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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不久某视频平台的世界大会上,其高管站在台上展示了一个AI内容生产平台,并宣布推出涵盖百余名艺人的AI形象授权库。他说:
“真人实拍或成非遗。”
“演员可以休息了。”
台下有人笑了。几个小时内,多位被展示的艺人相继发声明:从未授权。龚宇随后回应称,相关艺人均处于“洽谈意向阶段”,并非已完成授权——但这句澄清,是在舆论大规模发酵之后才姗姗来迟的。
一个掌管影视内容平台的人,用“非遗”来形容演员这个职业,并且在授权尚未落定的情况下把上百人的脸拿去当商业发布会的PPT素材。这已经不是“激进的商业策略”。这是把别人的脸当地种,然后通知自耕农:“种地太辛苦了,你把地给我吧。”
成本神话,吹出来的
平台推AI演员,第一张牌永远是降本。AI短剧成本降到5%到30%,几个月压缩成几天——数字好看到你怀疑自己在看招聘诈骗广告。
2026年3月,一条消息刷屏了:AI短剧《霍去病》,3000元制作,3人团队,48小时完成,80集,5亿播放。朋友圈里有人激动地转发,说“真人演员完了”。后来导演杨涵涵主动辟谣说:3000元只是算力成本,团队实际将近20人;48小时是纯工作时长,不含睡觉吃饭;所谓80集其实只有两支短片;5亿播放量,她自己都无法核实从哪来的。
逐条打脸。一条都没剩下。
这不是夸大,是系统性造假。平台需要这个神话——只有把AI包装成“几乎免费”,才能顺理成章地说“真人太贵,该被淘汰”。但账是怎么算的?算力要钱,懂AI工作流的工程师要钱,版权要钱,后期人工编辑要钱,发行要钱,推广要钱,平台分成要钱。每一项都在花钱,只是对投资人、股东画饼的时候不一定讲。
AI不是免费,是被选择性记账。
可以休息,是恩赐还是驱逐?
影视行业拥抱AI,但各种从业者手里的牌不同。
第一种,流量明星
理论上,AI替身能帮她规避高危镜头、缩短片场时间。但前提是合同里写清楚:她有权一票否决AI替身接什么角色、拍什么内容。
话语权越大,牌越好打。斯嘉丽·约翰逊曾因声音被盗用公开施压OpenAI,Sky的声音随即下架——她没有起诉,光是发声明就够了。美国演员工会暨美国广播电视演员联合会(SAG-AFTRA)在2023年罢工后争取到的新合同明确规定:AI合成形象不能替代真人出演,片方若使用演员数字形象须单独协商并支付不低于真人片酬的报酬。国内也有判例撑腰——2023年北京互联网法院审理的“AI换脸”案确认,只要合成画面足以让观众误认为是特定演员,即构成肖像权侵权,无需证明完全一致。
但这些保护,都建立在演员有知名度、有律师、有人替你盯合同的前提上。现实中,很多流量明星的经纪约本身就捏在平台手里——平台既是老板,又是AI替身供应商。平等协商?桌子倾斜的时候,“自愿”是句空话。
第二种,刚入行的新人
没作品、没退路,平台递来“入库”邀约。不签?有的是人签。签了之后呢?美国编剧工会此前大罢工的核心诉求之一,就是要求明确AI不能用来替代编剧、不能用编剧作品训练模型——他们赢了一部分,但条款能不能落地,至今仍是问号。新人演员连谈判桌都没资格坐上去。脸成了数字资产,他们或许更难等到机会在真实镜头前磨出一个有层次的表演。技艺还没长出来,脸已经被复制走了。
第三种,不再红的老戏骨。
太久接不到戏,已经不在牌桌上,经济压力下把脸卖了——不是为了好作品,是为了活下去。签完字才知道,AI替身可以去拍烂剧、接低俗广告,自己已经拒绝不了。就好像骆驼祥子卖了黄包车,从此再也没有直起过腰。
第四种,少有观众认得你是谁的群演、素人、配音演员。
几百块买断终身肖像权喂AI,是群演面对的现实;声音被克隆复制,是配音演员正在经历的处境。
2026年3月,AI短剧《桃花簪》被曝盗用汉服妆造师、模特等多名素人的照片,未经授权生成剧中反派角色,短剧平台随后下架该剧并暂停出品方上传权限。这不是孤例。
配音演员的处境同样脆弱。此前国内多位配音演员公开表示,自己的声音在未获授权的情况下被用于AI语音产品或短视频配音,维权时却发现合同里早已埋下模糊条款,将“录音授权”解释为涵盖AI训练用途。
好莱坞2023年罢工期间,群演们同样面临片方要求“扫描一次身体、买断数字形象永久使用权”的条款,SAG-AFTRA最终在新合同中争取到了限制条款——但中国的群演,没有工会,没有集体谈判,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脸已经在哪部剧里出现过。
大平台训练模型时会主动过滤长得像明星的肖像,怕被告赔钱。素人和无名配音演员呢?侵权者利用AI技术偷你的脸、克隆你的声音,因为侵权成本低,抱着一种“先用着再说,有本事你来告我”的心态。
并不是所有的从业者都能那么幸运地留在牌桌上。
有人得到的是可以休息的权利,有人失去的是站上舞台的机会,有人是被迫交出了自己,有人是在不知情中被掠走了脸和声音。“休息”这个词,对他们来说重量完全不同。
技术在跑,规则在追
行业协会们并不反对AI,他们反对的是不经同意的AI。
《桃花簪》侵权事件之后,中国广电联合会演员委员会发出声明,明确点名三类行为踩线:AI换脸合成、声纹克隆、擅自抓取演员影像声频用于模型训练。声明的落点不是禁止AI,而是“必须经过授权”。同月,针对某平台未经同意建立“AI艺人库”一事,中国政法大学人工智能法研究院院长张凌寒指出,数字虚拟人建模必须取得“单独同意”;知识产权律师补充:姓名权、肖像权、声音权,三重授权缺一不可。规则不是没有,是平台选择性失明。
海外走得更远一些。SAG-AFTRA在2023年好莱坞大罢工中用143天换来了具体条款:背景演员的数字形象不得被永久买断,AI生成角色不得替代真人的工作机会。
本月,奥斯卡宣布从2027年第99届起,最佳剧本须由在世人类创作,表演类奖项须由真人出演并本人同意。学院院长珍妮特·杨说:“人类必须始终处于创作过程的核心。”这不是情怀宣言,是资格线。
为什么好莱坞的行业组织对AI生成内容限制得更狠?这背后不只是监管力度的差异,是两种行业生态的差异。好莱坞的编剧、演员、导演长期以工会为单位参与集体谈判,资本和劳动者之间有一套成熟的博弈机制。所以当AI来了,他们知道该找谁谈、谈什么、谈不拢就掀桌子。
如果面对平台和资本,没有对等的谈判位置,等行业协会一怒之下怒了一下、等规则追上来,脸和声音已经被盗用过了。
被AI放大的旧伤口
在AIGC技术还未大踏步进入影视行业的年代,底层创作者的劳动成果就已经可以被系统性抹去:枪手写的本子挂著名编剧的名;动画大电影片尾的名单里没有画了几个月中间画的实习生。AI让这套操作多了一层说辞——“这部分AI本来就能生成,你只是润色,不是创作。”剥削没有变,只是多了一个否认你付出的理由。
但是创作的价值真的那么容易被抹杀吗?
电影《画皮2》里,雀儿对小唯说:“姐姐,你看,我知道疼的感觉了。只有人才会知道疼。”小唯反问:“你有过人的体温吗?有过心跳吗?闻过花香吗?看得出天空的颜色吗?你流过眼泪吗?世上有人爱你,情愿为你去死吗?”
观众为情绪共鸣买单,不是为技术指标买单。今年3月短剧“男二以下全AI”的假消息曝出后,评论区的反应几乎是一致的反感;AI演员签约出道的新闻评论里,最高赞是“那我为什么要追星”。批量生产的内容可以足够流畅、足够廉价,但观众感受得到人类创作的细微差别。
选择AI演员还是真人演员的问题从来不在于技术本身。AIGC技术在影视行业的逻辑如出一辙:技术像圈地运动里新的地契,谁掌握了数据和模型,谁就掌握了定价权。生产关系没有改变,先进生产力就只是一套更高效的剥削工具——而且这一次,连你喊疼的声音,都可以被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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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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