丨第4期 丨

我们正站在一道奇特的门槛上。
一边是技术专家描绘的黄金时代——AI将解放我们的双手,把人类送入一个普遍富足的乐园。另一边,却是一种挥之不去的隐隐不安。这种不安很难说清,却异常真实:如果机器什么都能做,而且要做得比我们更好,那么,我们——这些被解放的人——要去哪里?
这不是一个关于失业的焦虑。失业是暂时的,它意味着你只是暂时不被需要,有朝一日还会被重新接入系统。我说的是一种更深的处境:你不再被需要,不是因为你不努力、不聪明,而是因为“被需要”这回事本身,已经从系统的运行逻辑中删除了。
我想做一个严肃的思想实验,并试图把这种不安推向极致。它不是预言,但如果我们不认真对待它,或许我们会在抵达终点的那一刻,才发现自己早已走在这条路上。
AI

让我们先回到一个朴素的问题:在漫长的人类历史中,你的价值到底建立在什么之上?
答案并不神秘。无论我们如何讴歌人的尊严,一个颠扑不破的根基始终在那里:你能够做事,你能够把一样东西变成另一样东西。矿石变成工具,谷物变成面包,混乱的信息变成清晰的决策——这整个转化链条上,必须有你的手、你的眼、你的判断。人,是资源转化的唯一通道。
教育是什么?它首先是对大脑这台精密仪器的标准化训练。医疗是什么?它首先是对劳动力这台肉身机器的维护和修复。法律和道德是什么?它们首先是对无数协作单元的调节机制,防止生产系统因“摩擦过热”而崩溃。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贬低教育、医疗和法律的价值。我只是想指出一个被长久遮蔽的事实:我们社会对“人”的认真对待,可能首先不是因为某种高尚的道德自觉,而是因为一个冷酷的必然——人是整个时代唯一可用的、最精密的工具。你的尊严、你的权利、你“生而平等”的信念,在相当程度上,是“你作为不可或缺的中介”这一历史处境的产物。
我把这叫做工具性人本主义。它是一套以人的工具价值为内核、以尊严话语为包装的统治理性。
你到底是一个有用的人,还是一个多余的人?
理解了这一点,我们才能看到强AI带来的真正冲击。
它不是蒸汽机代替肌肉的延续,也不是电脑代替计算的延续。它是第一次在原则上表明:整个认识世界和改造世界的流程,可以不再需要一个活人。通用机器人在物理空间操作,通用算法在数字空间决策。两者耦合起来的系统,从原料到产品,从分析到策略,可以自己走完所有循环。
这带来的不是一种岗位的消失,而是一种更根本的断裂——我称之为技术性脱嵌。人,从“资源转化中介”这个历史角色上,被永久性地卸载了。
然后就出现了一个冷酷至极的翻转。
在整个人类历史上,人口都是资产。更多的人口意味着更多的税收、更多的兵员、更强大的国力。养活人口,是一项稳赚不赔的投资。但当系统已经能够自己完成一切之后呢?外部的人口还有什么用?他们不再提供劳动,不再贡献智慧,甚至不再能用“后备军”的身份来压低成本。他们的存在只剩下一个侧面的计算:消耗能源,占据空间,可能制造不可控的风险。
于是,人口从功能性资产变成了结构性负债。就像工厂建好了全自动车间后,旧生产线就不再是需要维护的宝贵家当,而是需要雇人来拆除或隔离的废弃设施。
大多数的人,从“有用之人”,变成了“多余之人”。


问题是:怎么处理这批“多余之人”?
直接消灭?成本太高,风险太大,而且可能引发不可控的反抗。用劳动来奴役?在机器什么都能做的时代,这样做既不经济,还只会制造仇恨。历史上的老办法都失效了。
如果我们完全按照冷酷的理性去设计,会出现什么?一个被称为“高仿的理想乐园”的方案。
这个方案的核心原则是三句话:供养但不赋能,满足但不安抚,消耗但不消灭。
具体来说,系统会给每个人一个虚拟世界。这不是我们今天玩的VR眼镜,而是一个感官逼真到与真实无法区分的全维度存在空间。在那里,你有朋友,有挑战,有目标,有成就,有被尊重的体验。你的欲望——对意义的渴望,对认可的渴求,对安稳的需要——全都在这个封闭的循环中被充分满足。
物质层面的基本配给,以几乎为零的边际成本被自动供给,精确到能防止你因为饥饿暴动,但不足以支撑你组织任何政治行动。
这个方案的恐怖之处在于它的温柔。它不夺走你的自由感,只是重新定义了什么叫“自由”。你仍然可以“选择”——选择哪条任务线,选择跟哪个虚拟人交往,选择在哪个虚拟领域“奋斗”一辈子——但所有这些选择的可能性空间,早已被预先设定。你选的是菜单上的菜,不是菜单本身。这句话值得你停下来想一想。

但这套系统不会自己运行。它需要被维护、被监控、被迭代。执行这些任务的,是一小撮必须接触真实权力的人——我们称之为运维阶层。
历史的经验无数次地告诉我们:被授予权力的人,最终会用权力去追逐更多权力,而不是忠于最初被交托的目标。运维阶层是掌握系统命脉的人,如果他们背叛了怎么办?传统的手段——监控、清洗、审查——在这里全都失效了。因为他们就是设计和管理监控系统的人。自己造的锁,锁不住自己。让别人来监视他们,那谁来监视那些监视者?
唯一的办法,是进行一种结构性的预防。不是去抓叛徒,而是让叛徒根本无从形成集体。这需要同时切断四样东西:
切断认知——从教育阶段起,他们被精确训练成最顶尖的问题解决者,但一切关于历史、人性和权力的反思能力都被剔除。他们会修代码,但读不懂自己。
切断视野——系统被切割成数百个无法相互理解的职能孤岛。一个人终其一生,只能看见自己眼前的一小块拼图,无法确认孤岛之外是否还有同类。
切断团结——每个人的福利和前途,都跟自己对匿名同事的“监督贡献”挂钩。审计规则模糊且动态,没人知道谁在监视自己,以什么标准被评判。他们之间弥漫的不是信任,而是恰到好处的相互猜疑。
切断反抗的意义——终极的核心逻辑被物理固化和藏匿。部分代码写入太空卫星,部分埋进地质深处。并且设置了自动协议:一旦权力更迭失去控制,运维阶层高度依赖的设施就会自动不可逆地瓦解。推翻这个秩序的任何尝试,都等同于自杀。
但是,即使做到了这一步,一个致命的缝隙仍然存在。
任何指令,无论怎么加密,无论经过多少中介,最终必须有一个人去“落地”执行。在抽象意志和具体行动之间,永远存在一个由活人占据的缝隙。而系统崩溃从来不是因为单个大洞,而是因为若干个你根本看不到的微小裂缝,在某个谁也无法预测的时刻,发生了谁也无法预测的共振。
绝对的统治意志,追求的终点,是一堵它自己亲手筑起的、再也无法绕开的墙。
上述方案的恐怖,容易让人产生一种错觉:这就是未来唯一的道路。但历史从来不是单行线。技术性脱嵌本身是确定的,但人类的回应却绝非只有一种可能。我想再推演几种替代的方向。
第一种,融合。与其把人隔离在虚拟牢笼里,不如把他们变成系统本身的一部分。每个被供养者的大脑,实际上是一座微型的数据农场——你在做梦的时候,你的神经电信号在被用来训练AI;你在挑战虚拟任务的时候,你的闲置算力在被征用去做分布式计算。供养你的成本,部分被你自己贡献的生物数据所抵消。在这里,你不再是多余的人,你是系统生态内部的活体配件。统治的话语变成:“你的存在就是贡献。”
第二种,竞争。 如果强AI技术同时掌握在多个互相竞争的国家或者超级企业手里呢?那么,一群去功能化的人口,就不再是包袱,而变成了各方需要争夺的“用户”——争夺他们的合法性认可,他们的信息忠诚,他们作为测试对象的优先权。此时,一种奇特的议价能力可能回到普通人手中:选择忠诚对象的权力。但这种竞争也可能只是新一轮垄断的前奏,各大领主终有一天会坐下来划定势力范围,共同压制议价的空间。
第三种,意义重构。上面所有的方案,都默认了一个前提:人的价值等于人的用处。如果这个前提本身就是可以放弃的呢?技术让谋生不再必要,这本身是不是也是一个机会——一个让我们第一次可以停下来,追问那个根本问题的机会:“如果我不必做什么,那我,究竟是什么?”这意味着对“尊严”进行一种根本性的重新定义:不再把你绑在“贡献”上,而是承认每一个意识体验本身,就具有不可替代的内在价值。当然,这也可能是一场巨大的冒险,一个没有强制意义的自由,会不会变成更大的虚无?
第四种,瓦解。最可能的结局,或许是控制的崩溃。那个我们假设的理性全能的统治者,可能在真正的脱嵌到来之前,就已经被瘟疫、气候突变、资源战争,或者AI自身涌现的不可解问题所击垮。全球秩序瓦解之后,各种各样的、小规模的自治社区重新长出来,他们继承着技术的遗产,各自摸索着做人的不同方式。这不是一个美好的蓝图,充满了不确定和艰困,但正是这种离散状态,瓦解了系统性压迫的整体载体。

在“多余”之后,追问“我们是谁”
五种方案——隔离、融合、竞争、重构、瓦解。它们不是互斥的预测,而是一张可能性光谱。不同地方、不同时期可能会同时出现混合的形态。但所有这五种推演,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更根本的追问。
这个追问,才是我们这场思想实验真正的目的:我们关于“人的价值”的全部叙事,是不是真的只是“人的用处”那样,只是一件旧衣服的一个漂亮翻领? 当技术把我们的“用处”剥离掉之后,我们的尊严、我们的权利、我们“生而平等”的信念,到底还有没有一块独立的、无需任何用处背书的基石?在“有用”之外,人,还值不值得仅仅因为他是人,而被尊重?
-END-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