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和某大厂的法务总监朋友吃饭,他随口提了一句,他们法务部今年背了个硬指标——AI降本,律师费砍70%,法务合规人数砍70%。
说实话,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我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虽然这两年关于“AI替代法律人”的讨论没断过,但当这个数字真的被写进一个大厂法务负责人的KPI里,感觉还是不太一样。
巧的是,在那之前几天我刚参加了一个关于AI对企业法务影响的论坛讨论,跟一些法总、合规总聊了挺久。大家普遍的感受是:技术确实在突飞猛进,但真要说“替代”,远没那么简单。
我那天分享的观点可能有点逆主流——但我觉得法务比律师更难被AI取代。
大多数人觉得法务就是审合同的。但做过法务的人都知道,审合同只是表面动作。
真正花时间的,其实是拿着这份文件去跟业务聊、跟财务聊、跟税务聊、跟合规聊,来回协调四五拨人的意见,然后从业务提的一个看似法律的问题里,挖出背后那个真正的问题是什么。
我经历过太多这样的情况了。业务跑来问你:“这个条款能不能这样写?”你要是不追问,直接按他的思路改了,大概率后面会出问题。因为你会发现,他以为是法律问题,实质上是商业架构没想清楚,或者某个合规隐患他自己根本没意识到。
然后在你一轮轮的追问和挖掘之后,事情最后推倒重来,走向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这事AI干不了。不是说它不够聪明,而是它只会回答你“已经问出来”的那个问题。但法务的核心能力,是“问出那个对的问题”。这个靠的是经验、直觉、对业务的理解,还有跟人打交道的分寸感。
再说一个更现实的事。企业雇法务,很多时候有一个隐性职能——说“不”。
业务要冲业绩,外部律师要维护客户关系,总得有人坐在那里,在所有人都想往前冲的时候,站起来说“这条路不能走”。
这个活挺得罪人的,但必须有人干。
AI最大的问题就是它太顺从了。你问它“这样行不行”,它倾向于给你一个你想听的答案,或者给一个四平八稳的风险提示,然后由你自己决定。它不会在会议室里顶着压力说“我不同意”,它没有立场,也不会为结果负责。
而“说不”这件事,恰恰需要一个人,带着他的判断、他的担当、他对这份工作的理解,去直面冲突。
说到责任,这其实是目前AI在合同审阅落地上最大的卡点。
我从2024年开始就和IT部门一起测市面上各种AI合同审阅产品。有一说一,技术迭代真的很快。比如不同模板的实质对比功能,2024年国内头部几家都做得不太行,但现在免费的通用AI工具都能搞定。
但有一个问题从头到尾没变过:AI公司不为文件审阅失误负责。
你让它审,它可以给你出报告,但最后签字的是你,出事扛责任的也是你。这个闭环一天不闭合,AI在严肃的法律场景里就只能是个“高级助手”,没法独立决策。
这一点在不同类型的企业里态度差别挺大。我观察到一些中资企业,尤其是建造类国央企,在文件自动化审阅上推得很猛,先把效率提上去再说。但外企普遍很谨慎,目前主要还是用一些非核心业务的Chatbot,慢慢试探。根子就在这里:责任谁来扛?
所以回到那个“双70%”的KPI。
我能理解企业在降本增效上的压力,AI也确实能用。但把法务的终极使命定成“省钱省人”,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在我看来,AI给法务带来的最大价值,应该是增效,不是降本。
“降本”可能是一个顺便发生的结果,但不应该是目的本身。
我设想的状态是:把那些重复性的文件处理工作交给AI,比如初稿对比、条款检索、批量筛查。省下来的时间,法务应该去干什么?
应该更早地介入业务。在商业计划还在讨论阶段就参与进去,而不是像现在很多情况那样,最后要签合同了才被拉进来“紧急看一下”。
应该花更多时间去建立影响力。跟业务负责人多聊聊,听懂他们到底想做什么,在他们还没意识到风险的时候,提前把方向拨一拨,而不是每次都做那个最后跳出来喊停的人。
说到底,法律文件AI可以写得很漂亮,但每一个商业决定,都是人做的。影响人的决定,靠的是信任、判断、默契。
这些东西,是多少个百分点的降本都换不来的。
我对AI整体的态度是积极的,对中国在AI应用上的态度更积极。我们这边整体是拥抱的,愿意先用起来再说。美国虽然大模型技术强,但受一些社会思潮影响,不少人把AI当洪水猛兽,第一反应是抢工作了怎么办。哪种态度更健康,我觉得时间会给出答案。
但至少在法律这个行当里,我相信一件事:AI能替代的是“处理文件”这个动作,替代不了的是“处理问题”这个人。
只要你还得为最后的决定负责,你的判断就永远有分量。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