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常被问:当 AI 什么都能做,我们干嘛呢?
我惯例的回答都是“人是目的,不是手段,不要总想着要自己有用”。虽然这是我真心话,但部分也是因为我确实想不出什么事儿是 AI 不能干但我们能干的。

前几天忽然有个灵感——是不是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
我是纯纯的理工男,觉得穿一身优衣库就挺好的,偶尔买个大 Logo 的时候也会从“功能性”(比如牌子大质量好)的角度来合理化。换句话说,我很难纯粹因为“这个我挺喜欢的”,就为之支付高溢价,花 10 倍的价格买 1% 的增值。
可是,如果我账上有 100 亿,每天的利息就有 1000 万呢?
如果我是继承的这些钱,完全没有付出过努力,不会肉疼呢?
这时,好像为“喜欢”和“稀缺”(攀比)支付高额的溢价就再正常不过了。
而且这时候,我们并不会觉得自己是在支付溢价。穷人省吃俭用 3 年去买个 LV,是对 LV 和 Coach 类似的包之间差价的一分一毫都清清楚楚;但真正的富二代,随手买个爱马仕只是因为它这个款自己挺喜欢的,并不会去算账。

是不是因为”穷惯了“,所以我只能从”功能“角度思考”价值“,而没有办法想象一个”全是奢侈品“的世界?
说实在的,我现在仍然想象不出来。
但我们可以从历史的段子里,看到一些可能性。
河豚师傅的秘密
1958 年东京发生了一次河豚集体中毒,6 人死亡。日本厚生省当年颁布了河豚调理师免许制度——任何商业场所处理河豚,必须由持证师傅操作。
到今天,持证河豚师傅大约 5000-6000 人,学徒 2-3 年,考试通过率 35%,东京一份养殖河豚套餐 3-8 万日元。
这看起来是一个关于食品安全的故事。但还有后半段。
1990 年代日本开始大规模养殖河豚。河豚的毒素其实不是自己合成的,是从食物链里的细菌来的。喂人工饲料的养殖河豚,毒性只有野生河豚的千分之一以下。2012 年有地方政府提议对养殖河豚放宽牌照制度。
厚生省拒绝了。 理由是"考虑到公众认知、行业稳定、文化传承"。

翻译一下:河豚基本不会毒死你了,但我们决定假装它还会。
河豚师傅今天的真正工作,已经不是"防止你被毒死"。是维持一种感知——"吃河豚是需要专业人士的稀缺体验"。你付的不是安全的钱。你付的是师傅的牌照 + 仪式 + 可以发朋友圈的故事。
人为稀缺性
河豚师傅不是孤例。
中世纪法国的 sommelier,原始工作是检测酒里的毒药和管理酒窖。19 世纪玻璃瓶、软木塞、巴斯德灭菌技术把这个问题彻底解决了。这个职业按理应该消失。但 1977 年 Court of Master Sommeliers 在伦敦成立——今天全球只有约 273 名 Master Sommelier,考试通过率约 10%,平均考 8-12 年。毒药检测员变成了品味贵族。
原来解决的问题消失了,职业不但没消失,反而变得更贵了。 因为它创造了一种新的价值——不是功能性的,是"人为稀缺性"。你为一瓶酒付给 sommelier 的钱,买的不是"这酒没毒",是他的判断、他的仪式、他这个人站在你面前的体验。
说到仪式感,这里忽然想到了“撒盐哥”……之前也是红极一时,就在你面前给牛排非常有仪式感地撒盐——你说这有啥功能价值,谁撒上去的盐都是一样的咸啊,都是 NaCl 啊。

这个逻辑比你想的要普遍得多。艺术品就是纯粹的人为稀缺性——一幅画的"使用价值"接近零,但因为是某个人画的,可以卖几个亿。我自己的微信头像是一个 mfer NFT,买的时候大概 7000 美金(现在估计就几百块了)。说实话,一分钱不花也能用这张 jpg,从使用角度来说,是否在区块链上被记录了"拥有"毫无影响。但不妨碍这些小图片被炒到天价。
价格、价值、效用、生产力——这些东西之间有微妙的差别。 在功能充裕的世界里,人愿意为功能之外的东西付很多钱。
这跟 AI 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
AI 正在做的事,就是把越来越多工作的"功能性价值"打到接近零。写一份报告、做一个 PPT、翻译一篇文章、写一段代码、做一张设计图——这些事情的功能性部分,AI 已经做得不错了,而且还在快速变好。
大部分人的焦虑是:当 AI 能做我做的事,我就没有价值了。
但河豚师傅的故事告诉我们一件反直觉的事——功能价值归零的时候,不是价值消失了,是价值的重心迁移了。 迁移到了功能之外的地方:判断、信任、体验、仪式、"这是一个人做的"这件事本身。
我自己每天都在体验这件事。有公司找我讲 AI 转型的课,聊下来其实他们的需求,我在混沌学园的线上课完全可以满足——我转发一个链接他们放一遍就好了。AI 相关的知识和信息我也都免费分享在了公众号和播客里。但聊到最后他们还是会让我飞过去肉身讲一遍。
他们花的钱里面,可能 90% 是在买情绪价值——买我这个人站在那里、买现场的体验感、买"我们请了一个大神来给我们讲"这个故事。AI 能提供的信息和知识部分,可能只占 10%。

这不是说信息不重要。而是说:当信息变得免费的时候,"谁来讲这个信息"和"在什么场景下讲"变成了新的值钱的东西。
河豚师傅的价值不是他切鱼切得比机器好——大概率不如。他的价值是"一个持证的师傅在你面前亲手切"这件事本身。
所以人的价值在哪
大部分人听到这里会开始列清单——判断、信任、品味、创造力、在场感……这些 AI 做不到的事。
但我觉得这个思路还是在用旧的框架想问题。你还是在问"人能做什么 AI 做不了的事"——这本质上还是在比功能、比生产力。只是把赛道换了一条。
河豚师傅的故事真正在讲的不是"人有哪些功能是 AI 替代不了的"。是一件更根本的事——当功能性价值归零之后,人们愿意为"非功能性"的东西付很多钱。而且这部分的价格,往往比功能本身还高。
我们之所以觉得这件事不好理解,是因为我们大部分人大部分时间活在温饱和中产的消费结构里。我们花的大部分钱是在满足基本需求——吃饱、穿暖、住得下、能用。在这个消费结构里,"有用"当然最重要。就像我们父辈觉得衣服能穿就好,不需要什么设计感。
到了我们这一代,开始愿意为设计、为品牌多付一些钱。但大部分时候我们还是会用功能性的语言来解释这笔消费——"这件衣服贵是因为面料好、因为设计师有名、因为做工精细"。我们很少承认自己纯粹是因为喜欢、因为它让我感觉好、因为它是某个人做的——就愿意多付十倍的钱。
我们生活中真正的"奢侈品"——不是因为炫耀,不是因为功能好,纯粹因为自己喜欢就接受高价的东西——太少了。所以我们很难想象,如果这种"非功能性偏好"成为普遍的消费重心,世界会长什么样。
但 AI 带来的丰裕时代,可能就是在把我们往那个方向推。
当 AI 把越来越多功能性的事情做到"够好"且"接近免费"——写报告、做设计、写代码、翻译、诊断、法律咨询——那些以前占据我们大部分预算的"基本需求"会变得越来越便宜。消费结构里空出来的部分,会被"非功能性价值"填满。
你可以把它想象成:AI 让每个人都过上了物质丰裕的生活,消费重心自然会往"奢侈品"方向迁移。 不是爱马仕那种奢侈品——是"我愿意为一个人的手艺、一段现场体验、一个有温度的判断、一件有故事的东西多付很多钱"这种奢侈品。

而人类本身,就是这种非功能性价值最天然的稀缺来源。
AI 能生成一万幅画,但"这是某个人画的"只有一幅。AI 能写一万篇分析,但"这是我信任的那个人写的"只有一篇。AI 能提供一切信息,但"他飞过来当面跟我讲了一遍"只有一次。
这不是人类的退路。人是目的,不是手段。生产力从来不是人存在的理由——只是在漫长的物质匮乏时代,人类被迫扮演的角色。 当 AI 把生产力这件事接过去,人不是被逼到角落里——是终于可以不再假装自己是一台机器了。
收口
河豚师傅在一个毒性已经消失的世界里,活得比以前更好。因为当"不被毒死"变成免费的时候,人们发现自己愿意为另一些东西付很多钱——师傅的手艺、桌前的仪式、"这一刻是为我准备的"那个感觉。

AI 时代也一样。
或许未来我们都会变得”无用“,但我们仍然可以”有价值“。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