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
传统领导力以股东价值和经济绩效为核心导向，将技术视为降本增效的工具，忽视了技术背后的人文价值与社会意义。在AI时代，传统领导力暴露出明显的局限性：当AI能够替代大部分重复性劳动，员工职责不再局限于完成任务，企业竞争力也不再单纯依赖效率优势，“企业为何存在”的使命问题，将成为决定企业能否长期存续的关键。
美国管理学家吉姆·柯林斯在《基业长青》中指出，高瞻远瞩的企业与普通企业相比，最关键的第一步，是树立超越利润的由使命和价值观组成的企业理念。在AI技术重构一切的今天，这一命题被赋予了深刻内涵——使命不再是企业的“附加装饰”，而是领导力的“核心锚点”，是决定企业存在意义与价值的航向标，是应对技术变革、凝聚组织力量的根本遵循。
企业领导者要跳出短期利润的桎梏，重新定义“企业为何存在”，以超越利润的价值主张作为技术应用的锚点，方能在这个人机协同的新纪元中，重塑组织韧性并实现可持续增长。
使命重构是AI时代领导力核心
AI时代，超越利润的企业使命日趋重要。埃森哲两位高管保罗·多尔蒂和詹姆斯·威尔逊在《机器与人》中深刻指出，下一代企业的竞争优势将不再仅仅依赖于技术本身，而是依赖于“人性化”的方法——即如何将人类的同理心、道德感与AI的强大运算能力结合起来。
这就要求AI时代的企业领导力必须完成根本性的范式跃迁。当下，很多企业变革往往聚焦于“如何适配技术（硬技能）”或“如何管理远程/混合办公的员工（软技能）”，却未能触及最底层的灵魂拷问：如果AI能做几乎所有的事情，那我们这家企业聚集一群人，到底是为了什么？只有重构超越利润的企业使命，才能摆脱上述困境。
领导者需要为技术划定“善”的边界。技术进步是一把双刃剑，对人类未来走向的影响存在很大不确定性，有责任感的企业家需要更加重视技术向善的责任与使命。围绕人类幸福与福祉的清晰使命是抵御技术反噬的防火墙。当企业的使命是“提升人类幸福与福祉”时，领导者就会自觉抵制那些可能损害客户隐私的AI算法，哪怕该算法能带来短期的利润飙升。
企业组织还应为员工提供“心”的归属。按照马斯洛需求理论，归属与爱是人类在超越安全需求、生理需求后的重要精神需求。使命是AI时代人机协同的黏合剂。AI可以替代逻辑推演，但无法替代人类的共情与信仰。使命导向型领导力能够让员工从“完成任务的机器”升华为“实现共同愿景的布道者”。
长期使命可以为资本注入“长期”耐心。牛津大学教授科林·梅耶指出，企业存在的目的是为了解决人类和生态问题，并在此过程中产生利润，而不是通过制造问题来获利。在AI带来剧烈波动的时代，清晰的使命能够向市场传递长期主义信号，获取耐心资本的支持。
使命导向型领导力四大特征
要实现从利润驱动向使命驱动的跨越，领导者需要展现出AI时代的全新特质。通过对全球多家成功跨越技术周期的企业进行深入研究，本文提炼出AI时代使命导向型领导力的四大核心特征。
一是企业领导者需要拥有基于使命的价值锚定力。在算法可能带来无数种商业变现路径时，企业领导者必须拥有强大的战略定力，利用使命作为过滤网。他们不仅关心“AI能为公司省下多少钱”，更时刻追问“这一AI应用是否违背了我们的初心，违背了公司存在的根本意义和价值”，还要关心企业对于员工、客户、社会的根本价值是什么。当企业的目的不仅仅是利润，而是充分考虑企业对员工就业、人的社会链接需求、人类幸福与和谐发展的责任使命时，AI就更容易成为员工的助手，而非员工的“对手”。
二是企业领导者需要具备人机共生设计能力。卓越的企业领导者不再将AI视为员工的“替代品”，而是将其设计为员工的“外脑”和“赋能器”。企业不仅是股东的利润回报来源，更是雇员实现自我价值的平台，他们通过使命引领，重新设计工作流程，将重复性劳动交给AI，将创意、同理心、战略思考等人性光辉留给员工，员工得以利用AI技术为社会创造更大价值，而非被AI替代。
三是企业领导者需要具备更加敏捷的道德直觉。AI的发展速度远超法律法规的完善速度。使命导向型领导者必须具备敏锐的道德直觉，能够在没有明确法律条文约束的灰色地带，依靠企业使命做出符合人类长远利益的伦理决断。
四是企业领导者需要具备更强的生态同理心（Ecosystem Empathy）。AI的部署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使命导向型领导者不仅关注企业股东和员工，更将视野扩展至供应链、社区乃至更广泛的社会生态，致力于利用AI技术消除数字鸿沟，而非加剧社会不平等。
▲重塑领导力的核心，在于能否穿越“效率至上”的喧嚣，把超越利润的价值追求注入组织体系，重构企业使命，找到AI 时代企业存在的意义与价值。
如何构建使命导向型领导力
构建使命导向型领导力是一项涉及组织基因重组的系统工程，企业领导者需要从使命重塑、使命传达、使命落地、使命迭代四个维度，将超越利润的使命贯穿于组织运营的全生命周期。
1.使命重塑——重新定义“为何存在”
使命重塑要求领导者带领高管团队跳出现有业务模式，站在“未来社会需要什么”的高度进行反思。以下为可以实施的一些参考策略。
开展多维度的使命研讨。领导者不应在真空中闭门造车，应当看到企业对于员工、社会的深层意义与价值，邀请员工代表、核心客户、外部利益相关者，甚至是AI伦理专家加入使命研讨会。探讨的核心问题应包括“公司可以为社会创造什么价值，承担何种责任”“AI技术如何让核心价值放大十倍，而不是让成本大幅缩减”等。
将技术赋能融入使命内涵。AI时代的企业使命，必须回答人与技术的关系。例如，跨国消费品巨头联合利华（Unilever）不仅利用AI优化全球供应链，更将其使命聚焦于“让可持续生活成为常态”，其AI应用严格服务于减少碳足迹、研发环保材料这一超越利润的愿景。当企业仅仅是股东的企业时，雇员更容易与企业形成的是劳动力的交换关系，而AI将成为劳动力的替代者；当站在人类社会整体角度思考企业存在的价值与意义时，AI则成为劳动力的有力伙伴。
建立“有所不为”的负面清单。使命重塑不仅要明确“我们要做什么”，更要确立“因为我们的使命，在AI应用上我们坚决不做某些事”。这种克制正是使命生命力的体现。当前众多企业在利用AI进行降本增效，其中减少雇员数量成为一些企业使用AI的目的之一，而这种情况往往会遭到雇员的潜在抵触与对抗，最终发现AI带来降本增效的同时，也给企业埋下很多隐患。
2.使命传达——构建数字时代的意义共识
在信息碎片化的AI时代，传统的“张贴海报”式传达已然失效。领导者必须成为首席意义官（Chief Meaning Officer），更加清晰有效地传递AI时代的企业使命，让员工相信AI的核心目的不是为了取代自己的工作，也不是为了让股东获得更高利润。
场景化叙事。将抽象的使命转化为员工在日常人机协同工作中的具体故事。例如，当企业部署了自动生成客户回复的AI系统后，领导者不应只强调“回复速度提升了80%”，而应关注另一种价值叙事——AI为我们的客服人员节省了时间，使他们能够花半小时去安抚一位情绪崩溃的客户，这正是公司“客户至上”理念的体现。
利用AI辅助使命传播。企业可以训练专属的内部管理AI大模型，使其在回答员工关于规章制度、报销流程等问题时，内化企业的核心价值观。让AI本身成为传播企业使命的数字载体。
高管的透明度与知行合一。员工对领导者是否真正践行使命具有极高的敏感度。当技术引发短期阵痛时（如部门重组），领导者必须坦诚地向全员沟通决策背后的使命考量，绝不能让使命沦为掩盖裁员降本的遮羞布。
3.使命落地——将价值主张嵌入算法与KPI
没有制度保障的使命只是空中楼阁。使命导向型领导力必须将“柔软”的使命/价值观与“硬核”的运营机制相缝合。
设立AI伦理与使命对齐委员会。借鉴微软的负责任AI原则（Responsible AI Standard），企业应设立跨部门治理委员会。任何涉及核心业务的AI模型上线前，不仅要经过技术与安全测试，更要进行“使命对齐度”评估。如果一个算法能提升利润但违背了用户信任这一价值观，领导者必须拥有“一票否决权”。
重塑绩效评估体系。传统的投资回报率（ROI）仅衡量财务结果。在AI时代，领导者需要引入使命回报率（Return on Mission, ROM）。在评估高管与员工绩效时，除了利润贡献，还应衡量其在利用AI技术赋能团队、推动社会可持续发展方面的成果，实现从ROI到“ROI+ROM”的转变。
人才结构重组与技能再造。使命落地的关键在于人。当AI接管了基础工作，企业必须对员工进行重新培训和技能提升。这不仅是管理策略，更是践行“员工赋能”理念的实际行动。IBM近年来的大规模转型正是通过AI平台为其数十万员工规划新的职业技能路径，从而稳定了组织军心。
4.使命迭代——在技术奇点边缘保持敏捷
随着通用人工智能（AGI）的脚步日益临近，商业环境正处于剧烈的动态演变之中。使命虽然是企业的“北极星”，但其具体的内涵与表现形式必须要持续迭代、与时俱进。IBM在2021年正式确立并对外阐述公司使命“成为让世界变得更美好的催化剂”，在此之前长期沿用的是2013年提出的价值观（致力于每个客户的成功、至关重要的创新、所有关系中的信任和个人责任）。在技术飞速变革的环境下，“成为让世界变得更美好的催化剂”这一使命成为IBM存在意义与发展方向的指南针。
坚守内核与外延革新并行不悖。使命迭代的原则是“变与不变”。企业“推动人类进步”或“创造美好生活”的终极价值内核不应轻易改变；但是，如何利用AI去实现这一目标的“行动准则”，需要每年甚至每季度审视一次。
倾听一线的声音。建立反馈机制，特别是倾听处于市场一线、与技术前沿接触最紧密的年轻员工的反馈。他们往往最先感受到现有使命在面对新技术时的乏力感。领导者应具备开放心态，允许自下而上的使命内涵修正。
AI时代人类领导者的强大壁垒，就是保持或承担机器无法计算的东西——爱、同理心、责任感与使命。重塑领导力的核心，在于能否穿越“效率至上”的喧嚣，把超越利润的价值追求注入组织体系，重构企业使命，找到AI时代企业存在的更深层次的意义与价值。
作者单位
中教未来国际教育科技（北京）集团有限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