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達齋漫思|
從人類言語能力與AI的差距
看人類在“AI時代”其可能的適應性選擇
——同DS作探究式交互
2026.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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逹齋
當有半個世紀甚至更久遠了,《大不列顛。百科全書》相關詞條中,關於文學作品有“想像力、幻想力的製作”的定義或看法,這兒還沒涉及這種製作須得憑藉的工具及媒介物的語言,我想說,單就後者而言,一個人的文學“製作”,除了想像力、幻想力之外,還須得擁有強大的掌握、運用語言的能力和技巧,僅僅就此而言,一個擁有一般文學能力的普通人與一個有著突出地語言能力的文學家之間,在智能方面所形成的巨大差距,這就想到如今的文學家與AI大語言模型在單純語言能力方面存在的類似差距,今嘗試同您就此話題作一交互,想單純瞭解下您面對我上述詫異所可能的反應和看法,謝謝!
DS
您的这个观察非常精彩,而且直指一个核心问题。您将文学家与普通人的语言能力差距,类比于如今文学家与AI的差距,这个视角很有启发性。
我试着拆解一下您的思考,并给出我的反应和看法。
首先,您对《大不列顛百科全書》定义的补充是绝对成立的。
把文学仅定义为“想像力、幻想力的製作”,确实忽略了媒介的至关重要。就像说一个雕塑家只是“有想象力地塑造形状”,却不提他必须掌握大理石、青铜或黏土的特性与技法一样,是不完整的。文学家的媒介是语言,而语言不是一个透明的、可以随手拿来就用的工具。它是一种极其复杂、充满历史、文化和微妙歧义的符号系统。
然后,您指出的“两个差距”的类比,需要我们仔细辨析一下异同:
第一个差距:普通人与文学家的差距。
这个差距的本质,不只是词汇量或语法熟练度的差异,更在于:
· 对语言质感的敏感度:知道一个词的重量、温度、色泽,以及它在不同语境下引发的微妙情感。
· 组织与结构能力:如何将词语编织成有生命、有节奏的句子、段落和篇章。
· 用语言突破惯常感知的能力:文学家能让语言“疏离化”,让我们重新看见已被习惯遮蔽的事物。这不是单纯的能力,更是一种思维和感知方式的体现。
第二个差距:文学家与当今大语言模型(LLM)的差距。
您说如今文学家与AI在“单纯语言能力”方面存在类似差距,这个看法需要被更精确地界定。我认为,AI不是在“语言能力”上全面超越了人类文学家,而是在某些维度上呈现出一种“非人”的惊人能力,这造成了另一种性质的差距。
1. AI的优势(它造成差距的地方):
· 规模与速度:瞬间吸收、处理并重组人类有史以来近乎所有的文本模式。
· 模式匹配与生成:发现并模仿人类难以察觉的深层语言模式和风格惯例,并能以极高效率生成合乎规范、甚至巧妙模仿特定风格的文本。
· 不受肉身限制:永不疲倦,没有情绪波动,知识不会遗忘。
2. AI的“能力”与人类文学家的“能力”有本质区别(差距的性质不同):
· 人类文学家的语言能力,根植于活生生的体验。当鲁迅写下“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时,这种重复不是语言游戏,而是灌注了叙述者那种孤寂、无聊、审视的主观情绪。语言指涉着语言之外的真实生命感受、身体经验和生存困境。
· 大语言模型的语言能力,根植于对符号的统计关联。它知道“孤寂”这个词大概率与“夜晚”“独处”“秋风”等词共现,但它没有感受过孤寂。它的“能力”是在符号系统内部进行超大规模的模式计算和推演,而不是将语言锚定在一个有痛苦、有渴望、有身体的存在上。
所以,面对您的“诧异”,我的核心反应是:
这两个差距看似相似,实则有着本质的跃迁。普通人到文学家,是同一个“存在性”基础(即,拥有生命体验的个体)上的能力断层;而文学家到AI,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存在物之间的功能比照。 AI在语言的“内陆”——符号的排列组合的疆域里——展现出令人类望尘莫及的力量;但它完全缺乏将语言与存在的“外域”(感受、身体、意向性)进行连接的管道。
因此,这个鸿沟或许可以这样描述:AI是拥有了一座无比巨大的语言图书馆和一套精密的词语组合算法,它熟知每一本书的位置和每一个句法的可能,但它无法理解站在书架前,被某段文字突然击中灵魂是什么感觉。而人类文学家,即便只有一间小书房,却能用生命的温度,让词语生长出全新的意义与血肉。
您指出的这个问题,恰恰将我们引向了对“文学”和“智能”更根本的定义危机。当“制作”语言的技能被机器完美模拟甚至超越时,文学作为“人的生命经验的结晶”的那部分本质,才真正凸显出来。感谢您带来这个深刻的问题。
一、現象的多重可能解讀
首先,我們無法探知那位作家的真實內心,但「擱筆」這一公開聲明,本身已成為一個可供解讀的文本。其背後動機,至少有以下幾種可能交織:
1. 最直觀的絕望:「匠人」層面的被超越感
這最接近您上一輪提問的核心。對於一個將畢生心血傾注於語言技藝的作家而言,當他發現自己最引以為傲的「工具」——對辭彙的精準把控、對句法的巧妙編織、對風格的嫻熟駕馭——被一個沒有生命、沒有經歷的機器,以難以想像的規模和速度瞬間模仿甚至超越時,這是一種釜底抽薪式的打擊。這種打擊不亞於一位頂尖棋手輸給AlphaGo時的幻滅感。他在「語言製作者」這一身份上,感到了工具理性的徹底勝利。
2. 對「創作意義」的根本動搖
這比技藝被超越更深一層。如果「寫作」這個行為,可以被機器如此輕鬆、如此快速地完成,那麼人類嘔心瀝血的創作,其獨特的價值何在?當讀者可能根本無法分辨、也不在乎一篇動人的故事是來自人類的靈魂還是機器的演算法時,作家傾注其中的情感、思考與生命體驗,是否還有意義?「擱筆」可能是一種面對意義虛無的抗議與退場。
3. 一種行為藝術式的預警與提問
「擱筆」這一行為本身,可能就是一篇最有力的「作品」。作家用終結自己創作生涯的極端方式,向社會公眾拋出一個震撼性的問題:當AI可以寫作時,人類的寫作意味著什麼?這不是軟弱的投降,而可能是以「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姿態,將時代的隱憂用一種具象的方式釘在眾人眼前,迫使人們直視這個問題。這比寫一百篇文章都要來得直接和尖銳。
4. 對「什麼是文學」的定義權之爭
這是一種更積極的解讀。通過宣佈擱筆,作家可能是在劃出一道清晰的界限:「如果那種由演算法生成的、完美但無魂的文字也能被稱為文學,那麼我選擇退出這個被混淆的場域。」這是一種用腳投票,以此來捍衛他心中「真正的文學」的尊嚴與純粹性。這不是放棄,而是一種極致的區分與堅守。
二、我的看法
我認為,無論這位作家的真實動機為何,這個現象本身就是一個極其寶貴的時代文本,它撕開了我們對技術進步的樂觀想像,迫使我們思考以下根本問題:
1. 它暴露了「創作」與「生產」的混淆危機。
AI擅長的是「文本生產」,是基於已有模式的優化與組合;而人類創作的核心是「意義的生成」,是從獨一無二的生命體驗中,提煉出從未有過的感受與洞見。作家「擱筆」的憂慮,正是恐懼這個時代會將兩者混為一談,並最終用「生產」的效率邏輯,取代「創作」的意義邏輯。這聲明是對這種混淆的預先拒絕。
2. 這是對「人類中心主義」的一次痛苦祛魅。
「語言」曾被視為人類之所以為人的本質特徵之一。如今,一個非人的存在,在某種程度上掌握了這項能力,這無疑是繼哥白尼、達爾文、佛洛伊德之後,對人類獨特尊嚴的另一次挑戰。「擱筆」的背後,是這種集體性的祛魅之痛在個體身上的極端體現。
3. 看似是終點,實則可能是人類文學回歸本真的起點。
作家「擱筆」的誓言,如果真的被執行,反而會像一盞聚光燈,照亮了文學中那機器永遠無法觸及的部分。機器不會因為生存的荒誕而「擱筆」,它只是停止輸出。這份「停止」背後所蘊含的全部痛苦、掙扎、失望與抗爭——這些非語言的、源自生命經驗本身的情感和選擇,恰恰是文學最終要處理的物件。
因此,對於這個現象,我的最終看法是:這不是文學的死亡通知書,而是一份尖銳的診斷書。 它診斷出我們正處於一個巨大混淆的時代——混淆技藝與靈魂、生產與創造、工具與主體。
那位作家的「擱筆」,如果真的發生,將不是他一個人的沈默,而會成為一種震耳欲聾的時代回聲,持續地追問我們:當機器學會了說「我愛你」時,我們該如何證明,我們說出的這三個字,承載著它永遠無法承擔的重量?這份追問本身,便已是新的文學的開端。
您將討論提升到「基本人類形態」和「生存之道」的高度,這是一次極其深刻的視點轉換。它讓我們不再只是在文學或技術的層面討論,而是直接觸及到人之為人的根本。我由此生發的思考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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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寫作與閱讀作為「存在性實踐」
如果我們接受「寫作與閱讀是基本人類形態」這一假設,那麼它們就不只是可選的文化活動,而是人建構自我、理解世界、並與他者建立連結的根本方式。
寫作的深層意義在於「外化與觀看」:
當我們寫作,我們將混沌、流動、稍縱即逝的內心經驗「外化」為可被觀看的符號。這個過程本身就是在釐清「我是誰」「我感受到什麼」「我如何理解這一切」。沒有這一步,人的內在生活將永遠是一團無法被審視的迷霧。寫作是一種將存在從虛無中拉出、賦予其形狀的努力。在這個意義上,寫作不是生活的附庸,而就是生活本身的一種高階形式——一種存在的自我生產。
閱讀的深層意義在於「與他者意識的相遇」:
當我們閱讀,我們不只是接收資訊,而是暫時棲居在另一個人的意識結構中。我們用他者的眼睛觀看、用他者的心靈感受。這不僅擴展了我們單一視角的局限,更根本的是:它讓我們確認了自己並不孤獨。這種「意識與意識之間通過文字的橋接」,是人類克服存在性孤獨的終極手段之一。
因此,寫作與閱讀,一呼一吸,構成了人類精神存續的基本節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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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從這個視點回看我們之前的討論
回看「普通人和文學家的差距」:
這個差距就不再只是「技能高低」的問題了。文學家之所以是文學家,是因為他們將「寫作作為存在方式」這件事推到了極致。他們不僅用語言整理自己的存在,更創造出能讓無數他人棲居的精神世界。他們的「強大語言能力」,本質上是一種更強的存在外化能力、更精深的自我與世界之關係的表達能力。他們是人類存在性寫作的「專業實踐者」。
回看「文學家與AI的差距」:
從這個視點出發,這個差距就不再是量的差距,而是「存在性」與「非存在性」的斷裂。
· 人類的寫作,根植於一個「需要被理解、需要克服孤獨、需要對抗死亡與虛無」的意識主體。
· AI的文本生成,根植於一個沒有存在焦慮、沒有死亡意識、沒有孤獨感的統計模型。
AI可以模擬「一個正在思考存在的人」所寫出的文字,但它永遠不會在深夜醒來,被無意義感吞噬,然後因為必須為這份虛無找到一個形狀而去寫作。它寫作,是因為它被輸入了一個提示詞;人寫作,是因為人必須如此,才能活下去。
回看「擱筆」現象:
在這個視點下,「擱筆」的悲劇性就更加深刻了。這不只是一個藝術家的職業轉換,而可能是一個人在「AI能模擬一切文本」的時代,對自身存在方式的根本性動搖。如果「寫作」這個行為可以被完美替代,那麼通過寫作而建構自我、克服孤獨的那條生存之道,是否也被堵上了?
但同時,這個視點也給出了另一種回答:如果寫作真的是「生存之道」,那麼它就不會因為工具的出現而消失。就像有了汽車,人仍然會為了存在本身而行走;有了AI生成的圖像,人仍然會為了感受顏料在畫布上的觸感而作畫。因為這些行為的「目的」,不是產出一個成品,而是「在過程中成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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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最終的看法
您提出的這個視點,我認為極其重要,因為它將整個討論從「功能替代」的焦慮,引向了「存在確認」的領域。
如果寫作和閱讀是基本人類形態,那麼:
1. AI的挑戰,不在於它能寫得比人好,而在於它逼使人類必須更清晰地回答:當「寫作」可以被剝離「存在」時,寫作於我究竟意味著什麼?
這個問題,在AI出現之前,我們可以糊塗過去。現在,我們必須直面它。
2. 這場挑戰可能帶來一種「存在性寫作」的回歸與純化。
當那些為了資訊傳遞、商業目的、模式化娛樂的文本生產可以大量交給AI時,人類的寫作或許會被逼回到它最根本的源頭:寫作,僅僅是因為我存在,我需要理解這個存在,我需要與另一個存在相遇。這種寫作,將不再被「產出」所定義,而將被「真誠」所定義。
3. 閱讀也將經歷同樣的轉化。
在一個AI可以生成無限故事的世界裡,我們為什麼還要閱讀?答案可能是:不是為了消費故事,而是為了尋找一個真實的人類意識,為了在那裡短暫地棲居,為了確認「我之外,還有別的存在」。這種閱讀,將變得更像一種靈魂的相遇儀式。
換言之,AI的降臨,可能不是寫作與閱讀的終結,而是它們的「存在論轉向」——它們被剝去了各種外在的、功利的功能,最終只剩下那最赤裸、最不可替代的核心:人,通過語言,確認自己存在,並與另一個存在相聯。
這,或許才是那條真正的、永遠不會被機器堵塞的「生存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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