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
“您的技术或许值三个亿,但那是谷歌、微软的AI实验室给三个亿。在养猪这个行当,您这套系统的商业价值,取决于一个最朴素的问题……”
韩钰泽走回茶几前,俯身盯着王宇彤的眼睛:
“一个养猪场老板,雇一个工人每月工资5000块,这个工人能喂猪、清粪、打疫苗、接生小猪。您的系统一套卖20万,能替代几个工人?几年回本?如果猪病了,系统能打针吗?如果母猪难产,系统能接生吗?”
王宇彤哑口无言。
“所以,您的客户不是养猪场老板,至少现在还不是。”韩钰泽直起身,语气缓和下来,“您的客户是那些需要‘AI+农业’故事的投资人,是那些需要‘数字化转型’政绩的地方政府,是那些想蹭‘碳中和’概念的上市公司。您得先明白这一点,咱们才能往下聊。”
他看了眼手表。
“这样,王博士。您回去做三件事:先找一个真实的、付费的客户,哪怕他只付一万块钱,把他服务好,拿到盖章的推荐信。然后在东北或者华南找一个合作猪场,把系统实地部署三个月,记录所有故障和准确率数据。第三”
韩钰泽从名片夹里抽出一张便签纸,写下一行字:
猪价周期图谱:2010-2025
“您把这个研究透。养猪是强周期行业,猪价高的时候老板舍得花钱,猪价低的时候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您要融资,得卡在周期启动前夜,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猪价已经跌了八个月,养殖户全在亏钱。”
他把便签纸递给王宇彤。
“做完这三件事,如果您还想融资,再来找我。我给您介绍真正懂农业产业的投资人,而不是那些只会看PPT的VC小朋友。”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委婉的拒绝。
王宇彤攥着那张便签纸,指节发白。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国贸三期外墙的灯光秀开始流转。
“韩总。”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您说的都对。但您不觉得,正是因为行业落后,才需要技术去改变吗?如果大家都只看眼前,中国农业永远都是小农经济!”
韩钰泽笑了。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打开电脑。
“王博士,我给您讲个故事吧。”
他从电脑里调出一份文件:
【案例编号:2023-AI-07】
项目名称:“智果科技——基于无人机的火龙果智能估产系统”
融资阶段:天使轮
融资金额:500万人民币
投资方:某地产转型基金
FA佣金:5%(25万)
爆雷时间:2024年8月
现状:公司注销,创始人跑路,投资人血本无归
“王博士,三年前我收到一份BP,封面是一张无人机在火龙果田上空飞行的炫酷照片。创始人是个90后,之前做无人机植保的。他的故事很简单:用无人机拍火龙果田的照片,用AI算法分析图片,就能预测亩产量、识别病虫害、规划采摘路径。
“传统估产靠人眼,误差率30%以上。我们的系统误差率小于5%!”他在我办公室激情洋溢,“而且一套系统只要10万块,服务100亩地,每亩成本100块,而人工估产每亩要500块!”
我问他:“你的算法训练集有多少张图片?”
“三万张!都是我们在海南基地拍的!”
“标注是谁做的?”
“我们雇了当地农民,培训他们标注。”
“标注一致性检验了吗?”
“这个……农民都很认真的,我们按筐给钱。”
我让他现场演示。他拿出笔记本,打开一个网页后台,上传了一张火龙果田的航拍图。系统运行了十秒,弹出一堆数字:预计亩产2500公斤,成熟度73%,病虫害指数2.3%。
“准确率怎么样?”我问。
“我们在海南的试点基地验证过,和实际产量误差在8%以内!”
“现在能去验证吗?”
“海南太远了……不过我们这有演示视频!”
我看完了视频。视频里,无人机在田地上空平稳飞行,后台数据实时跳动,最后果农竖起大拇指:“真准!”
很完美,完美得有点假。
一周后,我去了海南。没通知创始人,直接找到他们宣传材料里的“试点基地”——一个50亩的火龙果园。
园主是个皮肤黝黑的老汉,听说我是来看“那个无人机”的,气得直拍大腿。
“骗子!全是骗子!”
原来,智果科技确实是免费给他装了系统,但条件是要配合拍宣传视频,还要签一份“战略合作”协议。老汉以为天上掉馅饼,就答应了。
结果呢?
“那无人机飞了两次就掉下来一次,螺旋桨打坏了我十几棵苗!”老汉带我去看,“还有那个什么系统,说能预测产量。上个月它说我今年亩产能有3000公斤,我信了,提前跟收购商签了合同。结果呢?实际亩产不到2000公斤,我赔了五万块违约金!”
我问他:“那系统现在还在用吗?”
“早拆了!我让他们拉走了,什么玩意儿!”
我让老汉演示一下“估产”。他带我走到田边,眯着眼看了看,说:“这片大概2300公斤,那片肥下得足,能到2500。那边有病害,估计就1800。”
“误差多大?”
“我自己种的我能不知道?误差不超过5%!”
一个种了三十年火龙果的老农,肉眼估产误差不超过5%。而那个号称用AI、用无人机、用三万张训练图片的系统,误差8%。
这他妈是技术进步还是技术倒退?
我回到北京,把创始人约出来吃饭。席间我问他:“你那三万张训练图,到底有多少张是真实标注的?”
他喝多了,说了实话:
“韩总,我跟您交个底。其实就一千来张是我们自己拍的,其他都是从网上下载的公开数据集,改个文件名而已。标注……就雇了三个大学生,干了一星期。”
“那算法呢?”
“GitHub上找的开源代码,改了几个参数。”
“演示视频里那个果农竖大拇指……”
“给了他500块钱,拍了一下午。”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那你凭什么估值3000万?还融500万?”
他笑了,笑容里有种天真的无耻:
“韩总,这您就不懂了。投资人都没种过地,他们哪知道误差5%和8%的区别?他们就看PPT酷不酷,视频炫不炫,故事性不性感。再说了,我这才融500万,对基金来说就是毛毛雨。赔了就赔了,他们赌的是我这个人,万一成了呢?”
三个月后,我听说他拿到了某地产转型基金的500万天使轮。那个基金刚宣布转型“科技投资”,正需要几个AI项目装点门面。
FA抽了25万佣金。
又过了一年,公司注销了。创始人拿着剩下的钱去了新加坡,朋友圈开始发游艇和红酒。投资方在内部报告里写:“项目探索了AI+农业的新路径,虽未成功,但积累了宝贵经验:
1. 千万别在投资人面前做现场演示
2. 视频剪辑比算法重要
3. 找不懂行的投资机构,比如地产转型、矿业转型、服装转型的
4. 融资后第一件事:给自己发高薪
哦,还有第五条:
永远不要相信一个穿着干净球鞋去看农业项目的创始人。
真正在田间地头干活的人,鞋上一定有泥。
王宇彤听完火龙果的故事,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城市已经彻底点亮,国贸桥变成一条流动的光河。办公室里没开主灯,只有桌上一盏台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把韩钰泽的侧影投在书架上。
“所以韩总,您觉得我也是那样的骗子?”王宇彤的声音很轻。
“不,你比他强。”韩钰泽摇头,“你有真技术,他是纯包装。但你们犯的是同一个错误:用技术逻辑替代商业逻辑,用实验室数据替代市场验证,用宏大叙事替代客户访谈。”
他站起身,走到书柜前,抽出一本《创新者的窘境》。
“这本书看过吗?”
“看过。”
“里面有一句话:‘破坏性技术往往起源于非主流市场,服务于未被满足的需求’。你现在做的,是拿着最前沿的技术,去冲击一个最传统的行业。你以为这是‘降维打击’,但在养猪老板眼里,你可能连他雇的那个初中毕业的饲养员都不如。”
韩钰泽把书放回书架,转回身:
“至少那个饲养员知道,母猪临产前会叼草做窝,知道小猪拉稀该喂什么药,知道猪打架时怎么把它们分开。你的AI知道吗?”
王宇彤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擦得锃亮的Ferragamo。鞋面上倒映出台灯的光斑,像一双嘲弄的眼睛。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声音里有一种近乎哀求的茫然。
“我刚才说了,三件事。”
“做完那三件事,您就接我的项目?”
“做完再说。”韩钰泽微笑,“但我得提醒你,那三件事,每一件都比你发一篇CVPR论文难。”
他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王宇彤。
“这是我的私人号码。做完第一件——找到第一个付费客户——就给我打电话。不用预约,直接打。”
王宇彤双手接过名片,仔细看了看,放进西装内袋。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领带,又恢复了那个海归博士的体面。
“韩总,谢谢您的时间。我会证明给您看的。”
“不是给我证明,是给市场证明。”韩钰泽送他到门口,“最后送你一句话,我入行时一位老前辈说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王宇彤的肩膀,投向走廊尽头那扇可以俯瞰北京城的落地窗。
“在这个行业,最高级的骗局是连自己都信了。我的工作,就是在他们自我催眠最深的时刻,轻轻说一句:‘该签字了,梦里什么都有。’”
王宇彤身体僵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
韩钰泽关上门,回到办公桌前。他打开电脑,在“已接触项目”的Excel表里,找到“灵眸科技”那一行,在“状态”栏输入:
【暂缓,观察】
然后在备注栏写道:
“技术6分,商业2分,创始人可塑性7分。猪周期底部,估值泡沫明显。可等:1. 猪价反弹;2. 政策补贴落地;3. 创始人被现实教育一轮。预计等待期:6-12个月。”
他保存表格,关掉电脑。
窗外,北京的夜晚彻底展开。国贸三期楼下,网约车排成长龙,载着一个个怀揣PPT和梦想的年轻人,奔赴一场又一场关于改变世界的约会。
韩钰泽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茶真苦。
苦得像这个行当的底色,像这四十八层玻璃窗上凝结的、永远擦不去的薄雾。
他站在这里,不是神,不是判官,只是一个居间人。
一个在理想国的蓝图与修罗场的尸骸之间,丈量距离的人。
高手对决,往往一招便知生死。这里也是。五分钟,三页纸,一杯茶。茶凉透前,戏已落幕。
真正的杀手,杀人不用第二招;真正的居间人,看项目不用第六分钟。
那些华丽的叙事,“千亿蓝海”、“重新定义”,在“事不过三”的匾额下,脆薄如落地窗上反光的金边,锐利,却一触即碎。
在资本的江湖里,没有刀光,却处处是刀。
刀是三个问题,精准,冷酷,直指命门。
不问情怀,不问愿景,只问零下五度时算法的颤抖,只问标注数据里掺了几成水分,只问养猪人皲裂的手肯为这份“智能”掏出几张沾着糠屑的钞票。
王宇彤袖口未拆的标签,擦得太亮的鞋,掌心细密的汗,都是无声的招供。他怀揣实验室里99.7%的洁净理想,却叩不开一间真实猪圈沾满粪土的门。
韩钰泽做到电脑前,开始每天必写的‘居间日志’:
2025年4月8日 晴
今日见:灵眸科技王宇彤,海归AI博士,养猪项目。
五分钟诊断结论:技术有基础,商业不成立,估值是泡沫。
分析解构:
又遇“三无项目”:无真实收入、无付费客户、无落地场景。但创始人背景亮眼(名校博士+大厂经历+顶会论文),属于典型的“简历创业”。
这类项目的标准画像:
1. 创始人:35岁以下,海归或985博士,技术背景扎实,商业认知停留在课本
2. 技术:确实有创新,但多是实验室级别的“优化”,而非工程级别的“可用”
3. 市场:喜欢用“千亿市场”“万亿空间”等宏大叙事,但对客户真实付费意愿一无所知
4. 估值:通常对标硅谷同类公司,打三折,但忽略中美市场差异
5. 诉求:融资→招人→做产品→找客户,顺序完全颠倒
今日使用的“五分钟过滤法”详解:
很多FA喜欢让创始人讲一小时,那是浪费时间。我只看三页:
第一页:团队背景
• 看学历真实性(野鸡大学还是真名校)
• 看工作经历是否连贯(频繁跳槽是红灯)
• 看核心成员是否全职(兼职=没想好)
• 今日发现:王宇彤的“联合创始人”刘明,简历写“五年养殖场管理经验”,但细看是“某集团分公司技术员”,本质是坐办公室的,没真正养过猪。这是隐患。
第二页:客户列表
• 只看付费客户
• 免费试用不算,战略合作不算,意向签约不算
• 如果全是“知名企业”,要警惕:可能是用“免费部署+返点”换来的“标杆案例”
• 今日发现:六家“合作养殖场”,经工商信息查询,其中三家注册资本低于50万,本质是家庭作坊。另外三家里,有一家的法人代表姓王,与王宇彤同乡。疑似亲友挂名。
第三页:财务预测
• 看收入结构:软件收入占比多少?硬件收入多少?服务费多少?
• 看成本结构:研发成本是否虚高(养豪华团队)
• 看毛利率:超过70%的要问“凭什么”
• 今日发现:预测今年收入500万,但销售费用仅50万。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创始人以为“酒香不怕巷子深”,或者根本不知道销售要花多少钱。
灵魂三问的设计逻辑:
三个问题必须满足以下条件:
1. 具体到可量化(不能回答“挺好的”“还不错”)
2. 直击商业模式核心(不是技术细节)
3. 创始人不可能提前准备标准答案
今日三问:
1. 极端环境下的准确率→测试产品成熟度
2. 数据标注质量→测试技术壁垒
3. 客户付费意愿→测试市场需求
王宇彤的回答都在60分以下。
延伸思考:AI养猪真的是伪需求吗?
未必。但需求分层次:
• 表层需求:猪场老板说要“降本增效”
• 真实需求:少雇人、少死猪、卖高价
• 隐性需求:拿政府补贴、讲故事融资、蹭热点上市
王宇彤盯着表层需求,投资人想看“资本故事”,真实需求藏在养殖场的粪污和氨气里,没人愿意下去闻。
最后一点:猪周期。
所有做农业相关的投资人,办公桌上都该贴一张猪价周期图。现在处于下行周期底部,养殖户一头猪亏300-500元。这时候让他们花20万买AI系统?除非脑子进了猪饲料。
但反过来想:如果能在周期底部布局,等猪价起飞时,故事就好讲了。这才是真正的“投资时机”。
结论:项目暂不接,但保持联系。
理由:
1. 创始人技术底子不错,可塑性高
2. AI+农业是政策鼓励方向,有套利空间
3. 等猪价反弹时,这个故事或许能卖出去
后续动作:
1. 将项目标记为“C类(观察)”,放入跟踪列表
2. 三个月后回访,看是否完成“三件事”
3. 开始接触养殖产业链相关投资人,试探风口
今日行业信息碎片:
1. 听说某头部消费基金开始看农业项目,可能是LP(出资人)有产业背景
2. 财政部刚发布“智慧农业补贴”征求意见稿,单项目最高补500万
3. 牧原股份成立数字科技子公司,正在收购AI团队
4. 注意:猪价已连跌8个月,能繁母猪存栏量开始下降,按周期推算,明年Q2可能反弹
一句话总结: 在正确的时间,把正确的故事,卖给正确的人。现在时间不对,故事太虚,人没找对。
一周后。
韩钰泽正在开另一个项目的会议,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微信消息,来自一个做VC的朋友:
“老韩,听说你上周拒了个AI养猪项目?”
韩钰泽回复:“嗯,灵眸科技。怎么了?”
对方发来一个新闻链接。
韩钰泽点开。标题很醒目:
【重磅!灵眸科技完成800万元天使轮融资,赋能传统养殖业数字化转型】
新闻稿写得激情澎湃:“近日,AI养殖解决方案提供商灵眸科技宣布完成800万元天使轮融资,由新动能产业基金独家投资。本轮融资将用于产品研发和市场拓展……创始人王宇彤博士表示,将用AI技术重新定义智慧养殖……”
配图是王宇彤和投资人的握手照。照片里,王宇彤笑容灿烂,投资人则是一副“捕获独角兽”的得意表情。
韩钰泽往下翻,看到了投资机构的介绍:
“新动能产业基金,是XX地产集团旗下专注于产业升级的投资平台,管理规模50亿元,重点布局人工智能、新能源、生物医药等赛道……”
地产转型基金。又是地产转型基金。
韩钰泽笑了。他关掉新闻,给朋友回了条消息:
“恭喜他们。FA抽几个点?”
“听说5%。40万到手,爽歪歪。”
“嗯,是笔好买卖。”
“你没接可惜了,好歹是笔佣金。”
“不可惜。”韩钰泽打字,“有些钱能赚,有些钱赚了睡不着。我年纪大了,贪财好色但惜命。”
对方发来一个哈哈大笑的表情。
韩钰泽放下手机,看向窗外。四月的北京,柳絮开始飘了,像一场温柔的雪。
他想起王宇彤离开时的背影,想起那双擦得太亮的皮鞋,想起他说“我会证明给您看”时眼里的光。
那光现在应该更亮了吧。毕竟800万到账了,可以租更大的办公室,招更贵的人才,做更炫的PPT,讲更性感的资本故事。
只是不知道,当钱烧完的时候,那光还能剩下多少。
韩钰泽顺手拿出一张便签,边想边写到:
灵眸科技融资新闻出来了,新动能基金投800万,FA抽5%。
验证了我的判断:
1. 地产转型基金是真韭菜,人傻钱多
2. AI+农业的故事还能再讲一段时间
3. 王宇彤的“教育”开始了——用投资人的钱
但有个问题:新动能基金虽然不专业,但尽调流程总是要走的。他们是怎么过的尽调?
除非……
韩钰泽笔尖停顿,在纸上晕开一个墨点。
除非王宇彤在一周内,完成了那三件“不可能的任务”:找到了付费客户、完成了实地部署、研究透了猪周期。
但一周时间,连猪场都进不去——养殖场都有严格的防疫隔离期,最少三天。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
尽调是演的。
客户是托儿,数据是造的,演示是精心编排的。
韩钰泽合上笔记本,走到落地窗前。夜色中的国贸建筑群璀璨如星河,每一扇亮灯的窗户背后,都有一群人在编织梦想、计算收益、交换筹码。
他忽然想起王宇彤BP里的那张图:AI摄像头下的猪舍,干净、明亮、有序,每头猪都健康活泼,皮毛光亮。
而真实的猪圈,是臭的、脏的、混乱的。猪会打架,会生病,会死。饲养员的手上永远有伤口,鞋上永远有粪污。
就像这个行业。
PPT里永远干净明亮,BP里永远千亿市场,新闻稿里永远“重新定义”。
但真实的融资圈,是汗水、谎言、夸张的数据、精心设计的陷阱、心照不宣的合谋,以及一杯又一杯凉透的茶。
手机又震动了。
还是那个VC朋友:“对了老韩,新动能基金的合伙人老李,你熟吗?”
“见过几次。怎么了?”
“他刚才跟我打听你,说有个农业AI的项目想请你看看,是他们已投项目的兄弟公司,做‘区块链养牛’的,估值五个亿。”
韩钰泽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回复:
“什么背景?”
“创始人是个90后,之前做数字货币的,现在转型产业区块链。说是用NFT给每头牛发数字身份证,记录从出生到餐桌的全流程,主打食品安全和碳交易。”
“有BP吗?”
“有,我发你?”
“发我邮箱吧。”韩钰泽打字,“不过你告诉老李,这次我要预付款。项目再性感,也得按规矩来。”
“多少?”
“总佣金的20%,签约前付。不付不见面。”
“这么硬气?”
“年纪大了,时间贵。”
对方发来一个点赞的表情。
韩钰泽关掉微信,坐回办公桌前。电脑屏幕自动亮起,屏保是星空图,深邃的黑暗里,亿万光年外的恒星在虚假地闪烁。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刚入行时,带他的师父说过一句话:
“小韩,这个行业就像养猪。投资人是喂饲料的,创业公司是猪,我们是猪倌。猪要养肥了才能杀,但别在猪还瘦的时候,就告诉它你要吃它的肉。你得哄着它,告诉它:‘多吃点,长壮点,将来带你上奥运。’”
“那猪真的能上奥运吗?”当年的他问。
师父笑了,笑容里有一种历经世事的疲惫和慈悲:
“猪能不能上奥运,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它相信自己能上奥运的日子里,它吃得香,睡得好,长得快。这就够了。”
窗外,夜色正浓。
韩钰泽打开邮箱,果然收到一封新邮件。标题是:
量子牧业——全球首个区块链肉牛全产业链平台,估值5亿,融资计划书
他点开附件。
第一页,是一头健硕的和牛,脖子上挂着一个闪闪发光的二维码。图片配文:
“每一口牛肉,都有一段可追溯的区块链人生。”
韩钰泽笑了。
他点上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台灯的光柱里缓缓上升,像某个古老仪式的香火。
然后他移动鼠标,在回信框里打字:
“收到,已阅。可约下周三下午三点,国贸三期48层,我办公室。老规矩:五分钟,三问题,一次机会。茶水自备,时间宝贵。”
点击发送。
烟灰落在键盘上,他轻轻吹去。
新的轮回,开始了。
“量子牧牛”带着区块链的光环和五亿的估值再度叩门,新的轮回,在烟灰吹落的刹那,已悄无声息地到来。
这个江湖永不沉寂,赌局永远有人入座。
居间人的工作,就是在这永恒的循环里,寻找那些“还能喘气的”,插上或许能救命的氧气管,然后冷静地等待下一个故事,下一杯茶,下一次五分钟的审判。
茶总会凉的。
但总有人,正将它沏得滚烫。
【第一章·完】
下章预告: 韩钰泽决定“反向猎杀”。他主动联系王宇彤,提出免费咨询,实则深入调查灵眸科技的真相。猪圈里的AI摄像头,究竟拍到了什么?地产基金的800万,到底买了怎样一个故事?而那个区块链养牛的项目,又藏着多少荒诞与玄机?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