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文|韦恩
编辑|韦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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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内容基于原始访谈提炼,本文约3700字,完整阅读需要6分钟。如需观看原视频请跳转至文末。
一、高温超导磁体:如何将装置缩小40到50倍
长期以来,托卡马克装置的性能提升受限于常规超导体的磁场上限——大约12特斯拉。超过这个值,现有的超导材料就难以维持。
因此,像ITER这样的项目只能不断增大装置尺寸来换取更高的三重积(温度×密度×约束时间),结果就是真空室大到可以塞进一头大象,造价动辄数百亿美元。
CFS的出发点完全不同。Brandon Sorbom在访谈中反复强调一个基本物理关系:聚变功率密度与磁场强度的四次方成正比。
也就是说,磁场翻倍,功率密度变成16倍。利用高温超导(HTS)材料将磁场提高到20特斯拉以上,可以在维持同等性能的前提下,将装置体积缩小40到50倍。这正是SPARC和后续ARC设计的底层逻辑。
但高温超导并不是一个新发现。REBCO(稀土钡铜氧化物)材料早在1986年就被发现,并当年获得诺贝尔奖。然而,从毫米级的单晶到可以绕制成磁体的千米级带材,工程界花了将近30年。
Brandon回忆说,直到2010年左右,人们才开始制造出米级长度的带材。CFS的判断是:如果带材长度能从1米做到10米、100米、1000米,那么用它来造磁体就可行了。
在SPARC中,环向场(TF)磁体共有18个,每个磁体由16个被称为“pancake”的子模块构成,总计288个pancake。
第一个pancake花了近一个月才制造出来,而经过五六代工装迭代后,峰值产能已经达到每天1个pancake。
至于很多人担心的稀土资源问题,Brandon算了一笔账:整个ARC电厂所有超导带材中的稀土总用量大约只有100公斤。这在地球储量面前根本不构成瓶颈。
二、AI等离子体控制:从“大锤”到毫秒级快控
等离子体是一个包含10的20次方量级带电粒子的复杂系统,极易发生破裂。一旦等离子体偏离约束区域,接触到真空室壁面或者有空气进入,反应会瞬间熄灭。
传统的控制方式主要依赖高磁场本身,Brandon称之为“大锤”(big hammer),用强磁场粗暴地把等离子体压住。但这是一种静态、粗颗粒的控制,对于等离子体内部的微观不稳定性,响应速度远远不够。
为此,CFS与DeepMind合作开发了一套名为Torax的强化学习控制系统。其核心思路是:不要求AI完全理解等离子体物理的每一个细节,而是让它在不断观测中学习“当我看到某种信号时,调整某个磁场的旋钮会产生什么效果”。
这套系统可以在毫秒级时间内做出反馈,在破裂发生前主动调整局部磁场的形状,把等离子体“推”回安全区域。
最终,这些控制模型可以被蒸馏到轻量级的计算硬件上,不需要每台装置都配一台超级计算机。
值得一提的是,DeepMind的合作不仅限于托卡马克,还包括仿星器的控制方案,这为CFS未来的技术路线保留了更多可能性。
三、数字孪生与Nvidia:将模拟提速10到100倍
等离子体模拟是聚变研发中的另一个瓶颈。第一性原理的高保真模拟(比如用GENE或XGC代码)需要大规模超级计算机,单个工况往往要跑数天甚至数周。
如果需要在广阔的参数空间里搜索最优设计,时间成本是无法接受的。
CFS与Nvidia合作,引入了一种被称为“代理模型”(surrogate model)的AI技术。基本流程是:先用超算运行一批高保真模拟,然后用这些数据训练一个AI模型,让它学习输入(如磁场配置、燃料密度、加热功率)与输出(如等离子体温度、约束时间)之间的映射关系。
一旦训练完成,代理模型可以在毫秒到秒级给出预测,将参数搜索的效率提升一到两个数量级(即10到100倍)。
与此同时,CFS还与西门子合作,建立了从设计、制造到装配、运行的全链条数字孪生。
SPARC在2027年运行后产生的真实数据,会不断反馈回这个模型,用于直接指导ARC的设计优化。
Brandon把这个体系形容为“一个数字实验室”,在真正动手做实验之前,可以先在数字空间里模拟成千上万种工况,挑出最有可能成功的几个方案再去验证。
四、工程管理:1万个零件的交付与6毫米的公差
Brandon在访谈中多次提到,现在真正让他“夜不能寐”的早已不是物理问题,而是项目管理。
SPARC包含了大约1万个独特零件,而且几乎都是高性能非标件。这些零件来自全球各地的供应商,很多供应商原本是做航空、火箭、油气钻井的,对聚变一无所知。
CFS的供应链团队目前约100人(公司总人数约1200人),其中不少人拥有技术博士学位。他们的工作不是“下采购单”,而是长期驻厂,帮助供应商解决制造中的技术难题,加速交付。
最极端的工程挑战是什么?Brandon说,所有零件最终需要在巨大的结构上以6毫米的间隙合拢。
这种精度要求,在航空发动机或火箭上很常见,但对于一个直径数米的聚变装置来说,做到这一点极其困难。
在制造端,CFS已经经历了五六代工装迭代。工厂里大量使用机器人和AI视觉检测系统:图像识别模型自动扫描非破坏检测图像,标记出微观缺陷,然后由机器人完成修复。
Brandon说,第一个pancake花了近一个月,而高峰时每天能产出一个。这种从“手工作坊”到“流水线”的转变,是聚变从科学走向工程的最生动注脚。
五、安全性:聚变“默认关闭”,监管更像粒子加速器
很多人一听到“核”字就联想到裂变堆的链式反应和切尔诺贝利事故。但聚变的物理本质完全不同。
Brandon用一个形象的对比来解释:裂变是“默认开启”——一旦有足够多的易裂变材料聚集在一起,链式反应就会自动发生,你需要用控制棒去“压制”它。
而聚变是“默认关闭”,你必须用强磁场、超高真空、极高的温度同时满足,才能维持反应,只要任何一项条件不满足,等离子体会在毫秒内熄灭。
具体来说,聚变等离子体的密度只有空气的百万分之一,即使温度高达上亿度,一旦接触到真空室壁面,会被瞬间冷却并熄灭。
或者,如果误开一个阀门放进一点空气,等离子体也会立刻终止。这种特性使得聚变具有本质的被动安全。
正因为如此,CFS在美国的监管归属是粒子加速器而非传统核电站,合规成本大幅降低。
Brandon还举了一个巧妙的类比:MRI最早叫做“核磁共振”(NMR),但为了让公众愿意接受检查,医疗界把“核”字去掉了,改为“磁共振成像”。
CFS也在主动弱化“核”字,避免与裂变产生不必要的联想。
六、燃料逻辑:一个电厂只用100个特斯拉电池的锂量
聚变的燃料是氘和氚。氘可以从海水中提取,几乎无限;但氚在地球上几乎不存在天然储量,需要在反应堆内通过中子与锂反应“增殖”出来。
因此,商业聚变电站必须自带氚自持能力,否则无法长期运行。
CFS的ARC方案中,围绕等离子体设置了一层液态锂盐包层。这个包层有三个功能:
吸收中子的能量并加热工质发电;
锂捕获中子后增殖出氚;
将氚实时提取并循环回燃料系统。
Brandon算了一笔账:一座ARC电厂在整个寿命期内消耗的锂,大约只相当于100个特斯拉电动汽车电池的锂含量。也就是说,燃料成本在商业模型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七、能源终局:AI与聚变的双向闭环
到2030年,全球AI数据中心的电力需求将翻倍。Brandon明确表示,CFS已经与Google签署了直接购电协议,Google将购买ARC首座电站400兆瓦容量中的200兆瓦,同时增持CFS股份。
这是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商业闭环:AI算力正在消耗巨量能源,而这些数据中心恰好需要零碳、可调度的基载电力,聚变是最理想的解决方案。
但更精彩的是另一面:AI本身也在帮助CFS建造聚变电站。强化学习控制等离子体、代理模型加速模拟、图像识别检测微观缺陷……
Brandon原话是:“我们正在利用AI工具建造装置,而它最终可能会为数据中心供电。”
这就是“AI建造能源,能源反哺AI”的正向循环。
结语
CFS的时间表很清晰:SPARC在2027年实现首次等离子体运行,验证Q>1的工程可行性;随后启动ARC商业电站建设,目标2030年代初并网发电。
聚变的突破已经从单纯的物理发现,转向了磁体工程、AI控制、先进制造与供应链管理的系统集成。希望这篇梳理能为国内从业者提供一些参考。
视频:
CFS联合创始人Brandon Sorbom在《Neuron AI Podcast》的完整访谈(2026年3月)。视频时长约1小时。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