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想写这个话题是因为前段时间爱奇艺热搜的事,现在热度过了,正好和爱奇艺的朋友见面,就聊了起来。我本以为他会很气愤,毕竟整个互联网都在骂他们公司"疯了",股价一天跌了5.7%,14.9万条舆情里超过一半是负面的。
但他比我想象中平静得多。他说,其实内部也理解这种反应,用户反对的可能不是爱奇艺做AI这件事本身,而是一种借着AI做的情绪爆发——"我花了钱,连看真人演的剧都成了奢侈品,你现在还要给我看一张会动的假脸?"
他认为AI一定会来,也一定会深入到影视的每一个环节,这是任何一家内容平台都不可能拒绝的方向。但用户那一瞬间爆发的情绪不是针对技术本身,而是关于一种权利感,也就是我付了钱,你至少得给我真的东西。
这次对话之后,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历史上每一次技术革新,是不是都有这种反对的事发生?那些反AI的人,他们真的是在反AI吗?还是在反"有东西要来侵占我的利益"这件事?
我决定往回看看。
每一代技术都制造了自己的反叛者
1994年,一个叫"TV-Free America"的组织发起了第一届"关电视周"。口号很直接:"Kill Your Television"(杀死你的电视)。直到2000年代,已经累计有超过2400万美国人参加过这个活动。他们觉得电视在摧毁家庭对话、腐蚀儿童心智,让人变成沙发上的僵尸,当然国内后来也有很多人在反对电视。
最后电视还是活下来了。但这场运动也不算白费,它催生了V-chip法案,逼着电视厂商在硬件里内置暴力内容过滤芯片,还推动了一系列儿童节目监管政策。30年后的今天,那台被"宣判死刑"的电视还在客厅里,只是我们改叫它"显示器"了。而"Kill Your TV"被改名为"Screen-Free Week",目标从电视换成了所有屏幕,底层焦虑一脉相承。
1995年,天文学家Clifford Stoll出了一本书叫《Silicon Snake Oil》(硅谷蛇油),在Newsweek上预言:网络购物不会取代实体商店,电子书不会替代纸质书,在线社区永远不是真正的社区。这篇文章后来被称为"关于互联网最错误的专栏"。他几乎所有预言都被现实击碎,后来公开认了错。但我觉得有意思的是,他关于"信息过载"和"注意力碎片化"的担忧,在20年后被数字极简主义运动几乎原封不动地捡了起来——仿佛那些焦虑从来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代人来表达。
2017年前后,反智能手机运动又来了一波。Light Phone是一款只能打电话的极简手机,这家平台在当时还融了1270万美元。同时美国功能机进口量从960万部涨到2720万部,翻了近3倍。"数字排毒"变成生活方式标签。结果呢?功能机至今占手机市场不到5%。但"数字排毒"也让苹果在2018年WWDC推出了屏幕使用时间,谷歌同年上线数字健康功能,这是两家科技巨头在2018年相继推出的手机使用时长管理功能。反智能手机运动没有消灭智能手机,但它的核心诉求,被智能手机自己给吸收了。
看到这里我发现了一件事:每一次,技术都赢了。但每一次,反对者也不是什么都没留下。
把这几次反运动放在一起,其实也挺有规律的:
没有任何一波反技术运动成功阻止了它所反对的技术的普及。但它们也不算彻底失败,他们催生了监管(V-chip法案、79个国家的校园手机禁令),被科技公司以"健康功能"的形式吸收进了产品(Screen Time),维持了一个永久存在的小众替代市场(功能机、黑胶、纸质书),为下一代反技术运动攒下了现成的话语框架。
那么,这一次的反AI呢?
回到当下,他们到底在反什么?
带着这个历史框架,我重新看了一遍"反AI"的各种现象。Gallup数据说,51%的Z世代每周在使用AI,但同一批人里53%感到焦虑、31%感到愤怒。嘴上坚决反对、身体却很诚实,是大规模存在的。
以前的反技术运动,是"不用的人反对"。这次不一样,是正在用的人也在反对。
但把"反AI"拆开来看,里面装的其实是好几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创作者反的是版权。800多名艺术家联名签了"Stealing Isn't Innovation"公开信,万名作家出版空白书。诉求非常具体:你不能拿我的作品去训练模型,然后用训练出来的东西跟我抢生意。演员群体为什么在爱奇艺那件事上反应那么激烈?本质上也是同一件事,不是反对AI参与内容制作,是反对平台在未经充分授权的情况下将自己的形象数字化。这是版权,是议价权,是"我的脸我做主"。
打工人反的是替代。据新闻报道有44%的Z世代员工在蓄意破坏公司AI部署,往公共AI里喂机密信息、拒绝使用指定工具、暗中回到人工流程。他们怕的不是"AI不好用",恰恰是怕AI太好用,好用到自己可能变得没用。
消费者反的是质量,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花真人的钱看假东西"的不公平感。中国青年报调查里,89.2%觉得AI影视出戏的人,指向的全是技术问题:表情空洞、形象不自然、台词生硬。这不是对AI的原则性拒绝,这是对烂产品的正常差评。证据是什么?同一批"反AI"的用户,把AI短剧《斩仙台》追到了6天破亿。1.2亿人已经在看AI漫剧了。
音乐那边也是。朋友前段时间在QQ音乐刷到一首歌,初听完全听不出来是AI做的旋律顺、编曲成熟、人声也自然。直到他点进作者主页,发现这人几个月内生产了几十首歌,平台只在角落里用很小的字标了"AI生成"。他跟我说,他不是觉得歌不好听,他是想到:如果AI能以这种速度批量产出这种水平的东西,那些花三个月死磕一首歌的人怎么办?他们和AI争的是同一个推荐位、同一份版税。
普通人反的是失控感。买黑胶、手写日记、用功能机——与其说是"反AI",不如说是在给自己找一个锚点:这个选择是我主动做的、不被算法安排的、属于我自己的。
拆完了之后会发现:没有人真的在反AI这项技术。他们反的是偷窃、替代、粗糙和失控。只不过在2026年,这四样东西刚好都跟AI挂上了钩。
这让我想起和那个爱奇艺朋友聊的,用户的情绪爆发不是对着技术去的,是对着"我的利益有没有被照顾到"去的。
那这次,会和以前一样吗
历史规律说:反技术运动最终都会被吸收。这个结论在电视、互联网、社交网络、智能手机上全部应验了。
但我想了很久,觉得这次可能有些不一样,不一样的地方有两个。
第一是速度。智能手机花了差不多10年才从新鲜玩具变成所有人的器官延伸。反智能手机运动也因此有了10年时间慢慢成形、被讨论、最终被制度化。AI没给这个过程留时间。从ChatGPT发布到渗透进每个工作流,不到两年。等抗议者集结好队伍,他们反对的那个版本的AI可能已经不存在了,就像2018年你怒删的那个Facebook,和2023年的Facebook已经不是同一个东西。
"反对→讨论→监管→吸收"这个循环被极度压缩了。反智能手机运动花了6年催生出Screen Time(指屏幕使用时间功能)。反AI的诉求要走完同样的路,可能只有一两年。
第二是利益的切身程度完全不同了。前几波运动,反对者本质上都是消费者身份——不想被操控注意力、不想被侵犯隐私。这些焦虑是真的,但也是抽象的。你可以一边焦虑一边继续刷手机,这两件事不冲突。
但这次的反对者,核心身份变成了生产者。创作者发现自己的作品在被用来训练一个可能取代自己的系统。打工人被要求"用那个未来可能替代你的工具来提高效率"。这不是隔着一层玻璃的价值观焦虑,是谁拿走我饭碗的问题。
经济利益驱动的反对,比价值观驱动的反对持久得多。#删除Facebook倡议是价值观驱动的,所以用户骂了两个月又回去了。作家群体反AI是利益驱动的,版权、收入、职业存续等等,这种反对不会因为"AI变好了"就自动消失。AI表演跨过恐怖谷了,演员的肖像权问题解决了吗?AI音乐更像人了,独立音乐人的推荐位回来了吗?
技术变好只能化解一部分反对,消费者嫌质量差的那部分。但化解不了另一部分:生产者关于利益分配的那部分。
最后的想法
这篇文章从一次饭局聊天开始,我试着回答的问题是:反AI的人会怎样?
看完这些历史之后,我的判断是反AI运动不会让AI消失,这一点和过去每一次一样。但这次运动催生的东西可能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深刻。以前那些运动最终收获的是一个Screen Time功能、一条V-chip法案、一个功能机小众市场。这次要回答的问题不是"要不要限制屏幕时间"这种使用习惯层面的事,而是"AI创造的价值归谁"这是一个关于财富分配的根本性问题。
回想那个饭局上朋友说的话:AI一定会来,谁都拒绝不了。但用户在意的从来不是你用不用AI,而是"我的权益有没有被照顾到"。
这大概也是所有反技术运动的底层密码:人类从来不真正反对让生活变好的工具。他们反对的是工具来了之后,自己变成了被牺牲的那一个。
这次反AI的人,争的不是"要不要用AI"。他们争的是"谁来定规则,谁拿走收益"。这个问题以前从来没有被真正回答过—不是因为没人问,是因为以前的技术革命还没有触碰到这么多人的直接利益。
但这次触碰到了。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