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把生产力推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后,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人类还需要继续工作吗?
直觉的答案是:不需要了。机器能做大部分事,人终于可以从劳动中解放出来,去享乐、去创造、去自由生活。
这个答案听起来很美好。但赫伯特·马尔库塞在半个多世纪前写的两本书——《单向度的人》和《爱欲与文明》——给出了一个反直觉的回答:问题不是人类还需不需要工作,而是我们把工作理解为什么。
而且他的推理路径,远比"AI替代劳动"这个简单叙事要深刻得多。
马尔库塞的推理路径
马尔库塞的思考起点是弗洛伊德。弗洛伊德认为,文明的代价是压抑——人必须克制自己的本能欲望(尤其是性和攻击冲动),社会才能运转。这个压抑是"必要的恶"。
马尔库塞做了一个关键的区分。他说,弗洛伊德说对了一半,但漏掉了另一半。
压抑分两种:
基本压抑——为了人类生存和文明延续所必须的本能克制。比如你不能想吃就吃、想睡就睡,你需要劳动、协作、延迟满足。这种压抑的根源是物质稀缺——资源不够,所以人必须克制。在生产力低下的时代,这种压抑是逃不掉的。
额外压抑——不是为了生存,而是为了维护特定统治秩序而被强加的压抑。当生产力发展到一定程度,物质已经足够支撑所有人过上有尊严的生活时,社会仍在施加远超"基本需要"的压抑。这种压抑的根源不再是稀缺,而是秩序维护。
拿 996 来说。把它放到"基本压抑"的框架里解释,逻辑是这样的:"你不拼命工作就无法生存——因为资源有限、竞争激烈,这是自然规律。"这个说法在物质还在爬坡的时代是成立的。但今天的人类社会早已不是这个状态。AI 能在几秒内完成过去需要人做几个小时的工作,全球产出足够所有人过上体面生活,但人还在加班做同样的事。这不是因为"物质不够",而是因为分配方式和组织方式没有跟着生产力一起进化。
996 真正服务的不仅是"产出最大化"。当边际产出已经明显递减时(深夜工作的效率远低于白天),它还在持续,说明它还有别的功能:
第一,它是一道筛选门槛。它能快速筛掉那些"有选择的人"——有家庭的、有副业的、有别的追求的。留下来的是那些"只能靠这份工作活着"的人。这些人最稳定、最难离开。
第二,也是最隐蔽的一层:疲惫本身就是一种控制手段。 当一个人每天工作 12 小时,他就没有时间去思考"我为什么在过这样的生活"。他没有精力去学习新技能、去建立社会关系、去形成独立的判断力。一个精疲力竭的人是最安全的——他不会质疑系统,因为他连质疑的力气都没有。
马尔库塞说得很狠:发达工业社会的统治力量,不是通过暴力让人服从,而是通过让人"自愿"投入一个耗尽自己全部生命力的系统,来实现比暴力更有效的控制。当 996 被包装成"福报"、"年轻就该拼",压迫就内化成了自我要求。你自己就会强制自己。
马尔库塞的核心判断是:随着生产力(包括AI)的发展,基本压抑的必要性在持续降低。但问题在于,社会仍在施加额外压抑,而且手段越来越隐蔽。
这就是《单向度的人》里的核心命题。发达工业社会创造了一种"舒适的不自由"——你以为你自由了,因为你有了消费选择、娱乐方式、休闲时间。但你的需求本身是被系统塑造的:你"想要"的东西,恰好是系统需要你消费的东西。
用今天的话说:你刷短视频的"自由",你的"享乐"欲望,很可能不是你自己的。
那AI时代的答案是什么?
如果马尔库塞活在今天,他大概会这样说:
AI确实让很多劳动变得不必要了。但这不意味着人不需要工作了。它意味着——我们终于有条件把"工作"从"不得不做的苦役"变成"想要做的爱欲表达"。
这个区分极其重要。
马尔库塞在《爱欲与文明》里借用了弗洛伊德的"爱欲"概念。爱欲不只是性欲,而是人的创造性冲动——那种想做出点什么来、想让某样东西从"无"变成"有"的内在驱动力。
在这个框架下,劳动可以有两种形态:
异化劳动——为了外在目的而做,劳动本身是痛苦的,目的是为了换取生存资料。这是资本主义下绝大部分工作的形态。
爱欲劳动——劳动本身就是满足的源泉。你做一件事不是因为"不做就没饭吃",而是因为做这件事本身让你感到充实。
马尔库塞不是在说"人应该完全躺平",他是在说"人应该有不被迫劳动的自由,同时也应该有去创造性劳动的条件"。
AI恰恰提供了这个条件——当物质生产不再需要所有人投入全部时间,社会终于可以把资源投入到那些"做了本身就很快乐"的事情上。
抑制享乐必须是社会规训的一部分吗?
这是个更狠的问题。
从人性角度看,弗洛伊德说对了一件事:完全不受约束的本能满足无法支撑长期稳定的社会。基本压抑是必要的。
但"基本压抑"绝不等于"抑制享乐"。
克制冲动 ≠ 否定欲望。
马尔库塞要解放的不是"想躺就躺"的消极自由,而是人有能力去爱、去创造、去把自己的生命力投注到世界中的积极自由。
这两者有一个经常被混淆的差别:
消极享乐是消费式的满足——刷视频、买买买、即时快感。这种满足是短暂的,之后会回到空虚。
爱欲满足是创造式的满足——做出一个产品、写完一篇文章、帮到一个人。这种满足是持久的,因为它在你的生命和外部世界之间建立了真实的连接。
一个被AI全面解放的社会,如果只停留在"消极享乐"层面,那就是马尔库塞最担心的——人在舒适中丧失批判能力,成为"幸福的奴隶"。
但如果解放到了"爱欲满足"的层面,那就是他最期待的——人终于可以从额外压抑中挣脱,把生命力投注到真正有意义的事情上。
还存在其他可能性吗?
从社会发展角度,我认为至少有三条路径:
路径一:消费主义牢笼
AI极大提升生产力,物质极大丰富,人不需要工作也能活得下去。但与此同时,系统通过更精准的消费引导、娱乐算法、即时满足机制,让人自愿放弃创造,沉溺于被动享乐。人"不需要工作",但也不再创造。这是马尔库塞的"单向度社会"终极形态。
路径二:创造性解放
AI接管重复性劳动,人把精力投入创造性活动——艺术、科学、社区建设、深度社交。劳动不再是生存手段,而是爱欲表达。这种路径需要社会制度的配套——教育资源、社会保障、意义感的公共建构。不是自动发生的,需要选择。
路径三:分裂社会
一部分人进入路径二,另一部分人进入路径一。AI创造的财富集中在少数人手里,多数人靠基本收入活着,但失去了创造的动力和能力。这不是未来主义想象,而是当前趋势的自然延伸。
三条路径都在同一个技术条件下展开,决定分化方向的不是AI本身,而是社会如何组织AI创造的丰裕。
所以回到最初的问题
AI时代人类还需要工作吗?
马尔库塞式的回答:需要,但不是你现在理解的"工作"。
不需要的是异化劳动——为了生存被迫做的、本身毫无意义的事。
需要的是爱欲劳动——创造性地把自己的生命力投注到世界中,因为这件事本身就是满足的源泉。
这两者的差别不是"做不做",而是"为什么做"。
AI把前一种劳动的必要性降到了历史最低点,但后一种劳动的意义反而被推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因为当"不得不做"的事越来越少,"想要做"的事就定义了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有人觉得AI时代的终极自由是不需要再工作。马尔库塞会告诉你:终极自由不是不工作,而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你真正想做的。
前者是消极的解脱,后者是积极的解放。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