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竹心
校对/Tina
策划/Eason
2026年3月31日,OpenAI宣布完成新一轮融资,获得1220亿美元承诺资本,投后估值达到8520亿美元。投资方阵容堪称豪华:软银、亚马逊、英伟达、Andreessen Horowitz、红杉资本……
然而,光鲜数字的背后,阴影正在蔓延。
二级市场上,OpenAI股份价格已较官宣估值折价约10%;其主要竞争对手Anthropic的股份在转售市场溢价超过50%。一位早期投资者直言:“你拥有一个用户规模达10亿、年增长率50%至100%的ChatGPT业务,却还在谈企业市场和代码工具?这是一家严重缺乏聚焦的公司。”
一个拥有10亿用户的公司,为什么会被批评“没有焦点”?一个开创了ChatGPT时代的先行者,为什么会被后来者反超?
答案藏在OpenAI十年历程中的三次关键“选择与放弃”里。从2015年那个怀抱“拯救人类”理想的非营利实验室,到如今以ChatGPT为入口、以GPT Store为生态、以Atlas浏览器为触角的AI超级平台——OpenAI的进化史,本质上是一部从“理想主义”到“超级入口”的商业变形记。
沿着这条线索,第一新声将层层递进地回答三个问题:OpenAI做对了什么,让它从实验室变成帝国?OpenAI正在面对什么,让它从扩张转向收缩?OpenAI又将去往哪里,能否守住它曾经的王座?
2015年12月11日,OpenAI在硅谷悄然成立。它的创立宣言掷地有声:“确保通用人工智能(AGI)造福全人类”。这个定位背后,是一种真实的焦虑——2014年谷歌收购了当时全球最顶尖的AI研究机构DeepMind,让埃隆·马斯克等人感到不安。他们担心,如果AI技术被少数巨头垄断,一旦AGI实现,其使命可能被利润动机扭曲。于是,这群硅谷领袖决定亲自下场,承诺注资10亿美元。

非营利结构的设计初衷是理想主义的:不对股东负责,而为全人类的风险负责。然而,理想很快撞上了现实的高墙。
随着研究的推进,OpenAI逐渐发现,仅靠非营利模式难以支撑迈向AGI所需的巨额投入。2017到2018年间,训练Dota 2游戏AI和其他大模型消耗了巨额算力,高昂的成本让团队意识到:实现AGI可能需要的资金将超过任何非营利组织历史上筹集过的规模。OpenAI联合创始人Ilya Sutskever坦言:“我们意识到,作为一个纯非营利组织,我们的筹款能力已经达到上限。”
2018年,马斯克因资金承诺未完全兑现及商业化诉求退出。创始团队的离开,预示着更深刻的矛盾即将浮出水面。
2019年3月11日,OpenAI宣布了一个大胆的制度实验:设立“有上限盈利”子公司OpenAI LP。这个设计的核心逻辑是:在保留非营利母公司控制权的前提下,引入盈利机制以吸引投资。外部投资者和员工可持有子公司的股权,但整体回报率被封顶在100倍——超过上限的任何超额利润都将归属于OpenAI的非营利实体。这本质上是一个“折中方案”:以明确的盈利上限约束投资者的贪欲,确保研究方向不因逐利而偏离初衷。
事实证明,这个设计很快换来了急需的资金。2019年7月,微软宣布向OpenAI投资10亿美元,成为其独家云供应商和战略合作伙伴。OpenAI由此获得了持续“烧钱”的燃料。但隐患也随之埋下。非营利董事会与营利性业务之间的张力,最终在2023年爆发为“奥特曼被罢免”事件。奥特曼在员工和投资者的压力下迅速回归,但这场“行动”暴露了OpenAI治理结构的脆弱性。2025年,OpenAI进一步推进资本重组,设立非营利基金会与公共利益公司的双层结构,为IPO铺路。
OpenAI的独创性不在技术,在公司制度。它找到了一种自己的“独特”生存方式——拿资本的钱,走自己的路。但这条路能走多远,取决于它能在这套矛盾结构中维持多久的平衡。
如果说制度创新解决了OpenAI“怎么活下来”的问题,那么技术路线的选择,则决定了它“凭什么赢”。
2017年,OpenAI站在一个关键的分叉口。当时,团队同时在推进多个方向:机器人、游戏AI、语言模型。但在这些方向中,一个年轻的工程师亚历克·拉德福德发现了一个更值得押注的方向:Transformer架构。他的判断是:与其教机器人翻跟头,不如让模型学会预测下一个词——这条路,可能通向更本质的智能。
OpenAI做了一个在当时看来相当激进的决定:放弃后空翻机器人等项目,全面转向语言模型。这个选择的背后,是一种坚定的信仰——规模法则:更大规模的数据、算力、参数,等于更强的能力。2018年,OpenAI发布GPT-1;2020年,GPT-3以1750亿参数的规模横空出世,首次展现出“涌现”能力——模型规模跨越某个阈值后,突然学会了翻译、问答、代码生成等没有被明确训练的任务。2022年底ChatGPT发布,成为用户破亿速度最快的消费级应用。OpenAI由此确立了“算力即权力”的信仰,开启了疯狂的算力储备。
这条路径并非没有争议。DeepMind走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2022年,DeepMind通过Chinchilla模型证明,在固定计算预算下,存在最优的模型规模与数据量的配比关系——“小而精”的模型可以在同等算力下取得更优性能。两条路线的差异,根源在于资源约束:OpenAI背靠微软的算力支持,具备大规模计算资源的获取能力;DeepMind作为Alphabet旗下研究机构,更注重技术效率与可持续性。
OpenAI认为:只要把模型做得足够大、足够强,“涌现”的能力会自动解决一切问题。这个洞察在语言模型上赢了,但在视频、推理、Agent等新领域上,还能继续赢吗?
技术领先只是入场券。OpenAI真正与众不同的,是它对“产品”的理解。
2022年底ChatGPT爆火后,OpenAI面临一个根本性的战略问题:是要做一家“模型公司”,还是一家“产品公司”?奥特曼的选择是后者。他的野心不只是做最好的模型,而是做AI时代的“苹果”——ChatGPT是iPhone,GPT Store是App Store,Atlas浏览器是Safari,与Jony Ive合作的AI设备是下一代硬件入口。
这一战略可以概括为三个层次的跃迁:第一层是入口,通过ChatGPT占领语义交互界面,形成亿级用户基座;第二层是生态,沿生产力、社交、消费、娱乐多维展开,GPT Store让第三方复用OpenAI的模型与用户流量;第三层是终局,以AI设备与机器人延伸到物理世界,并以算力供应链固化护城河。
在这一战略中,Atlas浏览器扮演着特殊角色。它不是普通浏览器,而是把AI嵌入到上网、搜索、表单填写、支付等最底层的用户行为中。用户不再需要“打开ChatGPT再复制粘贴”,而是在浏览网页的同时,由AI直接完成任务——从“帮我查资料”升级为“帮我预订航班”。Greg Brockman在2026年4月的播客中进一步阐释了“Super App”的愿景:将编程工具、浏览器和ChatGPT整合在一起,做一个真正的“终端应用”,让你直接体验AGI的能力。
“入口思维”让OpenAI从“模型公司”升级为“平台公司”,拥有了10亿用户和强大的品牌护城河。但这条路的代价同样明显。奥特曼公开把公司扩张比作“投资一系列初创公司”——这种VC思维移植到产品战略上的做法,让OpenAI同时在推进七八条产品线:消费端、企业端、文本、视频、软件、硬件……战线过长导致资源被严重稀释。OpenAI的野心不是做最好的模型,而是做AI时代的“苹果”。但问题是,iPhone只有一款,而OpenAI同时在造手机、电脑、浏览器和机器人。
OpenAI的“入口思维”让它同时推进了七八条产品线,Sora就是其中最“酷”的一个。但“酷”不能当饭吃——当算力成为最稀缺资源,当资本市场开始追问盈利,那些“叫好不叫座”的产品注定首当其冲。
2026年3月,OpenAI正式官宣关停仅上线半年的Sora视频生成平台,同步终止与迪士尼价值10亿美元的战略合作与股权投资计划。Sora曾是最具话题性的AI产品之一,2024年2月发布技术预览时,凭借逼真的物理渲染和流畅的场景衔接瞬间改变行业认知,被资本誉为“AI视频时代的开创者”,上线初期登顶App Store免费榜,二手市场邀请码被炒至高价。但生命周期之短、转折之突兀,令人唏嘘。
OpenAI总裁Greg Brockman在播客中解释:“我们一直身处研发深水区。过去OpenAI在同时推进两条科技树:一条是视频生成模型Sora,另一条是GPT推理模型。问题是,两条分支很难同时做到极致,尤其在算力有限的情况下。”他进一步坦言,内部面临的“算力分配痛苦”随时间推移只增不减。
但Sora被关停的根本原因,不是它不够好,而是它的经济模型不成立。据行业测算,Sora单次视频生成的平均成本约3.2美元,而同期竞品Seedance 2.0、Kling 3.0的单条成本仅0.8-1.2美元,Sora的成本溢价高达2-3倍。用户增长方面,Sora独立App上线后下载量快速下滑,60日留存率不足5%,几乎无有效付费用户。用户增长停滞、算力消耗极高、短期回报模糊——在资本要求变高的环境下,这样的项目注定被“献祭”。OpenAI砍掉Sora时说“算力是核心问题”。翻译一下:我们养不起“不赚钱的酷产品”了。当一家估值8500亿美元的公司都在算账过日子,AI产业的“烧钱时代”正在终结。
如果说Sora被砍是OpenAI“对内挥刀”,那么Anthropic的崛起就是“对外挨刀”。两把刀同时砍下来,OpenAI的阵痛可想而知。
2026年4月7日,Anthropic宣布年化收入突破300亿美元,超过OpenAI同期的250亿美元。15个月前,它的年化收入还只有10亿美元。更关键的是效率差异:Anthropic每月活跃用户的变现能力约为211美元,OpenAI约为25美元——前者是后者的8倍。在企业大模型的API市场,Anthropic的份额从2023年的12%升至2025年中的32%,成为市场第一,而同期OpenAI从50%降至25%。在首次采购AI服务的新企业中,Anthropic拿下了约73%的市场份额。

Anthropic的增长核心驱动来自企业API调用,80%收入来自商业客户。核心产品Claude Code目前年化收入已超过25亿美元,在AI编程的份额达到54%,远超Git Copilot和Cursor。更重要的是成本端的差异:OpenAI到2030年的年训练成本预计达到1250亿美元,Anthropic约为300亿。同一场竞赛,4倍的成本差距。
两条不同AI路径背后,存在一个与创始人背景密切相关的根本性差异。
作为Anthropic的CEO,达里奥·阿莫迪是物理学家出身,在普林斯顿就读博士,之后在百度、Google Brain做研究,2016年加入OpenAI并成长为研究副总裁,直接领导了GPT-2和GPT-3的开发。这份履历决定了Anthropic的“纯度”:阿莫迪在正式创办公司之前做了近十五年的一线研究,这让他更像是一个被迫学习商业的科学家。这解释了Anthropic为什么没有去碰图像生成、视频生成、搜索引擎、社交App这些方向,他把所有资源集中在文本、代码和Agent上,这些场景的共同特征在于,AI的输出可以被精确衡量,客户愿意为可计量的生产力提升买单。
OpenAI与Anthropic的竞争,本质上是两种路径的对决:OpenAI选择“规模”,Anthropic选择“效率”。目前来看,效率暂时领先。但问题是,当OpenAI开始算账,它能不能同时拥有规模和效率?
OpenAI面临的竞争压力远不止Anthropic一家。如果把Anthropic比作“后院的狼”,那么谷歌就是“门前的虎”——前者撕咬的是企业市场份额,后者围堵的是算力生态的制高点。
谷歌在这场AI竞赛中采取了独特的“算力卡位”策略。据法国巴黎银行分析师报告,谷歌与博通达成协议,为Anthropic建设3.5吉瓦的AI计算产能。更值得关注的是,谷歌正扩大与Anthropic的合作关系,允许其部署更多自主研发的Tensor处理单元。摩根士丹利估计,谷歌每销售50万块TPU,相当于增加约130亿美元的收入。谷歌正在做的,是让所有AI玩家都离不开它的基础设施——无论你用的是OpenAI的模型还是Anthropic的模型,背后都可能跑在谷歌的算力上。
而在大洋彼岸,另一股力量正在悄然崛起。
字节跳动豆包大模型日均Token使用量突破120万亿,与OpenAI、Google并列全球三强。更值得注意的是,字节跳动以国内市场为主便实现了与全球化巨头相当的Tokens吞吐量——海外增量仍在快速爬坡。在车端领域,字节豆包语音模型市占率超80%,应用于多数车企及特斯拉;字节正与荣耀等手机厂商洽谈“豆包手机”合作,将AI助手深度集成到手机操作系统层面。字节代表的是另一种威胁——用极致的产品效率和场景渗透,在OpenAI尚未完全占据优势的领域快速建立壁垒。它不跟OpenAI正面对决,而是在侧翼用更低的成本、更快的迭代、更深的场景绑定,悄悄蚕食市场。
截至今年3月,豆包大模型日均Token使用量已突破120万亿(图片来自:量子位)
三重压力叠加之下,OpenAI的处境已经足够微妙。但真正让它夜不能寐的,或许还不是这些竞争对手,而是那些曾经慷慨解囊、如今开始皱眉的投资者。
OpenAI的估值天花板,曾由无可匹敌的用户与收入增长支撑。但2026年,行业进入商业化兑现期,投资者开始用传统标尺重新丈量。
一位同时投资两家公司的投资者表示,若要为OpenAI最新一轮融资提供支持,必须假设其IPO估值达到1.2万亿美元以上。然而,这一前提正变得越来越难以成立,尤其是在Anthropic估值仅为3800亿美元、投资性价比更高的情况下。另一位早期投资者直言:“你拥有一个用户规模达10亿、年增长率50%至100%的ChatGPT业务,却还在谈企业市场和代码工具?这是一家严重缺乏聚焦的公司。”
二级市场的信号更加直接。OpenAI股份估值约7650亿美元,较官宣融资估值折价约10%;而Anthropic的二级市场估值则达6000亿美元,较其上轮融资估值溢价逾50%。Iconiq Capital合伙人Roy Luo表示:“市场容得下两家公司,但本质上是第一和第二的格局,而第一名会获得不成比例的优势。我们选择了Anthropic,并投入了大量资金。”
OpenAI首席财务官Sarah Friar的回应是:“我们的这轮融资是史上规模最大,获得了超额认购。”但信心需要用数字来证明。截至2026年4月,ChatGPT周活突破9亿、付费订阅超5000万。但OpenAI预计2026年全年亏损140亿美元,2027年现金消耗将飙升至570亿。实现现金流盈亏平衡的时间可能要到2029年甚至2030年。
当AGI理想遇上商业理性,故事还能讲多久?
三重压力之下,OpenAI已经亮出了自己的底牌——砍Sora、撤广告、停电商,从“广撒网”转向“一把梭”。
但战略收缩从来不是一道“做了就对了”的简单题。
2025年12月的“Code Red”备忘录要求资源全面回撤,全力改善ChatGPT;2026年3月Sora正式关停;同一时期,ChatGPT桌面应用、Codex和Atlas浏览器被整合为一个超级应用。从“100个小方向”到“1个大方向”,OpenAI终于承认:碎片化的产品矩阵不再是加分项。
但真正的考验在于,OpenAI是否能守住这份“聚焦”?奥特曼的VC思维是否会再次让公司分散精力?从“技术驱动”到“商业驱动”的组织转型,又能不能顺利推进?另一个值得玩味的信号是:OpenAI宣布与美国某部门达成协议,将模型部署在核心网络中,这突破了公司自己曾反复强调的底线。这究竟是战略收缩后的新增长点,还是又一次“失焦”?时间会给出答案。
如果说战略收缩是“对内挥刀”,那么企业市场攻坚就是“向外突围”。OpenAI的目标很明确:2026年底企业业务收入占比从当前的约40%提升至50%。核心产品是Codex编程工具和即将推出的Spud新模型。
但这条路并不好走。Anthropic在企业新采购中胜率达70%,OpenAI仅30%;Claude在企业API市场支出份额已达40%,在编程领域份额高达54%。企业客户一旦形成使用习惯,迁移成本极高——OpenAI需要拿出足够差异化的产品才能撬动这个市场。
好在OpenAI手里还握着一张牌:算力。公司已获得8吉瓦算力资源,计划到2030年提升至30吉瓦;而Anthropic在2025年底的算力仅为1.4吉瓦。一位参与OpenAI基础设施建设的人士称:“即便我们的模型略逊一筹,我们也可以通过规模化服务弥补。”这场企业市场攻坚战,本质上是“规模”与“专注”的对决。OpenAI有算力,Anthropic有客户心智。谁能赢,取决于OpenAI能否在算力优势转化为产品体验之前,不被对手拉开更大的差距。
战略收缩能守住聚焦,企业市场能撕开缺口——如果这两个变量都朝着乐观的方向发展,OpenAI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Greg Brockman在播客中给出了一个量化的判断:“AGI大概70%到80%已经到了。而且很明显,未来几年内我们就会迎来AGI。”乐观场景下,OpenAI可能成为AI时代的平台型巨头,其“入口-生态-终局”的战略框架将得到验证。
但悲观场景同样值得警惕。如果战略摇摆持续、竞争加剧、盈利不及预期,OpenAI可能成为又一个“起个大早、赶个晚集”的案例。Sapphire Ventures总裁Jai Das将OpenAI称为“AI时代的网景公司”,暗示其可能重蹈昔日被微软超越、最终被美国在线收购的覆辙。估值泡沫破裂、人才流失、市场份额萎缩——这些风险并非危言耸听。
OpenAI的未来,不取决于GPT-6有多强,而取决于它能不能学会“算账”。
在AI产业的“成人礼”上,技术能力只是入场券,商业能力才是决定最终排名的关键。
转载、采访报道:Tina(微信:beijingyh1992)
榜单、市场合作:小新(微信:dyxsmx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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