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份,沈默的失眠又严重了。
躺在黑暗中,脑子里各种念头像算法一样递归运行:工作、房贷、父亲的复查、母亲最近的电话越来越短、前女友的朋友圈。
她结婚了。
沈默是在刷朋友圈的时候看到的。不是刻意去看——他很少刷朋友圈,但那天晚上失眠,手指无意识地往下滑,滑到了她。
九张图。第一张是教堂门口,她穿着白色婚纱,旁边的男人穿深蓝色西装,比她高半个头。第二张到第八张他没有看。第九张是他们的手,交叠在一起,无名指上各有一枚戒指。
他盯着第一张看了很久。
她笑得很开心。那种笑他见过——嘴角上扬的弧度、眼睛眯成的角度,和她当年在弹唱会上唱完歌走下台时一模一样。
评论区他只能看到共同好友的——几条,不多。有一个他认识的名字,是姜宁大学时的室友,写着"宁宁幸福!!!"三个感叹号。其余的都是陌生人。
他看了那几条评论,退出来。没有点赞。
他打开了和姜宁的对话框。
“橘子很甜。”
那四个字还在那里。时间戳是二〇二〇年十月。上面是她发的"你橘子没吃"。再上面是更早的消息,一屏一屏地往上翻,能翻出他们两年的对话。他没有翻。
他把手指放在输入框上。屏幕亮着,光标在闪。
他打了一个字:“恭”。
删了。
打了两个字:“恭喜”。
看了十秒。删了。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从床上坐起来。穿上外套,下了楼。
三月的凌晨,街上没有人。他沿着小区外面的马路走,不知道往哪走,只是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
他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走到了一个地铁站入口。铁栅栏锁着,首班车还要四个多小时。他站在栅栏外面,看着入口通往地下的台阶消失在黑暗里。
坐地铁,换一次线,一个多小时,就能到望京。
他在栅栏外面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转身,原路走回去了。
回到家,躺下。睡不着。
那天晚上他在B站看了一期讲巴赫赋格的视频,看了两遍。一个穿着皱巴巴白T恤的年轻人坐在钢琴前,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也像没怎么睡。他用很慢的速度把一首赋格拆成了声部,一条一条地弹给你听。
沈默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让那些旋律线在黑暗中展开。
他想到了一些东西。
引力波的数据分析,本质上也是一种复调。每颗脉冲星是一个独立的声部,各自以不同的频率旋转,各自发出自己的射电脉冲。但当一个引力波背景信号存在的时候,所有脉冲星的计时残差之间会产生一种微妙的关联——Hellings-Downs关联。它们的残差按照一个特定的角度关系排列,像一首赋格曲里各声部之间隐秘的和声结构。
你得同时听所有声部,才能听出那个结构。只听一个,什么都听不到。
他闭上眼睛,让巴赫的赋格在脑子里继续运行。
然后他想到了另一件事。
他小时候坐在暖气旁边听父亲咳嗽。那是低音部。
姜宁弹吉他唱《那些花儿》。那是高音部。
母亲说"话多的小孩不讨喜"。那是固定低音——在整首曲子的底部,反复出现,决定了和声走向。
所有这些声音,它们不在同一个时间发生,不在同一个地点发生,甚至不在同一个情感状态下发生。但它们在他的脑子里同时响着。
都在凌晨的脑子里。
沈默翻了个身。枕头被他翻来覆去已经不凉了。他把枕头翻面,凉的那一面贴着脸颊,像一只冰凉的手。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一趟超市。
不是什么大事。家里的牙膏用完了,洗衣液也见底了。他站在日用品区的货架前,看着几十种牙膏整齐地排列在那里——美白的、防蛀的、止血的、全效的——每一种都在包装上用大字强调自己解决的那个问题。
他拿了最便宜的一支。
结账的时候,前面排着一个老太太,正在翻手提袋找零钱。收银员等着,脸上没什么表情。老太太翻了好一会儿,翻出一把硬币,一个一个地数。
沈默看着她数硬币。一毛、五毛、一块。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老年斑。
他忽然想起母亲在超市收银台前站一天的样子。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过,但他可以想象。站八个小时,“请问要袋子吗”“一共三十七块五”“找您两块五”。重复几百次。下班的时候脚是肿的。
他有多久没给母亲打过电话了?
上一次是过年前,父亲胸片结果出来的那次。他打过去,母亲说了情况,他说"需要我回去吗",母亲说"不用",他说"好"。通话时长两分十八秒。
他站在超市门口,拎着一袋牙膏和洗衣液,掏出手机,翻到母亲的微信。
他打了几个字:“妈,你中午吃什么?”
又删了。太突兀了。他们之间的对话从来不包含这种内容。
他打了另一句:“爸的复查什么时候?”
这句合理。他发了出去。
回复很快。母亲发来一条文字:“下个月。医生说没事的,你别操心。”
沈默站在超市门口的冷风里,看着这条消息。
“你别操心。”
她把所有要说的话都压进了这几句里——“你别操心”“自己热”“钱够不够花”。其余的全部沉默。
他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回家的路上,他经过一家琴行。
不是他有意走到那里的。那条路他平时不走,是因为超市旁边的路在修,他绕了一圈。琴行的玻璃橱窗里摆着几把吉他,一架电钢琴,几只非洲鼓。
他在橱窗前站了一会儿。
有一把民谣吉他,木色的,面板上没有贴纸。弦是新的,反着冷光。
他看了几秒,走了。
走出去十几米,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琴行的灯亮着,里面有个小男孩坐在凳子上弹琴,旁边一个老师在纠正他的手型。小男孩的指法很生涩,和弦转换卡了好几次。
沈默想起了一个声音——E弦没调准的颤音。那种在两个频率之间摇摆的声音。八年前在打印店听到的。
他转过身,继续走。
风在身后吹着。他的步子很稳,速度不快。他一个人走在三月的北京街头,拎着牙膏和洗衣液,口袋里装着一只一百年前的碗。
脑子里,巴赫的赋格还在响。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