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眼ai吧”——如今这一表述在很大范围内困扰着人们。大量“不是……而是……”的句型、排比极多的风格、更多的冒号、标准化的句样,想在如今尝出AI文章的“味道”并不困难。值得考量的是,当对一部作品是否为ai创作或ai是否参与了其内容生产的判定完全沦为一种对作品价值的道德判断时,这样的判断究竟在维护着什么,以及这样的考虑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心理过程,此一过程又有着怎样的启示。
在短短三年以前,没有多少人能料到我们现在正身处的技术革命能够多么广泛而深刻地改造我们的生产和生活,其速度之迅捷更是“忽如一夜春风来”。以大语言模型为代表的AI技术一经公布便统治了市面上的诸多领域:从视频制作到文案生成,从图片渲染到文献查找,再到代码编辑、论文写作、逻辑运算,AI垄断了大部分无需原创想象的中低级智力劳动。但突如其来的超前技术势必会引发人们无意识的担忧,这种模糊的神话学盲信普遍适用于在人群中占大部分的对相关技术并没有足够理解和反思的人。正如西蒙东在他的时代所说,人们对革命性新技术的认识,许多还停留在两个盲点上:一则觉得新技术只是一种供人类使用的新兴工具,应当同人类文化保持距离;二则认为新技术成为人的替身,将其捧上偶像崇拜的神坛,同时催生出对“机器人反人类”的神秘想象。
对新技术的模糊认识进一步衍生出不同的局面,就从如今“AI有罪论”最为常见的文字作品领域说起。我们很难在当今的AI视频下看到有人讽刺“这一眼AI吧”,更多的是对AI能力的惊叹和对作者的称赞。然而在文字领域却截然不同,一旦文字作品被察觉是AI创作的,或者一旦“AI参与了创作”的事实被觉察到,这篇作品下往往能够看到许多讽刺与不屑。为什么AI在两个领域受到的对待差异如此巨大?首先必须考虑视频创作和文字创作两种形式在AI使用上的差异。虽然视频和文字创作对AI的使用归根结底都是在降低成本(时间、金钱、体力),但视频创作在直观上是作者不可被取代的,使用AI在视频创作范畴理所当然被当作一种新的优秀工具,而文字创作中的AI使用常常令人感到作者的存在毫无必要,继而作者的劳动在这种非本人的作品中成了某种劣质的欺诈。简单来说,文字创作中的AI使用之所以更容易被指控和反对,最大的原因就是阅读者难以直观创作编排的难度,或者说人类作者的重要性,容易给读者一种“我上我也行”的错觉,以及这一错觉衍生出的对作品的不信任和排斥。这种错觉在一定程度上有其基础,因为如今的文字AI确实在同领域效果上显著领先于视频AI,然而坚持这种观点无疑使未来变得如孤岛般可怜。按照这种观点,视频创作仍然保有的优越性只不过是因为当前技术的不完善得以留存,任何以“人类未被取代”为标的的领域同样受惠于新技术的仁慈,而这种暂时的优越却必然在将来变得越来越狭隘和局促,乃至完全被淘汰。
之所以“人类未被取代”的执迷仍能取得心理上的有力认同,起码在两个方面上有着根源。现代技术对人类物质生活/生产的改造是无可比拟的,人类文化却没有跟上指数级增长的技术爆炸。从二战结束到今天,人类文明已经在多次科技革命浪潮中彻底改头换面,许多人的观念却同一百年前差不了多少。在多数人心中仍然留存着人类作为无可质疑也无需多言的中心的信念。尽管他们中的一些人对自己的包容性言之凿凿,一旦谈论到历史和生活的一切话题时,任何人类滚落到X那里去的现实都是不可理解的。AI作为非人类作者在一开始就不被纳入视野内,只是作为某种工具,而且是人类用来作弊的工具来认识。至于那些“人类必然不可能被替代”的活动的论述,作为此一论述的加强版,同样没办法否定新技术带来的多样性,充其量为人类保留一些具身性的多样性。
我们可以把文字作品的追求浅略分为思想的和风格的。如果AI能够达成令人满意的风格,显然,没有人会认为这是坏事。但奇怪的是,当AI在思想上达成令人满意的结果时,人们却开始对它的风格指手画脚了。这已足以说明“AI有罪论”从根本上是个无意识和心理问题。对文字作品使用AI的非议则暴露出了很多人最深层的无能和不自信。一个能够识别信息中包含的知识结构和理论资源的背景的读者,是不会对AI的梳理和整合感到反感的,AI带来脑力和体力的解放,代价却只是一股味道——一股巧克力一般的味道。能够对这些文章发出毫无理据的排斥的人看不到人同AI交互中工程师的层面,只能以“反对作弊”的心态宣泄自己对新兴技术的无知和仇恨;更可笑的是,就算AI隶属于人类,那么使用AI产出的成果,难道不应当视为使用者的成果吗?此处存在的只是一种深层的无知和无意识的不自信,充斥着对时代的不适应和抗拒新存在模式的教条主义。
一个在视野上更为开阔的人注定需要想象更为丰富多样的未来,坚持展开对最新技术的思考和理解是不可避免的。在认识的道路上,触碰真实总面临着不可能的境地,只有超越那一既定心理状态,才有望打破这一历史性的不可能。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