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技术赋能的效率革命,正在悄悄变成职场人的精神内耗
凌晨两点,林姐合上电脑,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这是她辞职创业的第六个月,原以为告别大厂就能告别996,没想到迎来的是007。
她的手机里有七个AI助手:Claude写方案,Midjourney出设计,数字人做直播,AI客服24小时在线。武器库很全,效率确实惊人——以前一个团队两周才能完成的项目策划,她一个人两天就能交付。

但她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疯狂:早上7点被AI舆情监控叫醒,9点调教三个模型对比数据,11点切换身份用AI生成短视频脚本,下午化身客服总监处理AI解决不了的投诉,晚上还得当技术员调试新接的API接口。
“以前是996,现在是007,而且没有下班的概念。”林姐苦笑,“因为AI不睡觉,所以我也不能睡。”
这并非个例。2026年的职场正在上演一场荒诞剧:技术越先进,人越疲惫;效率越高,负担越重。当所有人都在吹捧AI如何解放生产力时,一个反常识的现实正在社交平台上引发广泛共鸣——我们不是在驾驭AI,而是在为AI打工。
01 效率的“诅咒”:为什么跑得越快,陷得越深?
这种“越高效越疲惫”的现象,经济学里有个专门术语叫“生产力悖论”——企业和个人投入成本引入先进技术,初衷是提升效率、降低劳动强度,可实际落地后反而衍生出额外的工作任务和精力消耗,导致负担加重、整体效能未达预期。
早在办公电子化时代,这个悖论就已初现端倪;到了AI时代,它被无限放大。

《2026年职场数字化行为白皮书》的数据令人触目惊心:在覆盖1111家组织的调研中,AI工具普及率已达80%,但员工日均协作时长反而激增34%,周末加班时长突破40%阈值。更令人担忧的是,单次深度工作时间已不足23分钟,降至三年最低。
这意味着什么?我们正在失去“专注”的能力。 AI帮我们处理了海量信息,却也把我们拖入了永不停歇的“碎片化加速”——平均每天切换应用47次,同时管理3-5个AI助手接口,认知负荷呈指数级增长。
广告公司的赵姐对此深有体会。她所在的公司很早就拥抱AI,写策略、出创意、做PPT效率提升了好几倍。按理说效率高了应该能早下班,现实却恰恰相反。
“因为AI把整个行业的‘期望阈值’拉到了一个离谱的高度。”赵姐说,以前一个方案做三天客户觉得正常,现在AI十分钟生成初稿,客户就认为“你应该一天出十个方案”。

更荒诞的是甲乙方之间的“AI内耗”——甲方用AI写Brief,写得天花乱坠但全是套话;乙方用AI分析这个AI写的Brief,再用AI生成方案,最后用AI检测方案的“AI率”并手动修改,降到客户要求的20%以下。
“我们双方都在用AI生产大量的、无意义的、应付流程的材料。这就像工作泔水,看起来有一大桶,实际上没什么营养。”赵姐说,“AI没有替代我,它只是把我变成了一个AI校对员兼Prompt工程师兼流程合规员。”
02 大厂“新内卷”:Token成了第四种薪酬
如果说创业者和乙方是被市场倒逼着卷,那大厂员工则是在制度设计下“被迫卷”。
90后李明是某大厂的算法工程师。2026年Q1开始,他所在的事业部试点了一项新制度——“Token薪酬包”。简单说,每个月的绩效不仅看你产出什么,还要看你“调用”了多少AI算力。Token使用量被内部戏称为“第四种薪酬”,排在工资、奖金、股权之后。

起初李明觉得这很合理,用AI越多效率越高嘛。但很快味道就变了。同事们为了证明自己“物有所值”,开始了一场Token竞赛:原本自己写200行代码、调用5000个Token就能搞定的需求,现在用AI生成超冗余代码,反复优化、注释、重构,只为把Token量刷上去。
更荒诞的是 “Skill”自己——公司要求每个员工训练自己的AI Agent,让它学会你的技能,实现“数字孪生”。李明不得不每天花大量时间手把手教AI写他擅长的代码、复现他的调试思路。
“我在教一个东西怎么替代我。”李明说,“而且公司还把‘教学成果’纳入考核,如果Agent不够像你,说明你知识沉淀不足。”
这不是个例。某互联网大厂的研发Kelly告诉记者,部门里50%的开发需求已被强制要求由Agent生成,目标是在年底前实现全自动化。全员被要求写Skills,把工作经验、技术细节、常见问题全面文档化,每周强制产出。
“作为打工人,大家心里都清楚,藏着掖着肯定写不出好的Skills,但是把自己所有的技能和经验都SOP化、Skills化,其实离被AI取代的那天也就不远了。”Kelly说。
这或许是最深的无力感:你明知自己在训练一个可能取代自己的东西,却不得不用尽全力去教它。
03 AI的“不确定性陷阱”:审核比自己做一遍还累
为什么AI提高了产出速度,却没能真正解放我们?
核心原因在于:AI实现了“生产”的自动化,却没有实现“审核”的自动化。 人依旧是整个工作流程的核心瓶颈,要处理数倍于以往的工作量。
科技公司Ona的软件工程师Siddhant Khare打了一个形象的比方:这就像一家工厂更换了一台冲压速度快十倍的机器,可流水线末端的质检员依旧只有一个。产能大幅提升后,质检员的工作量翻倍,次品率却没有任何变化,最终崩溃的只会是这个承担全部审核压力的人。

更关键的是,AI和传统自动化工具不同——它的错误藏得极其隐蔽。 代码能正常运行、文案读起来通顺、报表格式规整,但可能在某一页暗藏事实错误,在某一行有逻辑漏洞,再或者在某一段出现个虚构的数据。
这种“安静的错误”要求人时刻保持高度专注。审核AI的内容,需要付出和自主创作几乎一样的认知成本——甚至更多,因为你永远不知道错误藏在哪里。
某互联网大厂的运营“好好”就经历了一场噩梦:为了用AI做一个简单的数据看板,她反复调试了80遍。第13次维度和数据总算对齐了但漏了三个地区,第40次数据格式开始混乱,第60次新旧数据叠加膨胀近一倍,熬到第80次终于导出PDF——收获了一堆乱码。
“我仔细算了笔账,反复调试、等待‘抽卡’的时间,足够人工做完两遍。”她说,“但领导想看到‘AI产出’,我就得陪这位‘AI初级员工’不断试错。”
METR研究机构的对照试验结果更残酷:使用AI编程工具的开发者,实际工作效率反而下降了19%,只是主观上感觉工作速度提升了24%。这种“感觉快了、实际慢了”的认知偏差,恰恰说明AI带来的精神消耗远比我们意识到的更多。
04 从“我用人”到“人用我”:角色倒挂下的身份焦虑
理想的人机协作应该是:AI承担机械重复的底层工作,人聚焦核心思考与决策。
现实却发生了角色倒挂:AI生成内容,人负责修补漏洞;AI快速产出,人负责核对校准。职场人从主动的创作者、决策者,变成了被动的修正者、管控者。
00后AI产品经理陈晨的感受尤为强烈。入行两年,她的书架上有20多本AI相关的书,浏览器收藏了数不清的教程,电脑里存着十几个版本的模型说明文档。但她还是觉得“要疯了”。
“2026年开年这几个月,我刚花半个月把OpenClaw摸清楚写了培训文档,Hermes Agent又爆火了,老板让我一周内出竞品分析。”她说,“自己的学习速度,永远追不上模型的迭代速度。”
“还没学会就过时了” 成为这一代职场人的集体焦虑。以前学一个软件能用三年,现在学一个AI技能能用半个月就不错了。微信群里的几十个AI社群永远标着红点,通勤时间在听播客,午休时间在刷论文摘要,周末还要参加线上研讨会。
“感觉自己不是在成长,而是在被AI浪潮裹着跑,停不下来,一停就会被拍死在沙滩上。”陈晨说。

05 如何跳出困局:重新掌控与AI的关系
面对这场集体疲惫,我们并非无路可走。关键在于重新梳理人机协作的边界,让技术回归工具本质,而不是成为支配我们节奏的主人。
第一,区分“思考本身就是价值”和“结果重要、过程次要”的工作。
制定战略方案这类任务,价值在于思考本身,而不是打字。如果直接用AI跳过思考,等于削弱了自己工作的核心价值。AI更适合用在数据整理、初稿生成等重复性任务上。
第二,为审核时间设定明确边界。
如果每天花在审核AI产出上的时间超过2小时,说明工作流程出了问题——要么是提示词不清晰、上下文信息不足,要么是企业缺少自动化检查机制。千万不要把“无限制审核AI所有产出”当成工作常态。
第三,刻意保护深度工作时间。
AI会把人困在一个循环里:生成、审核、再生成、再审核。这种循环会不断打断注意力。你需要刻意留出一段完全不使用AI的时间——最重要的工作,往往不需要依赖提示词,而是靠独立思考完成。
第四,改变使用AI的顺序。
很多人遇到问题会下意识打开ChatGPT,还没开始独立思考就直接让AI生成内容。正确的顺序应该是:先独立思考,明确工作目标,再判断是否需要使用AI。很多时候,一张白纸和二十分钟的独立深度思考,效果远好于和AI来回拉扯。

写在最后
AI带来的疲惫,本质上是一场话语权的争夺——当技术被用来“提高效率”,而“效率”又被定义为“单位时间内创造更多价值”时,技术就成了加速器。它放大了产出,也放大了焦虑;压缩了时间,也压缩了人的主体性。
技术发展的最终目的,从来不是压榨人力、制造疲惫,而是服务人类、解放劳动。未来的职场价值,不会属于那些AI用得最快、产出最多的人,而属于那些能精准判断对错、能清晰给出依据、能在AI洪流中保持独立思考的人。
社会的齿轮越转越快,但我们仍可以在其中找到自己的节奏——不抗拒变化,也不盲目追赶;善用工具提升效率,也坚守思考与创造的边界。
毕竟,AI应该是我们的翅膀,而不是绑在脚上的沙袋。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