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又到了毕业季,我自己指导了一些论文,也要评阅、答辩一些论文。以前的老师担心论文、作业是瞎编的、抄来的。现在的老师还要担心论文和作业是AI生成的。
实际上这样的事情层出不穷,有的时候甚至不用工具检测,就能一眼判断出来哪些作业和论文是AI生成的。毕竟目前大部分AI的套路和模板比较好识别,一眼就能看出AI内味儿了。
我刚才突发奇想,我想看看AI按照某种写作风格训练后,能否逼近“自然人类”的写作风格。于是我从自己公众号上挑了七篇文章(跨度从2019-2026)喂给AI,让它模仿我的风格写一篇,以下便是它的“成果”:
《模仿论》
我读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班上转来一个同学,姓马。马同学沉默寡言,成绩中等,相貌中等,属于那种学期结束后就会被忘掉的类型。但有一件事让我记住了他。
那是冬天,教室没有暖气,一个班五十多个人挤在一起,窗户上糊满了水汽。语文老师姓周,是个瘦小的中年女人,声音尖利,喜欢在讲台上踱步。那天她教我们写作文,题目叫《我的理想》。写之前,她先让我们举手说一说。有人要当科学家,有人要当警察,有人要当老师——这是比较安全的答案。也有几个说要当大老板,周老师的表情就不太好看。
轮到马同学,他站起来,说他想当画家。
周老师哦了一声,问他为什么。
马同学说,因为他喜欢画画。
周老师又问,你画了什么,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我现在回想起来,这个要求其实是不怀好意的。但马同学显然没有觉察,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本子,走到讲台前。周老师接过去,翻了几下,忽然笑了一声,然后举起来给全班看。本子上画满了人,穿盔甲的人,骑马的人,拿着奇怪兵器的人。画得很满,圆珠笔的线条叠在一起,有些地方被橡皮擦得起了毛。
周老师说:画得很好,但是我跟大家讲,当画家是要饿死的。你没有这方面的资源。
她用的是“资源”这个词。我不知道一个教小学三年级语文的人为什么会在这种场合使用这个词。但我记得马同学只是接过本子,走回座位。他没有哭,也没有辩解。
后来我上了初中,有一天在街机厅又遇到马同学。他还是不怎么说话,但打《拳皇97》极凶,一个人坐在角落那台机器前,没人敢上去跟他挑。我站后面看了几局,他选八神庵,抓人极准,葵花三段接八稚女,几乎不出废招。
那天他打完一局,回头发现了我,好像认出我是小学同学,又好像没有。他点了下头,继续投币。这样几个学期,我偶尔能在街机厅看到他,都是同样的姿势:背微弓,左手握摇杆,右手敲按键,眼睛死盯着屏幕,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摁进机器里去。
后来街机厅被网吧取代了。我再也没见过马同学。
不知道周老师后来有没有继续使用“资源”这个词。但她大概不需要为此担心。她只是在认真履行她的职责:教会一个孩子正确地看待理想,也就是没有资源的理想不配叫理想。她可能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任何事。
我后来翻柏拉图,读到《理想国》卷十里那个关于摹仿的著名段落。苏格拉底说,画家画一张床,只是对木匠造的床的摹仿,而木匠造的床又是对“床的理念”的摹仿,所以画家离真理隔了两层。柏拉图因此要把诗人赶出城邦。
我读到此处,忽然想起马同学的本子。上面那些穿盔甲的人、骑马的人,大概连摹仿都算不上——那些形象只存在于他的脑袋里,没有实物可以摹仿,是对不存在之物的凭空制造。按照柏拉图的标准,这样的画离真理可能不是隔了两层,而是根本不算数:一个摹仿不存在之物的人,他制造的是幻影的幻影。
但周老师禁止的不是幻影。她禁止的是摹仿本身。她用一个经济学词汇击穿了马同学的摹仿,但她不知道,或者根本不在乎的是,任何理想的起点都是摹仿。柏拉图要把诗人赶出去,他自己却正写着戏剧。这件事在哲学史上有非常繁复的解释,但我倾向于一种简单的理解:他怕自己的诗和荷马的摆在一起,别人选了荷马。
周老师不懂柏拉图,但她可能和柏拉图共享了一种对摹仿的蔑视。这种蔑视历经两千多年,早已变成一种不需要思量的惯性。人们说起某某想当画家、想当歌手、想写小说,第一反应总是问:有什么资源?仿佛没有资源,就应当把念头摁回身体里去。
我不知道马同学后来还画不画画。我甚至不记得他的全名。但我有时候会想起当年全班看着周老师举着本子的那个瞬间。她只举了两三秒,但在记忆里那个动作被拉得很长,像一个宣判。五十多个孩子仰头看着,大概也学到了什么。不是关于画家的看法,而是一个人在被宣判时应当表现出什么样的姿态——最好是沉默的,最好是不辩解,接过本子,走回座位。
如果柏拉图的说法是对的,摹仿离真理隔了两层,那么禁止摹仿的人离真理隔了几层?我不敢算。但我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离真理隔了大概十几公分——那天冬天教室窗户上的水汽太厚,马同学的本子举起来时,我其实什么都看不清。
后来我认识了一个写小说的朋友,他把这件事写成了小说,还获了一个县级的奖。小说里马同学没有放弃画画,后来成了漫画家,被周老师在电视上看到,周老师说,我就知道这孩子会有出息。我把这篇小说给另一个朋友看,他问我这小说写得好不好,我说不好,因为马同学没当上漫画家,这才是事实,我们应该接受这一点。朋友说,所以一个坏结局的故事总是更可信。
是的。人们更相信失败。人们期待一种摹仿现实的摹仿。但摹仿失败不需要摹仿,它自己就会发生。这是柏拉图没有遇到的问题。
马同学可能还在某个地方打着街机。我希望他那台机器一直没有被换掉。
不知道大家感觉怎么样?我个人感觉完全不像,语言的节奏不对、叙事也比较生硬。庆幸自己似乎还没完全被AI吃透,当然这一点也许会在未来某一刻会实现。但即便AI写得比我好得多了,也不意味着我就要放弃自己写。
有同学跟我说,如果AI能够比TA写得好,那为什么TA还要自己写作呢?我的看法是,表达是一个人尊重自己的方式,因为他/她相信自己值得被听到(能不能被听到是另一回事),至少在学校里,你认真写一个东西,我还会认真读,你至少还有一个倾听者。你不用AI选择自己写,表面上是不糊弄我,实际上是你没有糊弄自己。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