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在1936年出版。当时的世界正笼罩在经济大萧条的阴影中。凯恩斯自己,也算是个“政治圈出走的异类”。
一战结束后,他作为英国财政部首席代表参加巴黎和会,眼看着列强一门心思逼德国赔天价巨款,他气到辞职回乡下当隐士,并立时写出了《和约的经济后果》。这本书让他一举成名。但《通论》出来之后,局面才变得无比发散与颠荡。
书中金句:
1. 经济学家和政治哲学家的思想,不论它们在对的时候还是在错的时候,都比一般所设想的要更有力量。的确,世界就是由它们统治着---讲求实际的人自以为不受任何理论影响,其实经常是某个已故经济学家的俘虏;当权的狂人们的狂乱想法,多半也是从若干年前学术界的拙劣作品中提取出来的。危险的东西不是既得利益,而是思想——这话到今天还在不断应验。
2. 长期而言,我们都将会死掉。——凯恩斯对古典经济学长期均衡理论的嘲讽。经济学只知道说“长期市场会自我调节”,但你等不及长期,长期没到你就饿死了。这句话是他明确告诉世人:别拿未来虚无缥缈的“均衡”去为今天的痛苦找借口。
3. 持有货币的欲望——流动性偏好——会阻碍利率下降到足以刺激投资和就业的水平。——解释为什么经济萧条时人人都捂住钱、利率却下不来,结果就是谁都不敢借钱投资,整个经济陷入死锁。
4. 如果财政部把旧瓶装满钞票,埋于废弃不用的煤矿中,再用垃圾塞满,把开采权租给私人——失业问题就没有了。
5. 不仅历史难以预测,而且经济预测本身可能成为历史变迁的动因之一。 ——讽刺老一辈学者弄得太精致化、却把一个关键点给忘了——人一旦意识到预测的结果变化后,会反过来改变结果。空谈和实操之间的裂缝,正是凯恩斯革命要向世界宣战的突破口。
6. 从长远看,我辈都将逝去。如风暴来袭,经济学家仅能告知世人,暴风过后,海面将恢复平静,那么,其任务过于简单且无用。 ——凯恩斯对古典学派经济学的猛烈抨击,直接戳破了那些“市场总会自己恢复”的空话。在大萧条造成无数人失业、企业倒闭的时候,除了那个万年不变的“长期均衡”,那批所谓的古典学派能拿出来的居然仍然只是那句惨淡的老调。
7. 市场的非理性行为可能比你的支付能力更持久。——股市什么时候回归合理?没人能给你一个时间。但你的钱能撑到市场回归合理那天吗?很多人撑不到,那就已经亏死了。
8. 资本的边际效率——即资本资产的预期收益率——是一个心理因素,它的波动远比利率的变动剧烈,而且是经济周期的核心驱动力。 ——重要的不是利率高低,而是企业家对未来的信心。预期一垮,再低的利率也没人借钱投资,经济自然就垮。
9. 公职人员、政客、甚至煽动者所应用的思想不大可能是最新的。但是,不论早晚,不论好坏,危险的东西不是既得利益,而是思想。——任何人以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百分百出于纯粹的实用理性,其实早成了某些“老旧思想”的奴隶。这种无形的思想力量比看得见的利益集团更值得警惕。
10. 大部分论述价值与生产理论的作品,表面上简单明白,实基于两大基本前提,而对此两前提本身,则几乎毫无讨论。——很多经济学推论的起点只是两三个简单干净的基本前提假设,可这些前提从来没人深究它的成立性到底怎么样、在复杂现实世界里究竟还有没有道理。这些漂亮的推理大厦,就只是建立在一些无人质疑的沙土上。
为什么会有大萧条?因为没人花钱买东西
凯恩斯简单直接地发明了一个后来被大半个经济学界奉作圣经的洞见:导致大规模失业的最根本原因,不是什么工资太高工人太懒,而是一个社会丧失了花钱买东西的能力。他把这个叫“总需求不足”。
但凯恩斯之前的“古典学派”一直搬出萨伊那套过时到发霉的俗套语录——“供给会自己创造自己的需求”。你生产了一种产品,你拿去换钱,人家要买你的产品别人就有收入,别人就有能力再去买其他人的产品,所以经济永远不会出现生产过剩到没买家、发不出货的情况。
凯恩斯用沉痛至极的反击说:萨伊定律就是空口白话。你有没有在现实中看到过一种叫“经济萧条”的东西呢?工厂停工不是因为市场不需要货,而是你的收入没了、没办法继续消费,于是连带地导致别的工厂也停工。这是一个循环套,不是你自己单独一人就能重新发动起来的。
凯恩斯用一个概念叫 “有效需求”来锚定这个关系。有效需求指的是社会总供给价格和总需求预期匹配的那个点。在那个交点,雇主才有意愿雇工,企业才运转。如果连这个交点都不断地踩低,失业潮就来了。有效需求的下跌,才是整个问题的根子。
为什么有效需求不足总发生?因为三大心理病灶
凯恩斯挖到了三大心理病根:边际消费倾向递减、资本边际效率崩溃和流动性偏好。三个都不需要假设坏人,它们只是集体人群行为的集体倾向。
第一个病:人赚得越多,消费的比例反而下降。当你每月赚一万块,你大部分都花掉;当你的收入从一万涨到两万,你不会立刻把多出来的钱全部花掉,而是存一大部分。这种“涨工资却更愿意存”的习惯,导致总需求升不上去。
第二个病:企业家是心理动物,对未来没信心就不投资。当人心中的“预期”跌到尘埃以下,就算零利率企业家还是拒绝借钱。这时候不管央行降多少息,大家照样不敢扩张、不敢招人。
*第三个病:所有人都在萧条时节死攥现金不放。正常人不会在打雷时把钱取出来扔到空地上,但在大萧条中,全社会每一个角色都情愿采取“只握现金不动”的最安全选择,实际上让钱彻底淹死在金库和床底下,经济重新启动的可能性也就越被埋葬得深不见底。
这三种力量互相裹挟,最终导致货币政策和利率调节在这个时期根本不灵——凯恩斯把这叫作“流动性陷阱”。
开药方:政府亲自下场花钱
治疗总需求不足,凯恩斯认为不需要等到一万年以后的市场重新自发搭好什么均衡。因为用长期理论开药方,长期一到患者已经死了。
凯恩斯的药方只有一件事:政府成为最后买单的人。当民间的投资者和消费者都不愿意花钱、不敢花钱的时候,由政府直接拿钱往实体经济里填。不是让政府变成万能的经济决策体,而是由它充当那层引爆总需求、重创乘数效应的导火线。
而这笔钱从哪里来呢?政府不用事先搜刮够了一毛钱再去花。它必须——赤字。政府在预算上借债去花,等到公众收入回来了、民间投资回来了、税率底下的蛋糕又恢复了,赤字自然渐渐还清,经济开始螺旋上升。
凯恩斯的重要贡献之一就是“乘数效应” 。他证明了政府的100块钱支出,在经济循环中一次转化后,可以创造大于100块的总产出。一个人被政府雇来修路赚的钱拿去买面包,面包店老板又拿这笔钱去进货,批发商再分发给农民……层层反馈到最后,政府最初支出带来的放大倍数,成为宏观分析中最值得看重的节骨眼。
这个逻辑和微观企业经营的根本不同在于:微观公司给员工加薪,员工占公司市场总量太小,不会反过来推高公司自己的市场需求。但在宏观世界里,政府一出手直接给全民部分人发工资,随后那些受益人再把回流的热情传导至每个局部,乘数效应的链条就可能翻好几倍。即便政府只是雇人在沙漠里挖个坑再填上,“挖坑理论”都能产生就业和需求,从而拉动经济。这才是为什么克鲁格曼说国家不是公司,国民经济的特殊循环和反馈机制和企业完全不同。
“工资不是你想降就能降”——货币工资的难题
古典学派认为市场一切能自动修正,当失业发生的时候,只需要工人们在老板面前承认错误,接受降工资的权利妥协就行了,就业一定会自动恢复。
凯恩斯的反驳既逻辑又道德:第一,劳资协议最低层面谈的是名义上的货币工资——像我们普通人只关心工资条上打印的数字是维持原来水准还是降低。可是实际发生的工资变化还跑在了物价涨跌的前面。如果一个社会的物价总水平同时也在不断地往下跌,仅仅把货币工资砍掉25%,工人的真实购买力可能会同样被物价跌幅一削再削。
第二,工人可以接受整体降薪,但社会上所有工人的货币收入下降,总需求也随之一起降。一旦总需求再降,工人还是被解雇。所以集体降工资根本挽救不了失业,它只会恶化总需求,让局面雪上加霜。
利息和货币:流动性偏好的革命
古典经济学把利息解释成“等待”的报酬——你克制今天不消费的节约行为换来的时间溢价。如果这个逻辑成立,就不可能出现经济萧条时银行因借不出钱而利率坚挺的反常现象——可偏偏每次大萧条就是这个现象,企业期待投资可以回流一些利率,却发觉降息怎么都降不下去。
凯恩斯断定,利息根本不是等待的报酬,而是“放弃流动性”的报酬。你放弃手里那沓现钞的不便感,对大多数人来说,要价比古典学家能够想象的还高。他的理论把货币需求拆开看:交易动机帮你应付市场支付不脱节,预防动机让你预备不可测的不测灾祸,投机动机让你择机等待股市或者低点买入赚一笔。三个动机汇聚成一道不能归零的流“偏好固执”。
当经济掉入萧条阶段的“流动性陷阱”中时,一个人情愿把所有财富以现钞形态压箱底。那再多的货币放水也推不动利率降,就像往一个破了几十个洞的桶里直接倒水一样。流动性陷阱一旦变成笼罩全局的景象,任何货币宽松几乎都无效,这正是最需要财政政策来当急诊主刀理论的地方。
凯恩斯主义在二战后大面积上升为欧美各国的政策操作手册,这种在选举台上屡试不爽的“通胀和低失业率两全法”曾一度令人虔诚。但是在20世纪70年代,大通胀和滞涨同时出现了——这似乎突破了凯恩斯主义的解释防线,于是新自由主义流派反攻、凯恩斯主义一度在政界和大学里变得名声狼藉。
但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时,全世界多国政府再次重用凯恩斯笔记。你唯一需要的核心事实是——他那个主张“总需求不足时,政府要负责兜底”的药方,直到今天仍然是各国财政部门的应急底牌。凯恩斯和他写下的这些论述,影响力从来没有真正从历史里退场。
凯恩斯一生所拥有的思想深度,绝非仅仅为了找一个危机救急的下策。他在《通论》序言里坦言:写这本书对他而言是挣扎,摆脱习以为常的思考方式和表达方式;书写之意虽表述复杂,但异常简单。他给自己的限制和绝望定了一个很冷静的位,明白这一点的人都不停。可是他的革命早就生效,你自己也许还被他长期植入“无效”。无论你怎么评价这套复杂的理论,他的药方好像总在你的影影绰绰之中,以或明或暗的方式包裹着你的整个金融现代性。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