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AGI 是个现实问题
最近我反复听了 Demis Hassabis 在 Y Combinator 的访谈,对 AGI 的理解更清晰了一些。
Hassabis 可能是今天最懂 AGI 的人之一。2010 年,他创办 DeepMind 时,就把公司的使命定义为:Solve intelligence, then use it to solve everything else。先解决智能本身,再用智能去解决其他所有重要问题。
在 Hassabis 看来,AGI 不是一个“知道所有知识”的机器。恰恰相反,如果一个系统只是囊括了所有知识,却没有真正的认知能力,那并不是 AGI。AGI 要具备的是人类层面的通用认知能力:理解、推理、规划、学习、迁移,并能在新问题上形成自己的判断。
更重要的是,AGI 不应该只是被动响应请求的聊天窗口,而应该是主动智能体。它要能理解目标、拆解任务、调用工具、持续行动,并根据反馈调整自己。它还要具备一致性,不能在某些问题上像超级智能,在另一些问题上又像超级傻瓜。真正的 AGI 需要在广泛问题空间里保持稳定、可靠、可泛化的能力。
Hassabis 对 AGI 还有一个很高的标准:它要具备人类级别的发明能力,能够提出自己的科学假设。他举过两个例子。一个系统不能只是像 AlphaGo 那样下出超越人类专家的第 37 手,它还应该有能力发明围棋这样精妙的游戏。另一个更苛刻的测试,是所谓 Einstein Test:如果一个 AI 只拥有1901 年之前的人类知识,它能否独立发现 1905 年的狭义相对论,或者类似级别的科学突破。
关于这一点,不同专家可能会有不同看法。有人会认为,具备原创科学发明能力的 AI 已经不只是AGI,而是 ASI。但 Hassabis 的标准更高:如果一个系统不能达到人类最高水平的创造性智能,那它还不能真正算达到人类级通用智能。
他预计 AGI 可能在 2030 年前后到来。当然,中间还有一些关键突破需要完成,比如持续学习、长程任务推理、记忆机制等。但无论具体时间点如何,我认为今天已经必须开始认真准备 AGI 的到来。
二、红杉的“This is AGI”:从商业功能上看,AGI 已经开始进入工作
如果说 Hassabis 代表了 AGI 的认知科学标准,那么红杉最近的“This is AGI”则给出了一种更商业化、更功能性的判断。红杉在 2026 年的文章中提出:AGI 的定义也许仍然难以统一,但从现实影响看,功能性 AGI 已经开始出现。
红杉把 AGI 简化为一句话:the ability to figure things out。也就是能把事情琢磨出来、做出来。
这个判断的关键,不在于模型是否已经达到哲学意义上的通用智能,而在于 long-horizon agents 正在跨过一个重要门槛:它们不只是回答问题,而是能够围绕目标持续行动、犯错、修正、继续推进任务。
这和 Hassabis 的高标准定义并不矛盾。Hassabis 讨论的是 AGI 的认知和科学标准,红杉讨论的是 AGI 的商业功能标准。前者提醒我们真正的通用智能可能在未来几年到来,后者提醒我们:从企业工作角度看,AI 已经开始从 talkers 变成 doers。
这个变化对软件公司非常关键。过去的 AI 应用更多是会聊天、会生成、会回答问题;接下来的 AI应用会越来越像同事,能够被委派任务,持续工作,遇到问题后修正路径。用户的角色也会变化:不再只是亲自完成所有工作,而是管理一组 agents。
这意味着,软件公司的问题也随之改变:不是“我能提供什么功能”,而是“我能帮助客户完成什么工作,能不能稳定完成,能不能根据反馈持续变好,能不能按价值和结果定价”。
因此,本文讨论的不是 AGI 的哲学定义之争,而是一个更现实的商业问题:如果 AI 已经开始能完成越来越长程、越来越复杂的工作,软件公司还需要存在吗?
三、关键误区:通用 AGI 不是企业 AGI
很多人讨论 AGI 时,会默认一个假设:一旦通用 AGI 出现,企业只要接入它,很多软件、系统、服务就会被替代。这个判断只对了一半。
通用 AGI 的确会极大提升智能生产力。它可以理解复杂问题,生成内容,编写代码,调用工具,规划任务,甚至在未来做出科学发现。但企业真正需要的,并不是一个孤立的“超级大脑”。企业需要的是一个能在组织内部稳定工作的智能系统。
通用 AGI 解决的是智能能力问题。企业 AGI 解决的是组织工作问题。
通用 AGI 关心的是:能不能理解,能不能推理,能不能规划,能不能学习,能不能发明。企业 AGI关心的是:是否理解这家企业的战略,是否理解这家企业的客户,是否知道哪些数据可信,是否知道哪些动作可以执行,是否知道谁有权限批准,是否能遵守流程、合规和风险边界,是否能对业务结果形成持续反馈。
换句话说,通用 AGI 是智能引擎。企业 AGI 是把智能引擎装进企业这台复杂机器之后,形成的可运转系统。
四、企业 AGI 不是模型,而是组织智能系统
企业不会因为接入 AGI,就自动变成智能组织。就像过去企业买了 BI,不会自动变成数据驱动组织;买了 CRM,不会自动变成客户经营型组织;买了 CDP,不会自动拥有增长能力。工具和组织能力之间,永远隔着一整套工作系统。AGI 也是一样。
企业 AGI 至少需要几个基础条件。第一,企业上下文。AI 要理解企业的战略、产品、客户、行业、组织结构、历史决策和当前目标。第二,业务对象模型。AI 不能只理解自然语言,还要理解客户、订单、线索、活动、触点、旅程、指标、预算、权益、任务这些业务对象。
第三,数据与反馈闭环。AI 的判断不能只靠语言推理,还要接入真实业务数据,并能根据执行结果持续迭代。第四,工具与执行系统。AI 不能停留在建议层,而要能调用系统、配置任务、创建活动、触达客户、跟踪结果。第五,权限与治理。AI 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企业需要审批、审计、合规、风控和责任边界。
第六,人机协同机制。企业 AGI 不是无人驾驶组织,而是人类 manager 管理一组 AI workers。人设定目标、定义边界、审批关键动作,AI 承担大量分析、生成、执行和反馈工作。
这些东西,通用 AGI本身不会自动提供。它们需要被设计、被集成、被产品化、被行业化、被运营化。这正是软件公司的新价值。
五、Mini AGI:AI 时代的新组织形态
如果通用 AGI 不是企业 AGI,那么企业 AGI 到底应该长什么样?Jack Dorsey 提出的 Mini AGI 组织给了我很大启发。这个判断不是简单地说企业要多用 AI,也不是说企业要把几个流程自动化,而是把企业本身重新理解为一个智能系统。
在这个系统里,企业的核心不再只是组织架构、流程制度和软件系统,而是两个世界模型。一个是 Company World Model,也就是企业世界模型。它包括企业运作所需要的一切关键知识:战略、产品、组织、流程、客户案例、服务方法、业务规则、历史决策、资源约束和经营目标。
另一个是 Customer World Model,也就是客户世界模型。它包括关于客户的一切:客户是谁、需求是什么、行为如何变化、处于什么生命周期阶段、有哪些增长机会、过去发生过什么互动、什么动作有效、什么反馈值得沉淀。
这两个世界模型共同成为企业运作的中心。过去,企业的信息分散在无数系统、文档、会议、邮件、IM 和人的脑子里。组织越大,信息越容易碎片化;层级越多,信息越容易失真;部门越复杂,对齐成本越高。
在 Mini AGI 组织里,世界模型承担了新的角色:它成为组织的信息中心、认知中心和协同中心。
所有角色都围绕世界模型互动,由世界模型帮助组织完成信息对齐、知识沉淀、任务支持和决策辅助。
Dorsey 对这种新组织里的角色也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划分:独立贡献者(IC)、责任人(DRI)和教练(Player-Coach)。独立贡献者通过和世界模型互动,获取上下文、理解目标、调用工具、完成任务。责任人负责更大的业务目标,管理目标、资源、边界和结果。教练则既要有能力独立完成任务,又要能训练独立贡献者,帮助他们更好地使用世界模型和 AI 工具完成工作。
在这样的组织里,CEO 的角色也会发生变化。过去,CEO 需要通过层层汇报、会议、报表和沟通来理解公司状态。未来,世界模型会向 CEO 提供更完整、更实时、更结构化的信息。CEO 基于这些信息,再结合自己的判断、品味和责任感,做出关键决策。
如果这一步能够真正实现,那么过去十几年讲的信息化、数字化、数据驱动,本质上都是在为它打地基。信息化让业务在线,数字化让过程可记录,数据驱动让决策可分析,而 Mini AGI 要让组织本身可智能化。这才是 AI 时代真正的新组织。
六、为什么绝大多数企业不能只靠自身完成 Mini AGI 升级
当然,企业会越来越像 Mini AGI 组织,但这不意味着绝大多数企业都能、也都应该只靠自己完成这次升级。Mini AGI 不是接入一个大模型,也不是内部做几个 AI 应用,而是要把企业的战略、客户、数据、流程、权限、知识和反馈闭环,重构成一个 AI 可以理解、可以行动、可以持续学习的组织工作系统。
企业最懂自己的业务,但“懂业务”不等于“能把业务 AI 化”。Mini AGI 需要把企业里的大量隐性知识结构化:什么是客户,什么是机会,什么是风险,什么是动作,什么是结果,什么是好的决策,什么动作需要审批,什么反馈应该进入下一轮迭代。这些过去分散在人的经验、会议、文档、系统和流程里。要把它们变成 AI 能使用的世界模型,需要一套方法论和工程能力。
Mini AGI 也不是工具部署,而是工作重构。很多企业会把 AI 转型理解成给员工配 Copilot、接入大模型 API、做知识库问答、做几个 Agent Demo。这些当然有价值,但还不是 Mini AGI。Mini AGI 要解决的是:目标怎么被定义,任务怎么被拆解,AI 怎么调用工具,人怎么审批关键动作,执行结果怎么回流,经验怎么沉淀到世界模型,下次怎么比这次做得更好。
绝大多数企业内部很难同时具备四种能力:AI 工程能力、数据工程能力、业务方法论能力和组织变革能力。这些能力不是一次性建设完就结束,而是需要持续迭代。单个企业也往往只能看到自己的场景,容易陷入局部最优;专业软件公司服务过大量客户,更容易把跨企业、跨行业的共性抽象出来,形成可复用的业务对象、Agent 能力和工作流模板。
所以,企业必须拥有自己的 Mini AGI,但不必独自建造 Mini AGI。Mini AGI 是企业自己的组织能力,但建设 Mini AGI 不会是一场孤立的内部工程,而会是一场新的产业分工。
七、所以,软件公司不会消失,但会被重新定义
如果我们承认“通用 AGI 不是企业 AGI”,那么结论就变了。AGI 不是简单消灭软件公司。AGI 消灭的是那些只提供孤立工具、孤立界面、孤立功能,却无法进入客户工作闭环的软件公司。
未来的软件会从“人使用的前台界面”,逐渐变成“AI 调用的底层能力”。用户不一定还会频繁打开软件界面,但 AI 要真正完成企业级任务,仍然需要背后的数据、权限、业务对象、流程编排、审计机制、反馈闭环和组织协同。
这意味着,软件不会消失,但软件的形态会发生变化。软件会逐渐隐藏在 AI worker、workflow、数据闭环和执行系统背后。真正交付给客户的,不再只是界面和功能,而是一种能够持续工作的能力。
所以,未来软件公司会分化成三类。第一类,是被 AGI 吃掉的软件公司:它们只提供界面、工具、报表、轻量功能,没有领域深度,也没有进入客户工作闭环。第二类,是被 AGI 调用的软件公司:它们拥有稳定的数据、API、权限、流程和基础设施,成为 Agent 的工具层和执行层。第三类,是驾驭 AGI 的软件公司:它们把模型能力、领域知识、业务对象、工作流程、数据反馈和组织治理结合起来,直接帮助客户交付工作和结果。
真正有前途的是第三类。它们不再只是 SaaS 公司,而更像 AI-native work company。它们卖的不只是 software,而是 software-powered work。
八、从卖工具,到卖工作量,再到卖结果
过去软件公司卖的是 license、subscription、seat、module。但企业真正买的从来不是软件本身。企业真正买的是增长、降本、效率、合规、客户体验、收入提升、风险降低。软件只是实现这些结果的中间形态。
红杉此前提出过“Services are the new software”的判断。到了 long-horizon agents 逐渐成熟的时候,这句话变得更具体:software 不是简单替代 service,而是开始把 work 本身产品化。过去服务公司交付工作,软件公司交付工具;未来,软件公司有机会交付由 AI workers 承担的工作。
这就是商业模式的变化。过去客户购买软件,然后组织自己的人去使用软件、分析数据、制定策略、执行动作、追踪结果。未来,客户可能会越来越希望直接“雇佣”一组 AI workers,让它们围绕某个业务目标持续工作。
这种变化不会一夜之间完成,也不会在所有场景同时发生。但方向已经清楚:软件公司的价值会从“提供工具”走向“交付工作”,再进一步走向“参与结果”。
九、神策的新产品战略:打造 AI Growth Team
在这个大趋势下,企业 AGI 会在不同场景中出现不同形态。工程、客服、销售、财务、运营、增长都有机会形成自己的 AI Team。AI Growth Team 只是其中一个例子。
对神策来说,客户增长是我们最熟悉、也最有积累的场景。过去 11 年,我们帮助企业建设用户行为分析、客户数据平台和用户运营系统。在 AGI 时代,我们正在探索如何把这些能力升级为 Customer World Model 和 AI Growth Team。
AI Growth Team 不是一个聊天机器人,也不是在 BI 里加一个问答框。它是一组围绕增长目标工作的 AI workers。它们可以持续完成客户洞察、增长诊断、策略生成、动作配置、运营执行和反馈优化。人类增长负责人不再只是使用软件,而是管理一支 AI Team:设定目标、定义边界、审批关键动作、评估业务结果。
但更重要的不是某一个产品形态,而是背后的趋势:软件公司需要从提供工具,走向交付一组可被企业管理、可嵌入业务流程、可持续反馈优化的 AI work。
AI Growth Team 要想有效运作,依赖于 Customer World Model,以及部分 Company World Model。神策帮客户打造的 Customer Data Platform,也需要升级为 Customer World Model。
十、结语:AGI 越强,越需要懂组织工作的人
所以,AGI is coming,还需要软件公司吗?我的答案是:需要,但不是过去那种软件公司。
工具型软件会越来越危险。只提供界面、报表、流程配置的软件,会被通用 AGI 和 Agent 平台不断压缩。但真正理解业务、客户、数据、流程和结果的软件公司,会迎来一次新的机会。
通用 AGI 属于基础模型公司。企业 AGI 属于那些真正理解行业场景、数据闭环和组织工作的人。
未来最有价值的软件公司,不一定是自己训练一个通用 AGI,而是把通用 AGI 转化为企业里的Mini AGI;不是只让客户使用工具,而是帮助客户完成工作;不是只交付系统,而是帮助企业形成可用、可控、可管理、可交付、可持续进化的组织智能。
如果你也在思考企业如何从“使用 AI 工具”走向“建设 AI 组织”,如何把通用 AGI 转化为企业可落地的 AI Team,欢迎一起交流。
通用 AGI 不是企业 AGI。把通用 AGI 转化为企业可用、可控、可管理、可交付的组织智能,正是下一代软件公司的机会。
参考资料
1. Demis Hassabis, Y Combinator interview, video link provided by the author: https://youtu.be/JNyuX1zoOgU
2. Pat Grady and Sonya Huang, “2026: This is AGI”, Sequoia Capital, January 14, 2026.
3. Julien Bek, “Services: The New Software”, Sequoia Capital, March 5, 2026.
4. Jack Dorsey and Roelof Botha, “From Hierarchy to Intelligence”, Sequoia Capital,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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