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言
"青年说AI"是河北师范大学文学院响应智能时代浪潮,精心策划的跨学科对话栏目。我们聚焦人工智能技术革新,立足青年主体视角,以青年论坛的形式开辟思想试验场,形成师生探索AI,讨论AI的"大课堂"。在这里,我们将解码自然语言处理与文学创作的共生关系,探讨AI伦理对人文精神的时代叩问,用思辨的火花点燃学术创新的引擎。期待通过真知灼见的思想碰撞,搭建科技与人文的对话桥梁,助力青年学子在智能浪潮中既保持人文温度,又涵养科技锐度,共同绘制数智时代的人文新图景。
《完美的意象,冰冷的诗句——AI写诗的能与不能》
文学院2025级国际中文教育专业研究生 马怡璐

如今,人工智能大数据正在以十分惊人的速度进入那些曾经被认为是专属于人类的领域,如写诗、作画、谱曲作词等等,它们掌握着方方面面、十分丰富的资料数据,好像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它们精通语言外壳的精致重组与完美意象的堆砌组合,能够在几秒钟之内就生成千百首符合格律要求、符合主题思想且意境优美的诗,那么,我们为什么不能从中感受到与作者之间的思想共鸣呢?
答案或许并不在于诗的外壳,而在于诗的灵魂。我也设置了让AI写一首关于思乡主题的诗歌,并让其讲明写作的思路、创作的内涵,毫不意外,它写出了一首符合要求的完美诗歌。图一是AI生成的诗,图二图三是它创作的思路。

图一

图二

图三
AI是吞咽下了《全唐诗》五万首、《全宋词》两万首,再通过复杂的算法,计算出“登楼望远”与“思乡”之间的高概率关联,“孤雁”与“游子”的固定搭配。所以当它接到“写一首思乡诗”的指令时,它做的不是回忆往事、表达思乡的真情实感,而是调取数据库中标注为“思乡”的意象清单,按照格律要求进行组合。在这个意义上,AI是历代诗人的最大公约数,是所有已经被说出的思念的平均值。
于是我们看到,在AI的思乡诗里,月亮永远圆满地挂在天上,鸿雁永远准时地飞过衡阳,笛声永远在城角响起。这些意象本身没有错,它们的确是中国诗歌史上最璀璨的结晶,问题在于,当一个意象被反复使用千年之后,它的情感电荷会逐渐流失。对于AI而言,“明月”是一个语义标签,是与“思乡”函数绑定的变量,而对一个真实的诗人而言,他看见的从来不是抽象的“明月”,而是“今夜的月亮”。
今夜的月亮有什么不同?也许它被云遮去一半,像一封撕破的家书,也许它在雨后的积水里碎成千万片,每一片都映着一个回不去的人,也许它照着工地的脚手架,照着出租屋窄小的窗,照着母亲刚刚熄灭的灯,这些“也许”,是AI永远无法到达的地方,因为AI的月亮没有今夜,只有永恒,没有此处,只有泛指。
中国诗歌的伟大传统,中国诗人的伟大智慧,不是意象的堆砌,而恰是意象的复活。杜甫写月亮,不写“明月照我思故乡”,他写“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他不写自己思念妻子,而是想象妻子在鄜州望月思念自己。那个月亮的特别之处在于虽然是一轮圆月但却是两颗心的相互挂念,这是AI无法模拟的视角切换,因为它不曾有过一个叫做“妻子”的人,不曾体验过战乱中分离的滋味。
温庭筠的“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十个字,六个名词,没有动词,AI也可以进行这样的意象并列。但温庭筠写的是一个具体清晨:鸡叫了,月亮还挂在茅店上方,木板桥结着霜,上面已经有了行人的脚印,那个脚印是谁的?比诗人更早出发的人是谁?他将要去往何方?这不是在“使用”意象,这是在记录一个瞬间的全部质感包括声音、光线、温度、触感。AI也可以排列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但它没有在那样一个清晨被鸡鸣叫醒过,没有推开店门时被冷空气刺痛过,没有看着桥上霜痕时心里涌起的那种“原来有人比我更早踏上旅途”的寂寥。
崔颢写《黄鹤楼》,末句是“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AI可以轻易写出“日暮乡关何处是”,因为“日暮”和“乡关”是思乡主题的高频组合,但它无法理解,崔颢的这声叹息之所以能穿越千年,是因为它出现在前面四句之后,在“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之后。他用黄鹤楼的传说铺陈了一个巨大的时间框架,然后把自己渺小的思乡放在这个框架里,于是他的乡愁不再是个人情绪,而成了人类面对时间流逝时的集体哀伤。
马致远写《天净沙·秋思》:“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前三句全是意象堆叠,十八个字,九个名词,这样看这正是AI最擅长的操作,但AI不知道的是这九个意象并非随机组合。“枯藤老树昏鸦”是眼前的萧瑟,“小桥流水人家”是远处的温暖,“古道西风瘦马”是脚下的跋涉,三组画面构成一个空间序列,从近处的衰败,到望得见却抵达不了的烟火人间,再到延伸向远方的漫漫长路,最后“夕阳西下”将这一切笼罩在即将消失的光线里,“断肠人在天涯”点出那个观看这一切的人,正站在时间与空间的双重边缘。AI可以复制这二十八个字,但它复制不了那个西风古道上的黄昏,复制不了瘦马脊背上传递到人心的颠簸,复制不了看见远处人家升起炊烟时喉头的一紧的感觉。
对于AI而言,思乡是一个主题标签,是一系列意象的集合,是一种可以被归纳、被学习、被复制的文本模式。但对于一个真实的诗人而言,思乡从来不是一个主题,思乡是一个夜晚的具体温度,是想起某一道菜时的口舌生津,是电话那头母亲声音里新添的沙哑,是拆迁后老家旧址上矗立的陌生高楼。
因为AI没有体温,所以它不知道“客里衾寒梦亦霜”里的“寒”究竟是多少度;因为AI没有味觉,所以它不知道祖母做的腌菜和超市买的腌菜之间,隔着一整个童年;因为AI从不曾离开任何地方,所以它不知道离开故乡不是一个事件,而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先是胃开始想念,然后是耳朵想念方言的声调,然后是皮肤想念空气的湿度,最后连梦也开始想念。
当我们批评AI写诗只是意象的堆砌时,我们在意的并不是意象本身,毕竟中国古典诗歌的确是建立在一套相对稳定的意象系统之上,我们在意的是意象之下有没有人的温度,所以AI永远无法代替人类,永远无法表达像人一样的真挚情感。
同样是月亮,张九龄写“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那是盛唐的气象,是大地辽阔、四海一家的信念;苏轼写“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那是历经贬谪后的豁达,是在对弟弟的思念中升起的对天下离人的祝福;纳兰性德写“辛苦最怜天上月,一昔如环,昔昔都成玦”,那是用月亮的圆缺写亡妻,写人世间的聚少离多。月亮是同一个,但张九龄的月亮、苏轼的月亮、纳兰性德的月亮,各是各的温度,各有各的心事。
所以,当AI写出一首思乡诗时,它交出的是关于思乡的全部知识包括月亮、鸿雁、孤舟、笛声,无一遗漏,无一错误,但它唯独交不出那个能让这一切意象第一次被写出来时的原始冲动。一个人,在某一天的黄昏,忽然被思念攫住,于是他把目光投向窗外,看见了月亮,他看见的,是今夜的月亮,而AI看见的,是月亮,这就是全部的区别。
在千百年之后仍然为今人所赞叹的好诗里,每一个意象都曾经是第一次被发现。诗人从自己的生命体验中打捞出这些词语时,它们是湿漉漉的,带着体温,带着那一刻的光线和空气,但是后来它们被反复使用,渐渐风干,变成了光滑的符号,变成了AI数据库里的一个条目。而诗人的工作,从来不是搬运这些已经风干的符号,而是让它们重新湿润起来,重新获得体温,重新成为“这一次”的、独一无二的月亮。这个工作,AI做不了,因为AI没有可以湿润词语的泪水,没有可以温暖词语的体温,没有那个让它第一次懂得思乡为何物的、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编辑:杨维潇
责编:袁晓静 刘涵羽
审核:李雨珍
终审:张振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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