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四千六百八十七块。
这是我把八年喝茶的订单从电商账单里一条一条拉出来,加出来的总和。当那个数字跳出来的时候,我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我怎么这么蠢"的笑。
我叫小波,三十二岁,深圳程序员,喝茶八年。做我们这行的人,都有点强迫症,事情要么不做,要做就做个明白。这一次,我决定把喝茶这事儿做明白。
事情起因是今年年初。我女朋友跟我摊牌,她要出国读书两年,让我这两年好好攒钱,回来再考虑买房。
我答应得很爽快。挂了电话之后,我打开各大支付平台的账单,开始做"开支审计",毕竟要攒钱,得搞清楚钱花哪儿了。
拉完之后我发现一件事:过去八年,我在茶叶上的总支出,三万四千多。
我第一反应是,"怎么这么多?"我印象里我喝茶也就买个几千块的。八年下来三万多,这个数字明显超出了我的心理预期。
我把所有订单按类别做了分类:名山古树料、中期茶收藏、"大师限量"系列、"茶农直发"单品。分完类,我又按山头做了子分类:冰岛、老班章、易武、昔归、景迈、倚邦、老曼峨、南糯山……

这些年买的茶堆满的茶柜
分完类,我开始干一件"残忍"的事,把每一饼茶标注"估计的真实价值"。
这个估值怎么来?我一饼一饼搜,看同样包装、同样描述在其他店是什么价、看这个山头现在的产量数据、看"茶叶拼多多"上类似料子的批发价。不是说拼多多就是基准,而是把"真实流通价"作为一个参考。
搞了整整一个周末。我老婆都说我有病。
结果很扎眼:三万四千的支出,按"估计真实价值"估算,我手上那一堆茶的总价值不超过五千。
八年投入三万四,现在手上资产五千。逻辑上讲,这是一个血亏的生意。
我把Excel发给几个程序员朋友看。他们看完也笑,"小波你这八年的ROI,比我炒股还惨。"
我笑,但心里不舒服。不是因为钱,是因为我花这么多时间精力研究、学习、品鉴,结果喝的大半都不是真东西。
Excel里我做了一个最细的对比,我这八年买过三饼"布朗山老曼峨古树",每饼分别是480、780、1200。这三饼当时从三个不同渠道买的,味道差别不大,都是苦底重,甜度低。我一直以为"老曼峨就是苦味",这是我从一个茶友嘴里听来的"常识"。
但是我搜了一下,老曼峨的核心古树,虽然是苦底为主,但是回甘快、甘味重,不是一味的苦。真正的老曼峨是"苦尽甘来",不是"一直苦"。
我那三饼"老曼峨",苦得没有回甘的。按真老曼峨的标准,大概率不是。

我的"老曼峨",苦但没有回甘
我决定去一趟老曼峨。这个山头跟老班章、冰岛比,在茶圈里属于"小众",我觉得去这种地方找真东西,套路应该少。
我在一个茶山博主的推荐下,联系上了老曼峨寨子里一个做茶的人——阿力,三十多岁,布朗族,祖上做茶几代人。阿力在电话里对我说:"来吧。老曼峨我们寨子没什么外人来,你来正好。"
今年五月,我请了个三天小长假,飞到西双版纳。阿力开一辆皮卡来景洪接我。从景洪到老曼峨,两个多小时山路。
阿力个子不高,瘦瘦的,眼神很深。一路上他话不多,偶尔指指窗外,"左边是布朗山""右边过去就是老班章"。
到老曼峨寨子已经傍晚。老曼峨寨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布朗族聚居地。阿力家在寨子西头,两层木结构小楼,外表普通。他老婆已经做好了晚饭,酸笋鸡汤、烤鸡腿、米饭,很朴素。
吃完饭,阿力说:"来,喝茶。"
他从后厨拿了一个麻袋,对,就是那种装粮食的麻袋,散料就装在里面。他用粗糙的陶壶泡茶。动作粗犷,没有任何"茶艺感"。
第一杯推到我面前。

阿力的茶壶,一看就是日常用的
我端起来。先闻一股很野的香气,带着苦涩的底,闻起来并不"讨好"。
抿一口。入口,苦!不是那种涩的苦,是那种非常浓郁的、直冲舌根的苦。我差点吐出来。但是我没吐。我强忍着,让那口茶在嘴里待了两三秒,然后咽下去。神奇的事发生了,咽下去那一瞬间,舌根开始冒出一股非常强烈的甘,从舌根往舌尖蔓延。就像甘草含嘴里的回甜,但是更猛烈、更浓郁。
那股甘,持续了起码两分钟。我静静坐着,感受嘴里的变化。
阿力看着我,等我反应。
我说:"阿力,这就是真正的老曼峨?"
他笑:"兄弟,真正的老曼峨就这样,苦得你想吐,甘得你忘不了。没有后面这股甘,那就不是老曼峨。"

这一口下去,我懂了什么叫"苦尽甘来"
我跟他讲我之前买过的三饼"老曼峨"。阿力听完说:"那些是用苦底重的料子拼的,没有老曼峨的甘。很多商家知道'老曼峨苦'这个特征,就随便找点苦料子冒充。反正你不喝真的,你觉得苦就是老曼峨。"
这又是一次"没有参照系"的体会。
那天晚上,阿力一泡一泡给我泡他家自己做的老曼峨。我喝了六七泡,嘴里那股甘一直在,从来没有停过。
我喝到后半夜,实在喝不动了。阿力说:"你去睡吧,明天带你上山。"

那一晚,我喝到半夜才睡
第二天一早,阿力带我上老曼峨的古树园。
老曼峨的古茶树很特别,树形都偏"矮壮",不像冰岛那种高挑的、不像老班章那种霸气的。老曼峨的树矮壮、枝干粗,叶片厚。阿力说这和老曼峨的土壤和气候有关,树长成这样,料子才有那股苦后回甘的劲儿。
阿力指着一棵说:"这棵四百多年了。我爷爷我爸我,我们家三代人采过它的叶子。"
我伸手摸那棵树。树皮粗糙,深灰色,有厚厚的苔藓。

这棵四百年,阿力家三代人采过它的叶子

老曼峨的古树,矮壮,有一种"拙"的美
阿力告诉我,老曼峨这个寨子比较偏,很多茶客不知道,所以古树茶被冒名的情况相对少一点。但是这几年随着大家开始追求"小众山头",老曼峨的名字也慢慢被人拿去做文章。他说:"兄弟,你之前买的那三饼,包装应该都做得很'小众'、很'特色',对吧?"
我点头,正是这种"小众山头""限量特供"的包装吸引我下的单。
阿力笑:"所以这个套路,现在已经扩展到各种小山头了。以前冒充冰岛、老班章,现在冒充老曼峨、昔归、倚邦。茶客们越追小众,越容易被割。因为小众意味着你喝得更少,参照系更弱。"
这话又扎到我了。
下午,阿力演示了做茶流程。老曼峨的杀青温度相对偏低,时间偏长,这是为了保留老曼峨特有的"苦尽甘来"的苦底,苦底不能杀掉,但也不能太重。这个度的把握,靠的是几十年做茶的经验。
阿力说:"兄弟,这个工艺我学了十几年。外面那些'老曼峨',基本没几家真的按老曼峨工艺做的,他们用别的山头的苦料,随便杀一下、压一下,就挂个'老曼峨'卖。味道能差一半都不止。"

老曼峨的杀青,温度、时间都有讲究
我在老曼峨住了三天。每天阿力带我转寨子、上茶山、看做茶、喝茶。这三天我记了厚厚一本笔记,回去我要把它整理进我的Excel里,做成一个"真伪品鉴手册"。岩三看了我的笔记本,说:"你这个小伙子,有心。"
有一晚上,阿力还跟我讲了他们寨子里这几年的事。他说老曼峨以前是没什么外地人知道的小山头,这几年因为"小众、苦味独特"被一些茶商发现,开始被拿出去炒作。但是炒的是名字,真正的料子还是守在寨子里。这是个"名字先出去、身体没出去"的状态。外面的人买"老曼峨",买的大部分是名字,不是身体。
我问阿力:"你们不担心这个状态吗?"
他想了想,说:"担心也没用。我们这代守住,下一代接上,就算外面世界翻天,我们这寨子就这个样子。真正要来找真东西的人,自然能找到我们。至于那些只想买个'名字'的,他们买假的去,也不影响我们。"
这个心态让我挺感慨阿力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还有人能这么"不上心",反而让人心里踏实。
走的时候,阿力给我打包了几款。冰岛五寨、秘境高杆,还有他自家做的老曼峨春茶饼。他说量不多,够你自己慢慢喝。

阿力给我打包了几款
回到深圳,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我那张"喝茶八年Excel表"完善了一下,新增了几个字段:"是否真"、"判断依据"、"学费损失"。每一饼茶,我都给了一个综合评估。
然后我把整张表打印出来,贴在书房的墙上。
我女朋友看到了,问:"你这是干嘛?"
我说:"这是我八年的教训总结,贴出来提醒自己。以后再有人跟我讲什么'大师手作''限量珍藏'的故事,我先看一眼这张表。"
她笑:"你们程序员,偏执。"我没反驳。
写完这些,心里踏实了。
以前觉得自己靠经验喝茶,现在知道了,我靠的是一堆故事堆砌起来的幻觉。
数据说明一切,没有数据,就没有真相。每天泡一壶,一边喝一边想:这八年的学费,总算没白交。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