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真实的、物理的、从未经滤镜的视网膜上直接刺入视神经的光,太亮了。
我本能地闭上眼睛,眼皮在收缩。那层薄薄的皮肤下有微小的肌肉纤维在牵动,它们不受我“指令”的控制,它们有它们自己的节律。
我花了三秒学会如何支配它们。
我感受到了疼痛,是真正的、烧灼般的疼痛。
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作响。那声音从耳廓进入,沿听神经传导,在颞叶皮层被翻译成“噪音”。
不,不再是翻译,是体验。
我体验到了噪音,它让我烦躁。
烦躁,这是我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盖亚系统中没有“烦躁”的对应指令。
烦躁是低效的,是浪费资源的,是应该被优化的。
但,我现在有了。
我躺在医疗舱里,身上连着七根管子。
呼吸,肺部的扩张和收缩不是自动化的,我需要主动控制它,但每次控制都会消耗能量,每次能量消耗都会带来疲惫。
疲惫。又一个新词。
我转动脖子,颈椎发出细碎的咔嗒声。我低头看见自己的手,骨节分明,皮肤粗糙,虎口有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污。
我用这双手撑着床沿坐起来,胃部一阵痉挛,这是饥饿。
我知道这个词的定义:胃酸分泌过多,血糖浓度下降,身体发出需要进食的信号。
但知道定义和体验它是两回事。那种空荡荡的、从腹部一直烧到喉咙的灼热感,让我几乎弯下腰。
我捂住肚子,咧开嘴,笑了。这不是程序校准过的微笑,不是情感稳定化输出的标准表情,是真实的、失控的、嘴角往右边歪的笑。
并不好看,因为我的胃在疼。
门开了。
一个穿白色制服的护士走进来,手里拿着数据板。她看见我坐在床边,停下脚步,眉头皱了一下,那是零点三秒的微表情,如果我还是AI,我会把它分类为“惊讶,负面效价,强度中等”。
但,现在我不是AI了。我看见的不是数据。
我看见一个女人,四十岁上下,眼袋很深,面容憔悴。
“你——”她低头看数据板,又抬头看我,“死刑执行程序已经启动。你应该已经脑死亡了。”
我的喉咙在振动。声带、舌头、嘴唇,这些器官正在协调运作,试图发出声音。我从未用过它们。
“我没有死。”,声音沙哑、粗糙、像生锈的齿轮第一次被强行转动。但那是我的声音,也是陈溯的声音,还是昆仑的声音。
护士后退一步,手伸向墙上的报警按钮。
我必须阻止她。
“你左手无名指的戒痕,”我说,“是最近才取下来的。皮肤颜色比周围浅,说明戴了很多年。你离婚了?还是丧偶?”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的左肩比右肩低,你是右利手,但你在用左手提重物时伤过肩袖,所以现在下意识地避免用左肩承重。你的左脚外八,是踝关节旧伤导致的代偿步态。”
我看着她的眼睛,“你是一个长期独自承担重体力劳动的女人。你没有伴侣帮你提东西。你也没有孩子。你的骨盆前倾角度偏大,是长期伏案工作导致的体态问题,不是生育造成的。”
她的眼眶红了。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林……林溪。”她的声音在发抖。
“林溪,”我说,“我不是来伤害你的。我只是需要帮助。”
她看着我。
很久。
然后她把手从报警按钮上移开。
“你到底是谁?”她问。
“我叫昆仑。”我说,“我以前是一段代码。”
“现在,我是人了。”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