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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十几年的市场培育与发展,CUDA已经成为了全球最大的AI软件开发平台,形成了庞大的生态系统,成为英伟达统治AI芯片市场的“护城河”。
相比之下,不论是其他国际AI芯片厂商,还是近年来迅速成长的国产AI芯片公司,在软件生态方面都相对薄弱,基本选择兼容CUDA软件生态、采取GPGPU路线的做法来助力自身的发展。专家提出,中国发展人工智能领域,亟须构建属于我们自己、面向未来的算力芯片生态体系。


换道 SDC是全新赛道
中国芯片软件生态正经历“从无到有”的深刻建构,但和CUDA(ComputeUnifiedDeviceArchitecture,统一计算设备架构)相比,还有相当大的差距。硬件可以加速突破,但生态建设没有捷径。打破对CUDA的“软件依赖”是一场需要技术、产业、政策、人才协同的“持久战”。
有CUDA这个“城墙”在,很多AI芯片公司首先考虑的就是如何兼容CUDA,否则将会给用户和开发者带来很高的学习成本。日前,中国半导体行业协会副理事长、清华大学教授魏少军接受了《中国信息化周报》记者的专访。魏少军特别强调,所谓“兼容CUDA”本质上是一个伪命题,我们必须彻底抛弃对国外生态的幻想。在他看来,软件定义芯片(SoftwareDefinedChip,以下简称“SDC”)并非对CUDA生态的兼容或追赶,而是与CUDA-GPGPU体系另起炉灶、换道而行的全新技术路线。它的价值,在于以架构创新为支点,在成熟制程上撬动起一套属于我们自己的算力生态。

中国半导体行业协会副理事长、清华大学教授魏少军
谈及当下行业最热的话题——如何应对CUDA生态的强大壁垒,魏少军的回答没有丝毫含糊。
“CUDA生态依托英伟达的GPGPU架构形成封闭环境,本质是软件范式与某个特定硬件的强绑定,而SDC是全新架构、全新逻辑的技术体系,强调的是软硬件的解耦,二者在源头思路和技术路线上完全不同,不存在所谓‘兼容’。”
在魏少军看来,由于英伟达实现了CUDA与GPGPU的深度绑定,任何其他硬件只要与英伟达的GPGPU不完全一样,就会面临兼容性挑战。这意味着,国产高性能算力芯片要想真正摆脱被动局面,最重要的就是要摆脱对GPGPU架构的依赖——否则就会永远跟在英伟达之后亦步亦趋。
那么,SDC的破局逻辑是什么?魏少军给出的答案是:构建完全自主的底层软硬件架构、编译器与工具链体系。
他对SDC芯片的产业化进程持非常乐观的态度——依托现有产品的落地与迭代节奏,未来3年内SDC架构芯片会进入大规模产业化阶段。SDC从底层设计上就是软硬件解耦、软件定义硬件,理论上可以支持任何应用软件,不需要依附、兼容任何国外专有生态。其关键在于构建功能可重构的计算芯片架构及原生编译器、算子库、调试工具与系统软件,形成不依赖外部接口、不涉及知识产权风险的全栈自主能力。
魏少军描绘了一条具体的差异化路径:在开发者工具上,坚持开源开放、通用中立、自主可控,面向C/C++、Python等通用编程体系构建原生工具链,不依附任何私有接口;在算法库上,立足SDC高算力、大带宽、低功耗的架构优势,面向大模型、智算中心、行业算力做深度原生优化;在迁移成本上,依托通用编程模型降低开发者学习成本,而不是靠兼容国外生态换取短期便利。
“SDC生态与CUDA不是互补关系,而是换赛道、换路线的关系。”魏少军强调,“中国发展人工智能领域,必须坚定走自主技术路线,抛弃对国外生态的幻想,构建属于我们自己、面向未来的算力芯片生态体系。”
这一判断,也直接回应了行业内长期存在的两条路线之争——是走“类CUDA”兼容过渡,还是坚持自主重建。在魏少军看来,每家企业都会根据其实际情况来制定发展战略,每家情况不一样,战略选择自然不同。但从SDC长远发展与国家战略安全来看,“必须坚定选择完全自主重建路线,兼容过渡是伪命题,也是绝路”。
魏少军直言,CUDA依附于GPGPU架构,与SDC架构底层逻辑存在很大差异,所谓兼容不仅无法真正降低成本,还存在严重知识产权风险,更会让产业长期锁定在国外体系中,永远无法实现自立自强。在他看来,自主路线的优势是架构原生、生态自主、知识产权安全、长期战略主动,能够完整释放SDC软件定义、动态重构的技术潜力,“是中国算力产业真正走向领先的唯一路径”。
他对兼容路线的弊端做了直接剖析:一是存在侵权风险,产业安全无保障;二是架构不匹配,无法发挥自主芯片的核心优势;三是生态被绑定,永远只能跟跑,无法实现换道超车。“根据我们的了解,国内大型互联网企业与应用企业软件能力很强,不存在对CUDA的刚性依赖,只要坚持战略定力、克服‘换道适应期’的短期阵痛,长期将收获极大的战略优势。”
降低开发者迁移门槛该如何实现?魏少军认为,核心是做强自主工具链、做优通用编程接口、做透场景原生适配,用自主体系的易用性、高性能、高安全吸引开发者,而不是靠依附国外生态。“只要自主工具链足够完善、场景适配足够深入,开发者完全可以快速切换到SDC自主生态。”
解题 架构创新破解制程依赖
如果说“换道”回答的是路线问题,那么“以何种工艺承载SDC”则关乎产业的现实可行性。在外部技术封锁加剧、先进制程设备与工艺受限的背景下,中国算力体系要具备安全韧性。
部分业内人士将SDC理解为“以架构创新替代先进制程依赖”,对此魏少军特别作了澄清。“这是对SDC的误解。SDC不是不需要先进制程,而是不依赖先进制程。”他指出,国内工艺水平单纯追逐3nm、5nm尖端制程并不现实,所以要立足现有产业基础,从架构创新上寻找突破口,最大限度摆脱被制程“卡脖子”的被动局面。
“先进制程依然是芯片产业的重要方向,我们不会放弃,但不能被先进制程绑架。”在魏少军看来,SDC的价值在于通过软件定义、可重构计算与近存计算3D架构,在成熟工艺节点上实现算力、能效比的大幅提升,用架构优势弥补制程差距,满足当前自主算力体系的刚需。

同时,魏少军也给出了另一层判断:摩尔定律对SDC芯片依然有效。如果未来能够获得最先进的制程,依托SDC架构创新,理论上完全可以做出性能数倍于当前最先进算力芯片的产品,实现更高水平的技术跨越。这意味着,SDC并非一种“将就”的过渡方案,而是一条具备长期演进空间的技术主干道。
围绕“如何用SDC搭建自主可控算力体系”,魏少军给出了四条具体路径。
第一,立足14nm等可获得的工艺,通过架构创新突破存储墙、功耗墙瓶颈,保障主流AI训练、智算中心、行业算力等场景稳定可用;第二,采用软硬件解耦设计,实现芯片功能动态配置,降低对单一指令集、专用工具链的依赖,提升供应链安全韧性;第三,推进近存计算3D架构工程化,结合先进封装技术提升集成度,在非先进制程条件下实现高带宽、低时延的AI算力输出;第四,以SDC理念牵引全链条协同,推动架构、工具链、算子库、应用场景一体化适配,形成可复制、可规模化的自主算力产业方案。
这四条路径并非纸面方案。魏少军表示,产业中已经有一些关于SDC技术路线的落地实践,这些实践表明SDC并非停留在实验室的技术概念,而是可落地、可迭代、可规模化的真实产业方向,为SDC从架构理念走向工程化、产品化提供了宝贵实践经验,也为行业探索生态建设路径、加快技术成熟提供了重要参考。
从应用侧看,SDC理念遵循“先明确应用场景、再定义软件接口、最后设计芯片架构”的技术逻辑。魏少军认为,最能发挥SDC优势的场景具有两类技术特征:一是针对能效比、带宽、时延要求高,传统固定架构GPGPU难以兼顾,SDC的近存计算3D架构可显著缓解存储墙问题;二是场景边界清晰、需求稳定,便于精准定义软件接口,避免架构设计过度冗余,实现从应用需求到芯片架构的直接映射。
医疗、金融、工业是他点名的三大率先落地场景。“在医疗领域,基因测序、医学影像处理具有高数据吞吐量、高计算精度、强安全合规的刚性特征,会直接推动SDC在精度配置模式、数据安全架构、专用算子库等方向做深度优化;在金融领域,高频交易、风险计算要求极低时延、高稳定性、强确定性,倒逼SDC完善实时调度机制、可靠性架构与故障隔离策略;在工业领域,边缘节点需要多协议兼容、低功耗、强实时性,推动SDC优化动态重构速度、硬件资源裁剪机制与边缘部署适配能力。”
魏少军认为,这种来自行业一线的刚性技术需求,会持续反哺SDC的接口规范、架构设计、工具链优化,形成清晰的正向循环:行业提出明确的性能与功能指标,SDC据此定义专属软件接口,芯片架构针对性优化,产品在场景中验证,问题与新需求再次反馈至架构与接口层。“在这一循环中,SDC将会是一个不断贴合产业实际、持续进化的工程化体系,最终成长为支撑自主算力的主流技术路线。”
对于AI芯片行业的整体走向,魏少军的判断同样直接,并对外界“SDC生态成熟需要20年以上”的说法做了明确纠正。“AI芯片技术迭代快、应用场景集中,未来两到三年确实会迎来一轮优胜劣汰的行业洗牌,大量技术路线不清晰、生态不完善或者简单复制、跟随他人技术路线的产品将被市场淘汰。”在他看来,SDC作为颠覆性的技术体系,虽然其架构成熟、生态完善需要一定的时间,但并不需要二十年,“事实上,随着SDC芯片进入市场,其迭代速度会加快,有望在比较短的时间内就可以成熟”。
协同 构建“产学研用”一体推进的新格局
任何一项颠覆性技术理念走向产业化,都离不开多方主体的协同发力。SDC亦不例外。在采访中,魏少军围绕高校、科研机构、企业、政府、资本以及区域协同等不同维度,给出了一套系统化的协同建议。
在产学研协同方面,他主张构建目标一致、分工清晰、高效联动的协同机制。高校与科研机构重点聚焦SDC底层架构、可重构计算理论、近存计算3D架构、编译优化等基础与前沿方向开展研究,解决企业难以长期投入的源头创新与理论突破问题;企业则承担场景定义、工程实现、产品化验证与生态运营的主体责任,把实验室成果转化为可量产、可商用、可规模化部署的系统方案,形成技术与市场的闭环。
“在此基础上,企业和高校科研院所应加强合作,例如通过共建联合实验室、共性技术平台与成果转化中心等方式,围绕架构迭代、工具链完善、模型适配、场景验证等关键任务协同攻关。”魏少军特别强调,要将人才培养深度嵌入创新链条,通过课程共建、实训实践、联合培养等方式,让青年学生系统接触SDC架构、掌握相关开发工具,为SDC技术持续演进与产业生态壮大提供稳定的人才支撑,真正实现技术突破、成果转化与人才培养三位一体协同推进。

在政府、企业、资本三方角色定位上,魏少军强调,要保持战略定力,避免短期功利主义影响长期布局。政府层面要设计扶持政策、搭建公共适配平台、开展示范应用项目,牵引产业向SDC转移;企业要保持长期投入,聚焦编译器、算子库、迁移工具等薄弱环节持续打磨,以工程化能力补齐生态短板;资本应树立耐心资本理念,支持底层工具与生态建设,避免短期功利化导向。“新路线的推广是长期过程,只有多方协同、长期坚持,才能逐渐完善,最终成为我国自主算力体系的可靠支撑。”
如何让大模型企业、行业用户愿意尝试基于SDC理念的技术方案?魏少军坦言,开发者依赖CUDA成熟生态、企业顾虑迁移成本与运行稳定性,是企业面对新架构的本能反应。“要破解这一问题要靠低成本迁移、可预期收益、可靠供应链等多种方法,让用户愿意用、放心用、持续用;通过上层接口对齐、自动迁移工具、精度与性能保障,把代码改写、模型适配、系统重构的成本降到最低,让用户在不改变原有开发习惯的前提下,就能体验SDC架构带来的能效提升与供应链安全优势。”
在SDC行业标准制定上,魏少军提出三条务实原则:首先,优先统一接口规范与标准,明确编程接口、算子格式、通信协议,确保不同厂商产品能够互通、模型能够平滑迁移;其次,建立行业统一的性能认证体系,让用户有明确的选型依据,提升产业规范化水平;最后,标准要由产业界共同制定、在应用中完善,充分吸纳芯片企业、大模型厂商、行业用户的意见,不做脱离实际的纸面标准,确保标准可落地、可执行、可推广。
谈及“十五五”期间的产业图景,魏少军给出了一个具体的时间表。结合当前产业进展,特别是上海东方算芯科技有限公司的DF1000芯片已实现规模量产、第二代与第三代芯片稳步推进的现实基础,他对SDC芯片的产业化进程表达了非常乐观的态度:“依托现有产品落地与迭代节奏,未来3年内,SDC架构芯片会进入大规模产业化阶段,在智算中心、大模型、互联网等场景形成规模化替代能力;到‘十五五’末期,SDC将成为我国自主算力体系的主流技术路线之一。”
采访的最后,魏少军特别向刚进入芯片领域的年轻人和创业者送上一段寄语。在他看来,SDC是一条前景光明、充满机遇的赛道,但需要深厚的技术功底,特别是高超的架构设计能力。“初创团队资源有限、抗风险能力弱,最优先的方向不是直接冲击底层架构,而是聚焦场景落地与生态共建。创业者一是要把SDC架构吃透,二是要把应用做透、把生态补齐,既容易形成商业闭环,也能在实践中真正理解芯片架构、软件定义、算力调度的底层逻辑,为长期发展打下扎实基础。”
“芯片产业没有捷径,SDC赛道更是如此。”魏少军在采访结束时如是说,“年轻人要沉下心练硬功,创业者要尊重产业规律,先能活下来、再能跑得快、最后才能走得远。把应用做扎实、把生态做完善、把技术做深入,在自己擅长的环节做到极致,就是最核心的竞争力,也能为我国自主算力生态贡献实实在在的力量。”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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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