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美国费城摩尔学院的一间充满机油味与高频噪音的机房内,几位被称为"计算员"的工程师正通过插拔纵横交错的电缆和拨动上百个物理开关,将复杂的核爆物理方程输入到人类历史上第一台通用电子计算机ENIAC之中。此时的"软件"尚无任何独立形态,它仅仅作为附着在巨型硬件实体上的纯粹数学逻辑而存在。
历经七十余年的剧烈演化,当前的人工智能智能体(Agent)已能通过理解自然语言指令,自主跨越多个异构系统调取数据、完成复杂的审批流转,甚至自主修改底层代码以适应新环境,其过程已基本实现无需人工干预的自动化。

图1:1945年,ENIAC——人类历史上第一台通用电子计算机,软件尚无独立形态
探究这七十余年间"软件形态"从物理逻辑向自主智能的演进,传统的线性技术叙事——如从机器码到高级语言、从单体架构到微服务的层级迭代——往往只能解释技术细节的演进,而难以触及底层逻辑跃迁的本质动因。软件为何从硬件的附属品演变为庞大的商业SaaS系统,又为何在今日正蜕变为自主运转的数字劳动力?
为了厘清这一脉络,我们必须超越技术本身,从人类生产活动的根源出发,分析支撑这一演进过程的底层生产要素。
借助「唯物史观」对数字生产过程进行解剖
要分析软件演进的规律,首先需要分析其诞生的背景及其在人类生产体系中的地位。马克思在《资本论》中,对人类劳动过程的核心要素进行了精辟且超越时代的界定:
"劳动过程的简单要素是:有目的的活动或劳动本身、劳动对象和劳动资料"。
在数字世界的生产活动中,这三大要素呈现出严密的逻辑映射关系。如果将软件系统置于这一理论框架下,我们会发现其角色具有非常的合理性。
劳动对象(Labor Object):马克思定义为"劳动者把自己的劳动加于其上的东西"。
在软件产业的生产过程中,这表现为待解决的业务需求、待处理的各类原始数据,以及需要被数字化手段改造的现实生产流转过程。
劳动资料(Labor Means):马克思定义为"劳动者置于自己和劳动对象之间、用来把自己的活动传导到劳动对象上去的物或物的综合体"。
软件,作为一种由人类编写的代码、架构与算法逻辑构成的综合体,本质上是人类数字生产能力的工具化体现,是典型的"劳动资料"。算力、算力模型及各类基础设施亦归于此类。
劳动者(Laborer):马克思定义为具有目的性、能动性活动的主体。
在软件生产关系中,初期的劳动者是掌握高精尖物理知识的科学家;信息化时代则是成千上万的程序员与白领员工。尽管现代AI表现出了惊人的自主性,但在唯物史观的严谨视角下,目前的AI仍属于人类劳动能力的对象化延伸,是被物化的"死劳动",其背后仍是人类智能的集体结晶。
唯物史观的核心洞察在于:生产力(人类通过软件改造世界的能力)的提升必然会导致劳动对象的规模与复杂度急剧膨胀,进而迫使作为生产工具的劳动资料(软件形态与架构)发生根本性的范式变革,以重新匹配日益变化的生产关系。
下图展示了在数字生产中,“生产力”三要素随技术时代的演进映射关系:

图2:生产力三要素随时代的变化而变化
软件形态的解构:范式、工具与载体
为了更深入地分析作为"劳动资料"的软件形态,我们需要建立一个多维度的界定框架。软件的形态并非单一的代码结构,而是由哲学、工程与物质三个层面共同构成的复合体。
范式(Paradigm/Mode):这是软件的设计哲学。它定义了人类如何将现实世界的矛盾抽象并映射到逻辑空间。它是软件形态的"灵魂",决定了系统解决问题的根本方式。
工具(Tools):这是人类实现范式的具体手段,包括编程语言、编译器、建模验证软件以及模型检测算法等。工具的先进程度决定了人类作为劳动者能够将多少劳动转化为高效的劳动资料。
载体(Carrier):这是软件形态赖以存在的物质基础。它涵盖了从最底层的半导体硬件架构,到中层的操作系统(如Unix, Linux),再到上层的云基础设施与分布式文件存储平台。
在范式层面的分析中,本文引入"自洽性(Self-consistency)"这一概念。
“自洽”是一个跨越哲学逻辑学与基础物理学的严谨概念:
在哲学与逻辑学中:指一个形式系统内部的公理或规则不自相矛盾,能够不依赖外部特殊假设,逻辑闭环地推导出结论 。
在物理学中:如“自洽平均场理论”(Self-consistent mean field)或“诺维科夫自洽原则”(Novikov self-consistency principle),指系统在没有外部额外干预的情况下,其演化结果能完美满足其初始设定,达成稳定的物理闭环 。
在软件架构中,我们将该概念映射为:
"自洽的系统":指软件能够依靠自身的架构规则,端到端地闭环完成预设业务目标,无需人类作为"逻辑补丁"或"手动中继"进行介入。
"非自洽的系统":则意味着软件架构存在逻辑断层,系统仅能完成碎片化的任务,必须依赖人类在不同系统间手动搬运数据、做出主观判断。在这种状态下,人类劳动者被迫充当了弥合系统裂痕的"胶水"。
通过唯物史观审视软件形态的演进,我们清晰地看到了一场从确定的"工业自洽",到" IT胶水(非自洽)",再到回归更高阶的"AI新自洽"的历史轮回。
一、 工业自动化时代的"自洽":逻辑与现实的严密对接(1950s-1970s)
在计算时代的拂晓,由于劳动对象的边界极为清晰,软件作为劳动资料与劳动者之间的关系呈现出一种原始而高效的和谐。这一时期的软件形态特征可以概括为完全的"物理自洽"。
劳动对象的纯粹性与确定性
在ENIAC诞生初期,其劳动对象是高度物理化的,主要是大国博弈背景下的核爆方程模拟和弹道计算。这种劳动对象具有极高的数学确定性,所有的变量都在物理定律的支配下运行。此时的软件逻辑直接映射了物理世界的运行轨迹,不存在任何由于人类主观介入产生的语义歧义。
PLC与梯形图:自洽范式的工业样本
1968年,Dick Morley发明了世界上第一台可编程逻辑控制器(PLC)——Modicon 084。这标志着工业软件范式的诞生。Morley的设计初衷是取代工厂内极其复杂且难以维护的硬接线继电器系统。

图3:1968年,Modicon 084——世界上第一台可编程逻辑控制器(PLC)
在PLC出现的背景下,软件形态展现出了惊人的自洽性:
劳动资料形态:利用软件化的"梯形图(Ladder Logic)"逻辑模拟继电器电路。系统通过传感器(Sensor)获取物理信号,经过预设的逻辑布尔运算,直接输出指令驱动执行器(Actuator)。
范式闭环:由于工业流水线的操作(劳动对象)具有高度机械化和因果确定性,简单的代码逻辑足以覆盖整个劳动过程。此时的软件是自洽的,它在工厂时钟的滴答声中,能够端到端地驱动整条防线,无需操作员在每个逻辑节点进行人工确认。
劳动者的角色:作为机器主人的科研精英
在这一阶段,劳动者的群体极小,主要是对底层物理规则有深刻理解的科研人员与高级技术员。他们的劳动是创造性的,是在构建第一套将物理世界数字化的"劳动资料"。
在Modicon 084的开发过程中,Morley和他的团队作为能动性主体,其劳动过程与劳动对象紧密统一,并未发生深刻的异化。
下表总结了工业自动化时期的形态特征:
然而,随着生产力的发展,这种小而美的自洽性很快就被大规模商业生产的巨浪所冲破。
二、 信息化时代的"非自洽"与资本对劳动的规训(1980s-2010s)
随着个人计算机革命与全球化的展开,软件形态发生了根本性的蜕变。它从硬件中剥离,演变为独立的巨型商业系统。然而,从唯物史观深入剖析,这一阶段的软件形态却从"自洽"演变为极度依赖人工干预的"非自洽"。这种形态的错位,实际上是资本逻辑对劳动过程的主动异化。

图3:20世纪90年代的JOBS办公场景,信息化浪潮将软件推向每一个桌面
劳动对象的恶性膨胀与不确定性
这一时期的劳动对象不再是稳定的物理定律,而是极度复杂、充满变数的人类社会经济流转。企业资源规划(ERP)、客户关系管理(CRM)以及复杂的供应链协作,这些劳动对象不仅数据量庞大,而且其背后的商业逻辑往往是非结构化的、模糊的且频繁变化的。
劳动资料的碎片化:SaaS孤岛的形成
为了应对复杂的商业环境,软件架构演变为以数据库为核心的刚性逻辑外壳。以SAP、Oracle、Salesforce为代表的厂商确立了分层架构范式。然而,软件作为一种特殊的劳动资料,在资本的驱动下产生了严重的断层:
商业边界造成的逻辑断裂:部分软件厂商为了建立商业护城河,故意使系统架构封闭,制造数据孤岛。
功能的碎片化:企业的业务流转横跨财务、生产、销售等多个部门,但由于劳动资料受到技术成本与组织壁垒限制,没有任何一套软件能完全覆盖全生产链条。
劳动者的异化:沦为系统的"人力胶水"
在这种非自洽的形态下,劳动者发生了马克思所描述的深度异化。由于软件(劳动资料)无法全面覆盖业务逻辑(劳动对象),系统之间留下了大量的空白地带。这些"逻辑裂痕"最终必须由人类来填补:
数据搬运工:例如员工被迫在OA、CRM和财务系统之间频繁导出Excel,手动核对数据并执行录入,或者各种工单的统计等。
规则枷锁:劳动者不再是利用工具,而是被强制塞进刚性的、往往与现实脱节的软件流程中。
杜纳耶夫斯卡娅的著作《马克思主义与自由》中提到:“然而,资本主义生产的变态性质就在于人不再是机器的主人;相反,机器倒成了人的主人。机器的工具性在工厂时钟的滴答声中表现出来。”
在此阶段,非自洽的本质是:劳动资料的广度远远落后于劳动对象的扩张速度,为了维持生产效率,资本被迫通过剥夺人的创造性,让劳动者异化为弥合系统逻辑断层的"人肉传感器"和"手动转发器"。
下表揭示了信息化时代软件非自洽性导致的三要素冲突:
三、 智能化时代的"新自洽":大模型驱动的"一般智力"回归(2020s 至今)
当历史进入2020年代,算力的指数级跃升与大型语言模型(LLM)的成熟,开启了所谓的"Software 3.0"时代。软件三要素在更高维度上实现了重新统一,软件形态开始向一种全新的、具备推理能力的"新自洽"回归。
劳动对象的再次变迁:非结构化意图的捕获
在智能化时代,劳动对象进一步扩张为包含非结构化文档、多模态语义信息以及人类模糊意图的端到端任务。这种对象不再受限于表格化的数据,而是要求系统能够理解诸如"根据本周市场报告调整所有库存并在下周一前生成促销文案"这类复杂的、开放式的指令。
劳动资料的跃迁:从SaaS到AaaS(Agentic AI)
劳动资料的形态经历了从被动工具向主动智能体的惊人跃迁。这种跃迁在范式层面表现为"概率性编排"取代了"确定性连线"。
在这个"新自洽"体系中,可见有:
自主规划能力(Planning):AI Agent能够根据目标自动分解步骤,无需人类规划路径。
工具使用能力(Tool Use):Agent可以自主调用不同的API、数据库甚至编写临时脚本,主动跨越系统边界。
自我一致性与验证(Self-consistency):通过采样多个推理路径并取多数共识(Majority Vote),系统在逻辑层面提升了产出的可靠性。
这种数学上的自洽性,使得软件能够应对充满不确定性的现实任务。斯坦福的《Generative Agents》论文证实,智能体能够在开放环境中自主完成社交、工作与长期任务,这标志着软件重新实现了端到端的自洽执行。
劳动者地位变化:从"胶水"到"一般智力"的行使者
在此范式下,人类劳动者开始从机械的数据搬运和流程操作中解脱出来。劳动者的身份正在向马克思所言的"一般智力(General Intellect)"的具象化代表演进。
马克思在《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通常被简称为《大纲》或《手稿》)中预测,随着生产力的发展,社会积累的普遍知识(General Intellect)将通过机器表现为直接的生产力,人类将不再是生产过程的主要执行者,而是作为管理者和监督者存在。现在的AI Agent正是这种社会积累知识的物化形态。
原文:劳动表现为不再像以前那样被包括在生产过程中,相反,人表现为以生产过程的监督者和调节者(Wächter und Regulator)的身份同生产过程本身发生关系……“劳动者”不再是生产过程的主要当事人,而是站在生产过程的旁边。
下表比较了信息化与智能化时代软件三要素的本质区别:
四、 终局推演:迈向 Software 5.0 与形态的物理破壁
依据唯物史观逻辑推演,当前基于大语言模型的"新自洽"仅是历史的中转站。随着基础模型向世界模型进化,未来的软件形态将向由智能体完全主导的 Software 4.0(Agentware)乃至由通用人工智能(AGI)驱动的 Software 5.0(Mindware)纪元演进。

图4:宇宙数据中心概念图:当软件成为自主运转的数字劳动力,算力基础设施成为新的"生产资料"
劳动对象的彻底破壁:世界模型的诞生
未来的劳动对象将跨越数字与物理的鸿沟。软件内核将演化为理解物理规律、因果关系与未来演化的"世界模型(World Models)"。
结合具身智能,软件将不再仅仅存在于屏幕中,而是能够直接操作物理实体,执行超越纯数字逻辑的任务。这意味着劳动对象实现了从"虚拟流程"向"物理现实与预测推演"的跨越。
劳动资料的终极黑盒化:结果即服务
预测,在 Software 5.0 时代,软件的工具属性将可能彻底消亡。商业模式将从 SaaS 全面转向"结果即服务(Outcome-as-a-Service)"。企业将不再采购具体的软件使用权,而是直接向 AI 驱动的自治系统采购业务结果(如"一份经实地调研后达成的市场占有率增长方案")。在这一进程中,软件形态表现为隐形的、透明的且极度自洽的"自治生产力"。
劳动者的边缘化与"自治资本"的挑战
这是唯物史观分析下最为深刻的潜在矛盾。当迈入 Software 5.0 时代,人类文明积累的全部科学范式与技术模式将被完全固化在超级劳动资料(Mindware)中。
如果驱动这些系统的核心生产资料(算力、核心算法与全球数据集)仍被极少数跨国巨头垄断,这种具备绝对自洽能力的软件将从"劳动工具"异化为无需劳动力参与便能自主增值的"自治资本(Autonomous Capital)"。这种变革可能导致极冷酷的社会分层:
少数支配者:掌握核心算力与模型主权的少数主体。
边缘劳动者:绝大多数智力劳动者可能由于无法提供比 AI 更高的自洽价值,而被抛出核心生产循环,沦为系统边缘的零工,负责提供难以模拟的人类情感。
这一演进会将人类社会"劳动与资本"的传统矛盾推向了历史的极值。
预告:数据和软件的关系与更迭
技术演进的本质是劳动资料形态不断为了匹配劳动对象的扩张而进行的自我革命。软件形态从最初依附硬件的微弱逻辑,成长为异化人类的庞大体系,并最终进化为具备自主意识雏形的智能实体,实现全维度的"新自洽"。
然而,就像文章开篇说的,软件这个“载具”的每一代跃迁,背后都离不开"燃料"(数据)供应链的迭代。
如果软件是驱动生产力前行的"载具",数据便是为其提供动力的"燃油"。正如原油无法直接驱动现代发动机,原始数据必须经历一条严密的工业化加工链路。
这意味着,为了让未来更高阶的软件形态(如世界模型)能够高效消化不断膨胀的数字资产,数字世界必然演化出另一套专门针对数据处理的庞大工具体系。这套体系同样经历了深刻的历史更迭:从早期满足简单确定性业务的关系型数据库,到反恐战争与Web 2.0时代催生出的粗放式大数据技术(如Hadoop,用以处理大规模"原油"),再到如今专为大模型推理提供高密度语义燃料的向量数据库与多模态数据加工平台。
数据处理工具(数据库、数据平台)是如何一步步从简单的"储油罐"演化为智能化的"自动化炼油厂"的?这条支撑起软件架构跃迁的"数据供应链"又将如何决定未来智能体的最终效能?这将是下一篇文章的核心命题。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