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观筑”系列来自Archinect社群中由网友发起的话题与观点讨论。这里不乏尖锐、前沿且富有争议性的思考,往往能够在Archinect上激发大量回应。我们将从中精选最具价值的话题,整理并翻译成中文,分享给国内的朋友们,也希望邀请更多人加入这场关于建筑、技术与职业未来的探讨
本期主题来自Jonathan Livingston发起的话题 “I feel like AI use is unethical for architects”,可译为 “我认为建筑师使用 AI 是不道德的”。作为一位 45 岁、从手绘制图时代走来的“老建筑师”,他从建筑师的责任、深度思考、职业训练以及建筑教育等多个角度,对现阶段AI在建筑行业中的应用提出了质疑。该话题收获了超过一百条回复,其中不乏许多系统性的论述与深入分析。
他刚听完几场关于AI工具的介绍:有的可以处理制图和Revit相关工作,有的用于渲染。像许多建筑公司一样,他所在公司的管理层也在积极推动这些工具,希望借助AI提高效率。
Jonathan并不认为自己是拒绝技术的人。他说自己一直算是较早接受新技术的那类人,也使用过AI工具。但与此同时,他的职业生涯始于手绘制图时代。45岁的他半开玩笑地说,自己也许已经有点像“恐龙”。也正是在这种背景下,他提出了一个问题:建筑师使用AI,是否正在让建筑职业失去某些重要的东西?
这场讨论并没有停留在“AI好不好”的简单判断上。不同发言人从制图、渲染、职业训练、收费、法律责任、公共沟通、环境代价等角度展开。有人认为AI只是工具,关键在使用边界;有人担心它会掏空年轻建筑师的训练过程;也有人认为新工具可能催生新的表达方式。

Jonathan最核心的担忧,是AI正在让建筑师跳过某些看似缓慢、却非常重要的思考过程。他提到,给图纸标尺寸、核对轴网、整理线宽、检查标注,这些工作当然繁琐,也常常令人厌烦。但在这些操作中,建筑师会不断提出问题:为什么这里多出1/8英寸?为什么轴网间距不一致?为什么某个构件在图纸上看起来不对?
在他看来,这些问题不是绘图之外的附属品,而是设计迭代本身的一部分。过去,建筑师在“做”的过程中理解项目、发现矛盾、修正判断;而当AI直接完成这些工作,人可能只剩下对结果的抽查。
他后来进一步解释说,许多乏味任务会让他进入一种“心流”。手上在处理尺寸、图纸或细部,脑子却仍然围绕项目游走。某个细微错误可能引出对系统的重新理解,某个标注问题也可能推动另一个设计判断。这种“低效”有时是建筑师真正吃透项目的方式。

Jonathan的第二个担忧,是年轻建筑师的训练。许多入门级任务长期承担着“在工作中学习”的功能。年轻员工通过画图、改图、标尺寸、整理图纸、核对细部和查找错误,逐渐理解建筑系统如何运作。事务所未必把这些任务称作教育,但它们确实构成了职业训练的一部分。
如果这些工作被AI接管,他担心事务所可能在无形中放弃了通过实际项目培养下一代建筑师的责任。AI表面上只是替人完成了一些重复工作,但它也可能拿走了年轻人进入建筑复杂性的入口。
Proto也认为,这一点尤其值得讨论。即使建筑师采用更高效的工具,也必须追问:年轻建筑师如何被训练?建筑是一个成熟很慢的职业,每个项目都要协调场地、法规、预算、结构、机电、施工、客户、社区等复杂因素。没有经验的毕业生,如何在现代实践中找到自己的价值?
OddArchitect则补充说,他好奇到底哪些“无聊任务”会被AI接管,而这些任务又能让新人学到什么。他能想到的包括更新施工阶段日志、打印图纸、发布图纸、核对门五金表、重命名文件、整理会议纪要等。但他也认为,如果没有面对面指导,这些任务本身能带来的学习有限。

Jonathan认为,AI渲染经常生成一种看起来比实际方案更成熟、更完整的图像。尤其在方案设计早期,建筑师本应和客户讨论体量、场地关系、退线、朝向、组织方式等基础问题。但AI很容易直接给出一张精致、完整、具有商业吸引力的图像。
客户和公众看到图像后,很容易以为“方案已经定了”。图像中隐含了大量尚未确认的设计决定:材料、窗墙关系、景观、结构、细部、空间氛围,甚至生活方式。到了深化设计阶段,建筑师反而要花力气解释、修正,甚至推翻这些早期图像制造出的期待。
Jonathan用一个很形象的说法描述这种风险:过去建筑师可能会用一棵树挡住尚未解决的部分;现在,AI可以生成一张“我们明知道它不成立,但外行觉得它已经完成”的电脑谎言。
sameolddoctor的观察更直接。他提到,自己所在事务所已经开始使用AI做前端渲染,而这些工作过去通常由初级设计师建模和渲染。他认为,这些岗位“永远被拿走了”。
他解释说,新的流程大致是:先用SketchUp、Rhino等工具做一个基本的“体块模型”,再让AI在早期阶段补充建筑细节并生成渲染。随着方案推进,再把更详细的模型或信息反馈给AI。他观察到,前端设计过程所需时间已经缩短到过去的30%到40%;大型项目的团队规模可以压缩到2到3个设计师;外包渲染的需求也减少了。
Jonathan追问他:AI在前端生成的“愿景”,是否会迫使团队后续维护一个其实没有充分想清楚的设计细节?sameolddoctor的回答很直接:是的,很多前端愿景最终并不能真正落地。

Jonathan还从设计价值维度提出了担忧。他引用了一句许多建筑师都熟悉的话:“这不是电脑自动做的吗?”在他看来,AI越能完成这些任务,客户越可能认为这些任务不再值得付费。
如果客户知道事务所用AI完成制图、标注、渲染或文本,他们可能会问:既然电脑能做,为什么我还要付和以前一样的钱?如果一些建筑师或事务所因为AI提高效率而主动压低费用,整个行业就可能进一步卷入价格战。Jonathan把AI比作“明天的无薪实习生,而且更糟”。
3tk也提到类似问题。他们目前还能向客户解释AI的成本,并保护收费和工时。但随着AI变得更可靠,费用结构会如何变化仍然未知。

Josh Mings 并不完全同意“AI 使用本身不道德”的判断。他认为 AI 本身不必然不道德,但很多人推动 AI 的方式,建筑师确实不应该照单全收。他提到,自己所在事务所也在使用 AI,但更多是把它当作辅助工具。例如,Enscape 的材料生成器可以让他们拍摄一张瓷砖照片,并快速放入渲染中;类似 Veras 的工具也可以帮助团队做材料和氛围测试。
他特别强调,这不是让 AI 做设计,而是帮助建筑师判断材料感觉、空间氛围和表达方向。在 Josh Mings 看来,AI 可以帮助人检查“感觉”,但不应该替人创造设计。
Jonathan对此回应说,他认可这些即时收益,也理解 AI 可以用于新增的、辅助性的任务。但他仍然想区分两类使用方式:一种是帮助人做此前难以完成或效率低下的新事情;另一种是替代那些原本已经存在、并且承载学习价值的任务。
OddArchitect 也提供了一个更务实的使用场景。他说,他们考虑将 AI 用于一些修复性或资料检索类任务,比如施工阶段记录、从过去项目中寻找细部、整理旧 Revit 项目中的信息等。
他的前提很明确:所有 AI 输出仍然需要人工复核。但如果 AI 能帮助事务所更快地找到旧项目中的细部、生成成组的细部组件和 PDF,那么它可以成为一个不错的起点。他估计,这类应用大约可以节省 40% 到 50% 的时间。

gwharton 的观点更接近“工具论”,他认为 AI 本身只是工具,伦理问题来自人如何使用它。AI 很适合用于有限领域中那些重复、枯燥、成功标准明确的任务。如果它能自动化这些工作,并让人转向更有价值的事情,这本身并没有问题。
但他反对用 AI 替代高价值工作,尤其是设计。他举例说,一些公司尝试用 AI 替代关键客户支持,结果造成更多问题。是否“不道德”可以争论,但在他看来,这至少非常愚蠢。
对于建筑行业而言,类似问题也存在:AI 可以承担一些明确任务,但如果它被用来替代建筑师的核心判断,风险就会变得很大。
对于 Jonathan所说的“枯燥任务能带来学习”,gwharton 则保持怀疑。他认为,乏味劳动究竟能带来多少学习并不确定。过去在 Mylar 上手绘施工图也可以训练人,但与电脑制图相比,时间成本巨大。行业不再那样做,本身就说明工具进步有意义。

Richard Balkins 的发言从技术问题延展到了商业现实。他认为,AI 应该像其他软件一样被看作工具。CAD 和 BIM 出现时,行业同样提出过类似疑问。工具改变流程,但建筑师的目标仍然是设计建筑。
不过,Richard对职业训练的理解相当现实。他指出,越来越多雇主正在放弃在岗培训,因为培训是一项成本。公司希望学校在学生进入职场前就完成足够训练。这并不只发生在建筑行业。
他进一步强调,事务所终究是商业机构,不是慈善组织。员工只有在能够为公司创造价值时,才会在公司中占有位置。公司不是为了教育个人而存在,而是为了利用员工技能实现业务目标。
但他也提醒,AI 不只可能替代人,也可能让建筑师背上更多责任和更多文书工作。AutoCAD 和 BIM 的发展并没有让建筑师彻底轻松。电脑让图纸、表格和文件生成变得更容易后,行业往往不是减少负担,而是制造更多内容。
因此他提醒,不能因为电脑可以把十小时任务压缩成十分钟,就把更多责任堆到建筑师身上。节省下来的时间应该用于真正的设计思考,而不是制造更多流程垃圾。

Wilma Buttfit 的发言呈现出 AI 使用中的两面性。她说自己大量使用 AI 做研究和任务规划,也用过 AI 渲染,效果不错。AI 帮助她进入心流状态,也节省了大量时间。她甚至用 AI 帮自己规划卖房和买房,只需输入一些基本信息,AI 就给出了预算、步骤和注意事项。
但在讨论末尾,她又给出一个相反案例。她尝试让 AI 帮忙查找并解释一条 zoning code,结果几乎每一点都是错的,而且即使她指出错误,AI 仍然继续错下去。
John T Keliiaa 则代表了更乐观的一方。他说,AI 给了人们“一辆 Lamborghini 的钥匙”。他举例称,自己让 Google AI 查询洛杉矶县重建区域适用的住宅建筑规范,AI 搜索了大量网站、规范、出版物和文章,并整理出清单。在他看来,这是一种免费的能力放大器。
这两种经验并不完全矛盾。AI 确实可以快速整理大量资料,但它给出的答案是否可靠,仍需要人来判断。

3tk 的态度比较克制,他说,AI 仍然是相对新的工具,自己保持谨慎好奇,也有些抗拒。他的观察是,前端渲染确实越来越好,但它和团队围着屏幕一起推敲方案并不相同。AI 生成的垃圾内容很糟,他希望更多人能识别这些空洞输出。
他也看到 AI 被用于快速前期研究,尤其是团队不熟悉的议题,但他们会核查来源,也会依靠经验做直觉判断。
他的结论是,带着经验谨慎接近新工作流很重要。一些事务所冲得太快,已经遇到法律和营销上的问题。

lh11 提供了一个历史类比: 19 世纪末摄影对艺术的冲击。过去,人们如果想要肖像,必须聘请画家;摄影出现后,图像再现变得更快、更便宜,也更容易获得。这与 AI 正在建筑领域带来的变化有相似之处。
但摄影并没有消灭艺术。相反,它推动了现代艺术的发展。当准确再现不再是绘画的唯一价值,艺术转向个人视角、抽象表达和新的表现方式。
lh11 认为,AI 也可能带来类似变化。有些建筑师会拥抱它,有些会抵抗它,有些会适应它,还有一些可能发明新的设计方式。几十年后,人们也许才能判断这次变化对建筑职业究竟是好是坏。

Zans 批评把 AI 当作设计和视觉表现终点的人,也批评将 AI 强行塞入普通软件、造成软件臃肿的趋势。尤其对于用 AI 查规范的人,他几乎没有耐心:如果一个建筑师需要 AI 帮自己翻阅本应读过的规范,那就不配拥有执业资格。
他的语气引发了其他用户反击,但其后续发言逐渐明确了核心担忧:他真正担心的是“思考外包”。在他看来,如果公众已经不信任专家,而 AI 又让外行误以为自己可以绕过专家完成设计,这对于建筑这种本就需要不断证明自身价值的行业而言,是危险的。
Zans 还指出,如果 AI 的发展主要由“压低成本”和“挤出利润”驱动,它短期内未必会成为对建筑职业有利的力量。它可能更多服务于超级大所或技术资本,而让普通建筑师的价值进一步被削弱。

在后续发言中,Jonathan分享了一个非常具体的场景。他参加了一场城市议会关于土地使用条例修改的会议,反对者带着 AI 渲染图出现,把每个场地都渲染成开发到最大强度的样子,并移除了街道原有的语境和性格。
这些图像显然并不现实,因为不可能所有地块同时开发。但邻里居民看到后,立刻觉得画面很糟,进一步强化了反对情绪。Jonathan 认为,这说明 AI 图像可以被用作公共讨论中的武器。

Francisco M 提出了一个相对务实的框架:关键问题是 AI 应该放在工作流的哪个位置。他认为,当 AI 被用于它不能可靠处理的事情时,伦理风险会急剧上升。例如总结本地规范、进行心理影响评估、参与生命安全决策等。AIA 的职业伦理要求建筑师保持能力和负责任的控制,而不是把责任交给模型。
但可视化任务的风险有所不同。AI 图像可能存在偏见,也可能因为过度真实而误导客户,还可能涉及将机密项目数据上传第三方平台。
Francisco M 认为,与其全面禁止,不如建立护栏:制定办公室上传政策、向客户保持透明、将图像标记为“AI 辅助视觉”。

terrabelajar 的发言可以看作一种较温和的结论。他表示,自己理解 JonathanLivingston 的担忧,并且在一定程度上同意。但现实是,AI 很可能已经无法避免。建筑师可以出于这些原因选择不用 AI,但其他人仍然会用,而且会更快。客户在很多情况下也会接受这些结果。
因此,他认为真正重要的是保持设计师的权威。AI 应该支持流程,而不是替代判断和意图。建筑师必须先知道自己想实现什么,不能让 AI 替自己做所有决定。
讨论仍在继续
这场讨论没有形成一个简单结论。,有人认为 AI 只是工具,关键在使用边界;有人担心 AI 正在掏空年轻建筑师的训练过程;有人看到它在资料检索、材料测试、渲染辅助中的效率;也有人指出它可能制造责任模糊、视觉幻觉、职业贬值和环境负担。
也许真正需要继续追问的,不是建筑师是否应该使用 AI,而是建筑师在使用 AI 时,是否还能保留对设计、责任、学习和职业价值的控制。
你认为建筑师使用 AI,是效率提升,还是职业价值被稀释的开始?
策划:Archinect China团队
编辑:Zeng Wujingting
平面设计:Duck
Ⓐ观点来自Archinect Forum栏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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