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说语言曾经的创造力,是为人的生命经验留下一些书写的字句,AI 的降临便让一行行 prompt(提示词),成了这个时代的灵感原点。从宏大到微小,从公共到私密,从经典到未来,人类的细腻情感与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正在通过创作指令生成无限可能。
在不久前的「重写未来」(Rewriting the Future)AI 文学影像大赛初审阶段,我们曾站在创作者的视角去追问:当这种技术的可能性到来,什么内容值得被表达?
这一次,在大赛的复审评委会上,四位评委从观众的角度入手,来体会这次 AI 影像的尝试。在情感的沉浸和理性的思考中,他们通过敏锐地审视这一批新影像,建立新的“好”的标准:如果 AI技术让画面更加先锋,故事的叙述如何不浮于表面?观众想要看到的是 AI 仿真,还是凸显 AI 想象力的元叙事?AI 模仿和借鉴的尺度应如何把控?对中文语言的运用,能为 AI创作带来新意吗?


蒯乐昊
作家、媒体人,《南方人物周刊》总主笔。业余写作小说和画画自娱。出版有小说集《时间的仆人》《疼痛之子》、文博专著《云冈人和石窟的 1500 年》等,译作有《亚瑟与乔治》《纯真告别》等,现居南京。

仇晟
导演。出生于中国杭州,毕业于清华大学生物医学工程系,后转入电影领域。首部长片《郊区的鸟》(Suburban Birds)曾获得 FIRST 青年电影节最佳影片并入围洛迦诺国际电影节,纽约新导演/新电影,BFI 伦敦国际电影节、圣保罗国际电影节等等。短片《生命之歌》(Double Helix)曾获上海国际电影节最佳短片奖及根特电影节最佳国际短片奖。最新长片《比如父子》(My Father's Son)获得上海国际电影节金爵奖艺术贡献奖。

武子杨
艺术家,生活工作于杭州。他的视频、AR、AI 模拟和互动视频装置曾展出于威尼斯双年展、纽约新美术馆与旗下“根茎”、沃克艺术中心、平丘克艺术中心、巴塞尔电子艺术中心、林茨电子艺术节、首尔媒体城市双年展、Siggraph Asia、SXSW、M+ 美术馆、PSA、K11、UCCA 等。中国美术学院跨媒体艺术学院开放媒体系副系主任,前纽约新当代艺术博物馆 NEW INC 孵化器项目成员。

郑在欢
作家、编剧。著有《雪春秋》《今夜通宵杀敌》《驻马店伤心故事集》等作品。
最终,经由复审评委团的综合衡量,以下为首届「重写未来」AI 文学影像大赛入围作品:


本届 AI 文学影像大赛共有 28 部作品脱颖而出,成功入围。其中,“叙事想象赛道” 13 部,“真实书写赛道” 4 部,“诗性风格赛道” 7 部,“明日之城赛道” 4 部。入围影片将于5 月 29 日—31 日在苏州第一丝厂文化产业园区展映。
这些作品融合了实验、悬疑、黑色、喜剧、爱情等多种类型,通过符号隐喻、碎片化叙事和无对白影像诗等形式,以人、昆虫、猫和鸟等主体的视角,传达着个体孤立、身份困境、代际关系、情感异化、人类文明等现实议题。
它们或是穿梭于文学经典与未来幻想之间,探索东方诗性美学与 AI技术的创造性结合;或是从访谈、档案与日常经验出发,在纪录与虚拟之间展开再叙事探索。在这些作品中,AI不仅作为工具,更成为协作的主体,使创作本身营造出强大的情感张力与哲学的思辨空间。
当这些 AI 影片被搬上荧幕,观看者能否为之动容?为了早日找到这个答案,我们邀请了四位复审评委,来分享观看投稿作品时的感受与思考。评委们会从哪些维度捕捉 AI 影像中的锋芒与漏洞?对 AI影像中那真正动人的一刻有何展望?
以下是他们的回答(按中文姓氏首字母排列):
单读 相比以往短片在议题、类型、叙事等方面的创作,在今年投稿的AI短片中,评审们看到了哪些惊喜的突破和遗憾的局限?观看AI短片时,我们有新的标准吗?
蒯乐昊 今年的短片比较让我惊喜的是,创作者们对AI技术应用的圆熟程度远超我的想象。这是人的进步,但首先也是AI本身成长速度的体现。只是有时候,它成长得太快了,人类有点跟不上,很多短片就会显得技术大于内容,风格大于表达。
至于新的标准,我不禁反问自己,作为观看者或评论者,我真的形成了所谓“新的标准”吗?我的进化有这么快吗?对我来说,我反而更在意的是,即便在“老的标准”之下,这些包含着大量AI元素的新创作是否仍然是一个好看的故事、一次有效的讲述、一种动人的表达?
如果我们能在观看的时候忘记这是AI,不去时时刻刻体会到其中的“AI含量”,可能反而是一种赞美,一种可能的“新的标准”。
仇晟 惊喜主要集中在三个层面。第一是视角的革命。今年看到一些作品自觉跳出了人类中心主义,出现了以机器视角、昆虫视角,甚至是花卉视角来组织叙事的作品。这种“超人类视角”不是噱头,而是借 AI 的认知逻辑,重新协商主体与世界的观看关系。
第二是档案意识的觉醒。有些作者把 AI 当作一种“生成式档案工具”来使用,去发掘个人史、家族史,甚至重新激活某些被遗忘的集体历史。AI 在这里不再是特效的替代品,而是成为一种记忆考古学的媒介。
第三是融合语法的大胆实验。真人与 AI 生成内容之间的边界被刻意模糊,不再追求无缝衔接,而是让这种“接缝”本身成为一种美学。这种不完美的融合,反而产生了新的真实感。
至于新标准,我在评选时会问一个“正当性”的问题:这部影片使用 AI 是否比实拍发掘到了更多的真相?如果 AI 只是降低了制作成本,却没有拓展认知的边界,那它的使用就是功能性的,而非本质性的。我们这代创作者需要共同思索:AI 到底让我们看见了什么以前看不见的东西?
武子杨 在过去一年 AI 视频生成工具爆发式的推动下,无论是画面的精度、跨镜头的风格化统一度,还是在节点性工具辅助下对传统电影语言的驾驭能力,整体制作质量实现了“肉眼可见”的跨越式提升。
只是,真正具有深度概念性、哲学性和个人艺术表达的作品仍然偏少。我们看到了不少技术完整、流程规范、接近传统电影短片水准的作品,但普遍陷入了某种“AI审美同质化”的困境。而少数概念新颖、想法尖锐的作品,又或许因为创作者缺乏专业电影训练,在技术完成度上不如有专业电影背景的创作者。
关于评审标准,目前确实难以形成完全统一的标尺。因为参赛作品明显分化为两个方向:一类是侧重 AI 技术本身或新美学探索的试验性短片,另一类是遵循传统电影叙事逻辑的剧情类短片,两者的评价维度天然不同。
郑在欢 在连续观看的过程中,一直伴随着新鲜的体验感,总体看下来会有一种多姿多彩的丰富感受。令人惊喜的是,AI已经可以处理多种题材,在以往的类型基础上呈现出更加自由多变的样貌。很多视频采用的拼贴式手法、意识流的、类似于梦核的叙事策略,带来了更多的可能性,似乎能够在一定程度上解放传统叙事方式。
令人遗憾的点也恰恰来源于此,在用这个新工具讲故事时,叙事者欠缺的依然是把控叙事进程、节奏与逻辑的能力。更重要的是,怎么在放飞想象与视觉束缚的同时,依然保持链接观众的感知与感情。
单读 看到AI成为文学与影像表达的新工具,评审们对此感到兴奋还是担忧?面对AI 工具,什么是创作者要守住的边界或必须进行的思考?
蒯乐昊 我是以兴奋为主的,担忧不是没有,但新技术的浪潮不可避免要来,担惊受怕也不是办法。与其沉浸在恐惧中,不如先看看这其中有没有值得欣喜和乐观的成分,发展其优势,把担心转化成对危机的管理。如果我们花在建设上的气力,能始终高于花在抵挡上的气力,事情就有更多可能向着“有利于我”或是“有利于人类”的方向去发展。
AI的未来蓝图,其疆土必是不断发展的,它的边界也一定会随着发展而变化。现在就认为我们能厘清边界,未免为时过早。但有一些关于边界的准则是我们需要铭记于心的,比如:道德、人性,族群的集体安全以及可持续的未来……
仇晟 总体上是兴奋的。但创作者需要注意借鉴的边界,一部分影片直接挪用了过往电影的经典场面或人物形象,却没有以自觉的元电影(meta-cinema)方式去使用它们——这既不是致敬,也不是解构,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数据拼贴”。
这提醒我们,AI 时代抄袭的门槛被降低了,但审美的门槛必须提高。如果 AI 让复制变得过于容易,那创作者更需要在“引用”和“剽窃”之间建立清晰的自觉。
武子杨 我对 AI 成为文学与影像表达的“新工具”既不感到过度兴奋,也没有不必要的恐慌和担忧,更多是一种平常心的面对态度。在新的语境下,能够主动面对、迎接挑战的作品,都有其独特的价值和意义。
在我看来,到今天为止,真正优秀的影像作品,其光芒依然是来自与电影本质相关的要素,这些核心价值不会因为 AI的热潮而发生根本改变。目前真正让我觉得有突破性的AI创作,并非停留在工具层面的降本增效或内容量产,而是那些围绕 AI原生议题展开的深度探索。
比如 AI基础设施背后的电力系统与地缘政治,非透明、非加速的另类计算系统思考,AI战争中的边缘计算与斩杀链伦理等。在这里,是不是用AI生成工具创作并不重要,而是只有触及这些AI时代独有的深层命题,创作才能带来真正的感受力冲击和思想价值。
郑在欢 讲故事的工具又多了一件,作为讲故事的人当然是兴奋的。在密集地观看了大量使用这一崭新工具创造的作品之后,似乎没有产生一点负面的忧虑,只是被调动了更多的期待,以及一些隐隐的跃跃欲试。
创作的边界就是用来打破的,或者仅仅只是拓宽。我们需要进行思考的或许还是一个老问题:怎么用这一件新工具塑造自身的既有经验,去匹配庞大的感性世界。


寻找更多合作中
欢迎成为我们的新伙伴



夜雨聆风